暮春的风卷着巷外落尽的桐花,软乎乎地扑在青石板铺就的老巷里。
青溪县是南疆地界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没有仙门洞府的缥缈云气,也没有江湖侠士的刀光剑影,朝暮之间,只有寻常人家的炊烟袅袅,伴着流水潺潺,岁岁年年皆是安稳平和。苏砚沉就生在这座小城,长在这条纵深百步的青石巷中。
他今年十七岁,生得一副清俊温润的模样,算不上惊世绝艳,却越看越让人觉得舒服。眉眼线条柔和,瞳色是浅淡的墨棕,像是浸在温水里的墨石,平日里垂着眼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添了几分内敛的安静。身形偏清瘦,常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衣料朴素,却总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不见半分褶皱。
巷尾开着一间小小的书斋,是苏家祖辈传下来的营生,不卖珍本孤卷,只售寻常蒙学典籍、山水诗册,偶尔也替邻里代写书信、誊抄文章。自打双亲三年前远行访友迟迟未归,打理书斋的担子,便落到了苏砚沉肩上。
日头爬到中天,暖融融的光线穿过雕花木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案几上摊着一卷尚未誊写完的诗集,狼毫笔斜搁在素白瓷笔洗旁,砚台里的墨汁浓淡相宜,泛着温润的光泽。苏砚沉端坐于木案前,手腕轻抬,落笔行云流水。
他写字的姿态很静,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指节修长干净,指尖捏着笔杆,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笔横撇竖捺,都带着诗书浸润出的雅致。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将乌黑的发丝染出一层浅浅的金芒,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头,都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恬淡。
巷子里行人不多,偶有挑着菜担的农户、提着竹篮的妇人走过,脚步声轻缓,偶尔夹杂几句家常闲谈,混着墙外几声清脆的鸟鸣,拼凑出最鲜活的人间烟火。苏砚沉早已习惯了这份喧闹里的安宁,心无旁骛地沉浸在笔墨之间,唯有当风吹动窗棂,带起书页哗啦轻响时,他才会下意识抬眼,望向巷口的方向。
不知从何时起,他总在午后这个时辰,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空落。像是遗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冥冥之中,等候着一场久别重逢。这种感觉来得悄无声息,不浓烈,却缠缠绕绕,日夜萦绕在心间。夜里入眠时,也时常会坠入零散的梦境,梦里云雾缭绕,灯火摇曳,有模糊的人影立在光影深处,衣袂翻飞,却始终看不清面容,唯有一缕清冷又温柔的气息,隔着漫漫岁月,轻轻触碰他的心神。
他说不清那梦境意味着什么,只当是连日伏案劳累,心神不宁所致,久而久之,便也只是将这份异样藏在心底,不曾对旁人提及。
“吱呀 ——”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书斋内的静谧。苏砚沉笔尖一顿,收了笔,转头望去。
来人是温叙晚。
她就站在门槛之外,一身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兰草纹样,行走之时,裙摆轻晃,如同月下临风的幽兰。乌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春风拂得轻轻晃动。她生得极美,并非外放的明艳,而是如同溶在月光里的温柔,眉眼温婉,唇线柔和,一双眸子澄澈如水,望向屋内时,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似有星光流转。
温家住在巷子中段,与苏家算是邻里。二人自幼相识,性情皆是安静内敛,平日里往来颇多,常在一起论诗品文,相处得自在又默契。
“砚沉,又在誊写诗文?” 她缓步走入屋内,脚步轻盈,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宁静。走到案边站定,目光落在摊开的诗卷上,轻声念出纸上的诗句,声线清柔,如同山涧流淌的清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你的字,愈发好看了。”
被她这般直白夸赞,苏砚沉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垂下眼帘,抬手将笔搁回笔架上,语气温温淡淡:“不过是日日练习罢了,谈不上好坏。外面风大,怎么过来了?”
