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清光穿破晨雾,将整座青溪县温柔托起。
一夜春风轻拂,巷口堆积的桐花落了薄薄一层,像铺了一地柔软的雪。晨间微凉的风掠过街巷,带着草木湿润的清气,吹散了昨夜残留的墨香,只余下安宁恬淡的人间朝气。
苏砚沉晨起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
晨光落于窗棂,细细碎碎铺在他肩头。少年眉目清淡,眼底尚带着一点初醒的朦胧,长睫微垂,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他抬手轻轻抚平衣上细微褶皱,动作斯文从容,自小浸在笔墨书卷里养出的温雅气质,在晨光里愈发温润夺目。
书斋门扉轻启,晨风涌入,吹动案上未收的诗卷,纸页轻响簌簌,似是为今日的远行轻轻致意。
昨日定下踏青之约后,他夜里睡得极浅。
断续的梦境再次来访。
依旧是模糊飘摇的云海、高渺清冷的天宫、一盏孤灯悬于无尽黑暗之中。灯火摇曳不灭,照亮四道遥遥伫立的女子身影,她们静默立于风雾深处,似等候、似凝望、似千年未歇地守着某个人。
唯独看不清面容。
唯有一缕极轻、极熟悉的牵绊,缠在他神魂深处,醒后仍不散去,轻轻扣着心口,温柔又怅然。
苏砚沉立在门前,静静望着巷口初升的朝阳,指尖微蜷。
他说不清这份宿命般的熟稔从何而来,只知心底那片空落,在遇见她们四人之后,一点点被温柔填满。
原来有些人,初见,便胜却人间无数重逢。
不多时,巷口便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最先来的是温叙晚。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杏色长裙,素雅清淡,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棠纹样,行走间轻缓无声。发髻简单挽起,仅簪一支素玉小簪,衬得肤色清透温润,眉眼温柔如水。她手中提着两只轻便竹篮,内里备好了糕点、清茶与随身零物,显然是细心提前收拾妥当。
“砚沉,来得正好。” 温叙晚抬眸望他,唇角噙着浅浅柔和的笑意,“晨露未干,山路微凉,可要添一件外衫?”
她说话声线轻柔细软,像晨风拂过湖面,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砚沉微微摇头:“无妨,体感刚好。劳你费心准备这么多。”
“同行出游,本该周全。”
温叙晚走近半步,目光自然落在他脸上,细细扫过他眼底极淡的倦意,轻声追问:“昨夜…… 睡得不沉?”
她心思细腻敏锐,细微变化一眼便能察觉。
苏砚沉微顿,没想到竟被她一眼看穿,耳根悄然浅热,只能轻声道:“些许梦魇,不碍事。”
温叙晚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似隐隐担忧,却不多追问,只轻轻颔首:“山路清新,今日走一走,便会舒展许多。”
两人并肩立于门前,晨光落在两人肩头,温柔静谧,像一幅安静的古卷小画。
没过片刻,巷口骤然传来轻快灵动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透亮的嗓音。
“我们来啦!”
沈惊棠一袭红裙耀眼明媚,快步跑来,发丝束得利落,赤色发带在晨风中飞扬,鲜活热烈,像晨间初升的暖阳,肆意坦荡。她身后紧跟着小小的云疏璃。
云疏璃今日穿了一身嫩绿色罗裙,更显乖巧软糯。小手提着一只小巧藤编花篮,里面空空的,显然是打算上山采花。她小步跟着沈惊棠,跑起来轻轻颠颠,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远远望见苏砚沉,立刻弯起眉眼,甜甜的笑意瞬间铺满整张小脸。
“砚沉哥哥。”
她跑到近前,微微喘着气,小脸蛋泛着薄红,乖乖站定,眼神纯粹又依赖。
沈惊棠大大咧咧站在一旁,抬手随意拢了拢发丝,目光扫过两人,忍不住打趣:“你们两个也太早了吧,站这里安安静静的,跟画儿一样。”
温叙晚莞尔不语。
苏砚沉无奈轻眸:“早起而已。”
“那我们快出发!” 沈惊棠早已按捺不住,满眼期待看向远处连绵青山,“我听说青岚山今年春日山花全开了,还有山泉瀑布,好看得很!”
