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
不是“叮”。是那种你戴耳机听歌突然断连了,外放炸出来的那种声。嗡了一下,然后开始说话。
“诸天扮演系统已绑定。当前可扮演角色:齐天大圣·孙悟空(三分神力版)。使用方式:喊出‘俺老孙来也’。”
没来得及反应。台上那个秃头老师在喊他名字。
“林默。林默?上来。”
觉醒台是大理石的,站上去脚底发凉。台下坐着全校三千人,前排领导,中间同学,后排看热闹的家长。苏沐雪坐在第二排,旁边空了一个位置——原主平时就坐那儿。她没看他,在看手机,手指划得很快,像在跟谁聊天。
手按上觉醒石。石头亮了,灰蒙蒙的,像旧灯泡。灭了以后,掌心里多了一坨东西。透明的,软的,拳头大小,趴着像一团鼻涕。
史莱姆。F级。
台下有人笑了。先是一声,然后连成一片,像往水池里扔了块砖头。前排领导交头接耳,后排家长在问“F级什么意思”,有人解释,有人叹气。
苏沐雪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零点几秒,移开了。又低头看手机,手指划得更快。
林默站那儿,手心托着那坨鼻涕。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孙悟空体验卡,限时五分钟。喊吧。”
深吸一口气。嗓子是干的,早上没喝水,怕觉醒仪式上紧张想上厕所。此刻嗓子像砂纸,一股血腥味从喉咙底往上翻。
“俺老孙来也。”
喊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整栋楼在震。不是因为声音大,是有东西从身体里炸出来了——不是从嘴里,是从骨头里。校服崩了,袖口、领口、裤腿,布片飞出去。皮肤上长出了毛。金色的,细的,硬的,从手腕长到肩膀,从脚踝长到大腿。
脸在疼。颧骨往外顶,眉骨往下压,眼眶往里凹。不是被打的疼,是骨头自己在长,像小时候换牙。
台下不笑了。
前排有个男生,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但笑僵了,像被人按了暂停。后排有个女生,嘴巴张着,不是笑,是忘了合上。
苏沐雪手里的手机掉地上了。屏幕朝下,砸在水泥台阶上,啪的一声。她没捡。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坨鼻涕在变。不透明了,发亮,金色的,从里往外亮。变硬,拉长,一头圆一头扁。两头长出花纹。中间慢慢浮现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如意金箍棒。
一把握住了棍子。
重量不是从手上来的,是从肩膀上来的。从锁骨往下坠,经过脊椎,砸进腰眼,灌进两条腿。脚下的大理石裂了,不是碎,是裂。裂纹从脚底板往外扩,像树枝,像闪电。
台上的秃头老师退了两步。皮鞋踩在裂缝上,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
操场那边有动静。训练区里那只C级的铁背狼在叫。不是嚎,是那种夹着尾巴的、尖锐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它在趴,四条腿打弯,肚子贴地,头埋在爪子中间。
旁边笼子里的火焰狮也在趴。它比铁背狼大一圈,平时吼一声能把玻璃震碎,此刻像一条金毛犬,翻着肚皮,四肢朝上,不敢动。
林默握着棍子,站在碎裂的大理石台上。台下三千张脸,三千种表情。有的白,有的红,有的在哭,有的在笑——笑的那个人在后排,是个戴眼镜的胖子,他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紧张,笑到停不下来,旁边的女生在掐他胳膊,他也不理。
远处,教学楼顶上那只据说有SS级血脉的雷鸟,站在避雷针上,翅膀收拢,头低着,像在行礼。
苏沐雪弯腰捡手机。手指在抖,捡了两次才拿起来。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他F级,别问了。”对面没回。
林默把棍子往地上一顿。
没有声音。地上多了一个坑。拳头大的,边缘整齐,像被火烧出来的。
“俺老孙,”开口了。嗓子里那股血腥味更重了,像含了一口铁锈。“是个御兽师。”
咽了一下。
“御的,是自己。”
嗓子疼。像有人拿砂纸从里往外搓。咳了一声,不是装的,是真的咳,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热,带着甜腥。咽下去了。
全场没人说话。三千个人,呼吸声都轻了。