“家中新制了些桂花糕,想着你整日守在书斋,未必有空用点心,便送了些过来。” 温叙晚将手中提着的青瓷食盒放在案角,抬手掀开盒盖,清甜的桂花香瞬间漫散开,混着墨香,交织出一种奇妙又好闻的气息。
盒内一块块桂花糕做工精致,色泽莹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碎,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苏砚沉抬眸看向她,恰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刹那,二人皆是微微一怔。
阳光穿过窗格,落在温叙晚的脸庞上,将她细腻的肌肤衬得莹润如玉。她的眼眸近在咫尺,眸光温柔缱绻,其中似乎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有熟稔,有亲近,还有一缕极淡的、跨越了时光的怅惘。
苏砚沉的心脏,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那感觉很古怪,不是少年人初见倾心的躁动,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熟稔。仿佛眼前这个人,他已经望了千百年,跨越过山河万里,熬过了漫漫长夜,如今终于在这凡尘小巷里,再度相遇。这念头毫无来由,却根深蒂固,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往后微微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呼吸也悄然放轻。二人之间不过咫尺,风吹过,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扑面而来,萦绕在鼻尖,让他心神微微晃动。
温叙晚也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氛围,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浅淡的红晕,她连忙移开视线,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轻声笑道:“方才站在巷口,远远就看见你伏案写字的模样,和儿时几乎没什么两样。说来也奇怪,每次见到你,总觉得心里格外安稳。”
“大概是邻里相伴多年,习惯了吧。” 苏砚沉敛去心底的异样,重新恢复了平和的神色,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清甜软糯,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多谢你费心了。”
“举手之劳而已。” 温叙晚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让春风尽数涌入屋内。窗外桐花纷飞,落了一地浅白,“再过几日便是城中的踏青会,城中不少同龄人都会去往城郊的青岚山,你可有打算前去?”
青岚山不算险峻,草木繁茂,春日里繁花遍野,是青溪县众人春日踏青的好去处。苏砚沉守着书斋,平日里极少外出游玩,闻言微微沉吟:“书斋无人照看,怕是走不开。”
“左右不过一日光景,我家中弟妹闲来无事,可代为照看片刻。” 温叙晚转过身,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期许,“青岚山春日景致极好,整日困在屋内与笔墨为伴,未免太过无趣。不如一同前去?”
她的眼神澄澈又真诚,让人难以拒绝。苏砚沉望着她,刚想开口应答,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娇憨的笑闹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朝着书斋跑来。
为首的少女一身火红色劲装,裙摆裁得利落,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赤色发带系着,奔跑之时发丝飞扬,整个人如同跳动的烈火,明艳耀眼。正是沈惊棠。
她性格爽朗桀骜,性子直来直去,是巷子里出了名的急性子,做事风风火火,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此刻她几步跨到书斋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两人,扬声喊道:“苏砚沉!温姐姐!你们果然在这里!”
紧随其后的少女身形娇小,穿着一身浅碧色罗裙,眉眼软糯,脸颊带着淡淡的婴儿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漫天星辰。她怯生生地跟在沈惊棠身后,小手轻轻拽着对方的衣袖,正是云疏璃。
云疏璃性子天生腼腆软糯,胆子偏小,平日里总是依赖性子泼辣的沈惊棠,两人自幼形影不离。她探着小脑袋往屋内望,看到苏砚沉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意,小声唤道:“砚沉哥哥。”
一静一烈,一娇一飒,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女站在门口,瞬间让安静的书斋热闹了起来。
沈惊棠大步踏入屋内,丝毫不见拘谨,目光扫过案上的桂花糕,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嘴硬:“我就知道温姐姐又偷偷带好吃的过来,也不知道分我们一些。对了对了,踏青会你们去不去?我和疏璃打算去青岚山玩,人多热闹些才有意思。”
“我正劝说砚沉一同前往。” 温叙晚浅笑着说道。
“那正好!” 沈惊棠眼睛一亮,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凑到苏砚沉身侧,距离极近。少女身上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阳光味道,“别守着这书斋啦,整日写字多闷人。青岚山还有不少野果野花,我还能带你去看山涧的瀑布,可好看了!”