正热闹说笑间,一道清宁沉静的身影缓缓自巷尾走来。
陆清晏依旧是一身素雅青灰长裙,步履平稳从容,不疾不徐。她身上从无半分少女张扬明媚,自带一种沉淀通透的清冷气质,仿佛早已看透世事浮华,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温柔。
她行至众人身前,淡淡扫过四人,轻声道:“晨间山风露重,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五人结伴,并肩出巷。
青溪县的晨景温柔安然。
街边炊烟袅袅升起,摊贩陆续出摊,沿街叫卖声温柔细碎,溪流绕城缓缓淌动,水光映着朝阳,粼粼闪闪。一路行来,草木清香、烟火气息、少女浅浅笑语交织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心底安稳平和。
四人四色,四般风骨,一路环绕在少年身侧。
温叙晚缓步并行,语气温柔,偶尔轻声提点前路景致;
沈惊棠活泼好动,一路叽叽喳喳,时不时跑前跑后,回头唤他快些跟上;
云疏璃乖乖跟在身侧,时不时抬眸望他,眼神软得像春水;
陆清晏走在外侧,身姿挺拔沉静,不动声色护住一行人前路。
苏砚沉行走在四人之间,心底那股久违的安稳感,越来越浓。
仿佛这本就是他本该拥有的光景。
前世千年孤寂,换来今生凡尘相逢。
……
青岚山距县城不远,半个时辰脚程便至山脚。
春日青山,满目苍翠。
层层叠叠的绿顺着山势蔓延,漫山遍野山花烂漫,粉白、浅紫、嫩黄星星点点缀在绿茵之间,风一吹,花瓣簌簌轻落,漫山芬芳浮动。山泉叮咚流淌,鸟鸣清脆此起彼伏,山林清气扑面而来,涤尽人间尘倦。
沈惊棠一进山便彻底放开性子,轻快跑在最前。
“快来!这边花最多!”
她回身招手,红衣在绿意花海中格外夺目,明媚热烈,耀眼动人。
云疏璃提着小篮子,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小步子轻轻踩着青草,生怕踩坏遍地山花。看见一簇开得极盛的浅紫小花,她眼睛一亮,立刻蹲下身,小手轻轻抚过柔嫩花瓣,软糯轻声:“好漂亮……”
她摘花动作极轻,温柔爱惜,仿佛怕惊扰了春日生灵。
苏砚沉与温叙晚、陆清晏缓步落后半步,静静看着两名少女在前嬉笑。
晨光穿透枝叶缝隙,落下斑驳光点,落在山花、草地、少女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青岚山春日景致,果然名不虚传。” 温叙晚轻声感慨。
“灵气充盈。” 陆清晏淡淡开口,目光望向山林深处,神色微凝,“只是深处气息,确实异于寻常山野。”
苏砚沉闻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密林深处。
幽深林海层层叠叠,绿意浓郁得近乎暗沉。明明是明媚春日,密林深处却似笼着一层淡淡薄雾,静谧幽深,寂静得有些过分。
就在他目光凝望深处的一瞬 ——
胸口心间位置,忽然掠过一缕极细微、极清凉的气流。
极轻、极淡、几乎难以察觉。
像是沉睡千万年的死水,被微风轻轻拂开一丝涟漪。
苏砚沉身躯微僵,脚步下意识一顿。
那股气流极温顺、极干净,带着一种古老悠远、超脱凡尘的清灵之感,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转瞬即逝,却在刹那间唤醒了他神魂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
无数破碎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星河倾覆、灯火孤悬、白衣落雪、四影泣立、天劫焚身……
画面太快、太碎,转瞬消散,只余下心口一阵微微酸胀、恍惚茫然。
“怎么了?”
温叙晚第一时间察觉他异样,立刻侧首望来,眼底满是担忧,“哪里不适?”
她声音温柔轻缓,瞬间拉回他飘忽的神志。
苏砚沉微微回神,轻轻摇头,压下心口异样:“无事,只是刹那恍惚。”
一旁跑远的沈惊棠见他停步,立刻折身跑回,大大咧咧问:“怎么不走啦?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扶你!”
她说着便自然而然伸手,想去挽他手臂。
少女掌心温热,带着山野阳光的暖意。
即将触碰的刹那,云疏璃也提着小花篮小跑回来,软软站在他另一侧,仰着小脸,轻声细语:“砚沉哥哥,是不是不舒服?我摘了小花,给你戴好不好?”
一边是热烈直白、坦荡亲近的明艳少女。
一边是软糯乖巧、满眼依赖的纯情少女。
两人一左一右,自然而然围在他身侧。
春风拂过,山花飘落。
苏砚沉被四份截然不同的温柔包围,心头那沉睡千年的宿命羁绊,在此刻,轻轻颤动。
他望着眼前明媚鲜活的四张脸庞,眼底情绪深沉微动。
原来。
前尘千年孤灯苦守、仙途孤寂陨灭。
皆为今朝凡尘一遇、山花相逢、人间温柔。
陆清晏立于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微光,似释然、似疼惜、似等待太久终于得见的安稳。
她轻声缓缓道:
“山中灵机初醒,尘缘自此开篇。”
风过山林,花叶簌簌轻摇。
无人听懂这句低语深意。
无人知晓,今日山花引路、灵气初动,正是他一介凡尘少年,踏开千年仙缘、解开宿命枷锁的 ——第一缕开端。
而密林最深暗处,那层淡薄雾气之中,一双沉寂千年的眼,悄然睁开,遥遥望向山脚这五名凡尘少年男女。
蛰伏已久的暗流,已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