林默两只手抱着棍子往下走。不是耍帅,是拿不起来。一万三千五百斤,不是数字,是肩膀往下沉、腰往前弯、膝盖打颤的那种重。抱了一截,棍子另一头拖在地上,刮着碎石,吱嘎吱嘎。走了两步,停下来喘气。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换手。地上的沟不是均匀的,深一段浅一段。深的那些地方是他实在撑不住了,棍子往下坠了坠。浅的那些是他喘过来了,往上提了提。像用钝刀在水泥上写字,写一笔歇一下。
走到第一排的时候,苏沐雪站起来了。她挡在他面前,嘴唇在动,没出声。眼睛红了一圈,眼眶里有东西在转,没掉下来。
“让一下。”他说。
她没让。伸手想碰他的胳膊,手指刚碰到猴毛,又缩回去了,像被烫了。
“你嗓子哑了。”她说。
没回答。绕过她,继续走。棍子在身后拖着,吱吱嘎嘎。
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猴毛开始退。
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根一根往下掉。掉的时候皮肤刺了一下,像拔腿毛,但比拔腿毛密,成片成片的,从胳膊到手背,从胸口到肚子。站住了,没动。等那阵刺挠过去。骨头也在响,不是骨折那种响,是小时候长个儿,半夜膝盖疼,骨头缝里嘎吱嘎吱的那种响。站在台阶上,等骨头响完。
响了十几秒。停了。
棍子还在手里,还是重,但没刚才那种压死人的重了。往耳朵里掏——没掏出来。不是掏不出来,是塞的时候没塞好,针歪了,卡在耳道拐角。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针出来了,带出一坨黄褐色的东西,软的,粘在指尖上。看了一眼。弹了。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打了个喷嚏。不是普通的,是从肺底炸出来的,带着一股热。热里有一点火星,很小的,飘出去,落在眉毛上。没烧起来。猴毛已经退了大半,但眉毛还是猴毛,金的,硬的,火星在上面滚了一下,灭了。眉毛还在。面前那棵冬青树的叶子被溅到了,卷了边,冒了一缕烟。
又打了个喷嚏。这一次没火星了,就是鼻涕。吸了一下,往宿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校服崩了,穿着一条崩了半截的裤子和一件不知道从哪捡的外套。风灌进去,凉飕飕的。缩着脖子走。走了几步,突然笑了一声。不是“老子天下第一”的笑,是“卧槽这他妈也行”的笑。笑到一半被风呛了,咳了两下,咳出来的气是热的,但没有火星了。
宿舍楼门口,苏沐雪站在台阶上。头发被风吹乱了,右眼皮上沾着一根睫毛,没擦掉。手里拿着两盒润喉糖,还拎着一个保温袋。白色的,边角有油渍,印着一只卡通鸡。鸡的一只眼睛被蹭掉了,只剩一个白圈。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他的样子确实该愣——头发里夹着猴毛,外套上全是灰,鼻梁上有一道被热视线燎过的红印,左脚的鞋开胶了。
她把润喉糖递过来。接过去,拆了一盒,塞了一颗进嘴里。薄荷味的,凉。嗓子舒服了一点,但还是哑。
“谢谢。”他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风从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你刚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是真的还是演的?”
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嘎嘣一声。
“都有。”
没说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演的。
走上台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鸡汤味。保温袋是旧的,之前应该装过别的东西,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味,混在鸡汤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自己炖的。”她说,“别浪费。”
接过去,袋子里还是热的。往楼上走。走了三级台阶,停下来。
“咸了。”
身后没声音。
“下次少放盐。”
继续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冷笑,就是笑了。像憋了很久终于松了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