她说话之时,身形微微前倾,肩头不经意间擦过苏砚沉的手臂。柔软的衣料相触,一瞬的温热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苏砚沉身体微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沈惊棠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挑眉打趣:“喂,躲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并无躲你。” 苏砚沉无奈摇头,耳根又泛起浅红。他素来招架不住沈惊棠这般外放爽朗的性子,对方行事不拘小节,相处之时总有着各种各样不经意的亲近,每每都让他心绪微动。
一旁的云疏璃慢慢走到案边,小手捏着衣角,仰着小脸看向苏砚沉,声音软糯如同呢喃:“砚沉哥哥,一起去好不好?山上有好多漂亮的小花,我可以摘来编成花环送给你。”
少女眼神纯粹又依赖,满眼都是真诚的期盼,那双清澈的眼眸,像是毫无杂质的琉璃,让人心中一软。苏砚沉看着眼前三位各有风姿的少女,心底那份莫名的暖意越来越浓。
他在这座小城生活十七年,平淡度日,原以为人生便会这般日复一日,守着书斋,伴着笔墨,安稳走完一生。可自近日开始,梦境的异样、心头的空落,再加上眼前几人接连相邀,让他生出了外出走走的念头。或许走出这条小巷,能解开心底那团缠绕许久的迷雾。
“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前去吧。” 苏砚沉缓缓点头。
话音落下,沈惊棠立刻欢呼一声,眉眼间满是雀跃;云疏璃也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小脑袋轻轻点着,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温叙晚眸中柔光流转,唇角的笑意也愈发温婉。
屋内气氛融融,笑语轻声漫开。就在这时,巷口处传来一道沉静如水的女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屋内众人耳中。
“看来,诸位都打算前往青岚山踏青?”
众人循声望去。
巷口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女子身着一身青灰色广袖长裙,衣料素雅大气,样式简约却难掩周身沉静通透的气质。长发随意挽起,未戴繁复首饰,仅用一枚哑光玉扣固定。她便是陆清晏。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身子沐浴在阳光下,一半隐在树荫里,眉眼清冷沉静,目光扫过屋内四人,神色从容淡然,仿佛将周遭一切都尽收眼底。她心思缜密,性子沉稳内敛,平日里独来独往,待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可唯有看向苏砚沉时,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柔和与担忧。
陆清晏缓步走入书斋,步伐不急不缓,周身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感。她走到众人身前,目光落在苏砚沉身上,轻声道:“青岚山深处近来传闻有异兽出没,寻常凡人倒也无碍,只是人多混杂,难免生出意外。若是你们要去,路上切莫走远,只在外围游玩便可。”
她的话语带着善意的叮嘱,细致周到。沈惊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不过是些山野小兽,我还应付得来!”
“小心些总无坏处。” 陆清晏淡淡提醒,随即话锋一转,“既然大家都要前往,我也正好无事,便一同同行吧,也好相互照拂。”
话音落下,四位风格迥异的少女,便尽数聚在了这间小小的书斋之中。
温叙晚温婉如月,沈惊棠明艳似火,云疏璃软糯如风,陆清晏清泠如霜。四人站在一处,气质各不相同,却又莫名地相融和谐。她们或是浅笑交谈,或是低声打趣,偶尔目光流转,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立于中央的苏砚沉身上。
苏砚沉看着眼前四人,心头那股跨越岁月的熟稔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窗外春风不息,桐花簌簌飘落,屋内墨香、桂香、花香交织缠绕。他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耳边是轻柔的笑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笔墨的微凉,心底却一片温热。
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那些莫名的怅惘与等候,此刻仿佛都有了模糊的答案。
千年光阴流转,凡尘辗转轮回。
原来兜兜转转,跨越了漫漫前尘,他终究还是在这里,再度与她们相逢。
檐下清风绕回廊,人间相逢,皆是久别归人。
春日的暖阳洒满整间书斋,也照亮了前路漫漫的凡尘仙途。一场始于青溪县小巷的踏青之行,即将拉开序幕。而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春日出游,将会成为斩断宿命迷雾、开启千年尘缘的第一步。
风再起时,书页轻扬,藏在笔墨与烟火之下的仙路、情劫、前世恩怨,正于无声之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