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上楼的时候,腿还在抖。
不是怕,是累。一万三千五百斤抱了一路,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两根面条挂在肩膀上。他靠在走廊墙上,喘了半分钟,才摸出钥匙开门。
宿舍不大,单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原主是个规矩人。林默没脱鞋,直接躺上去。床板嘎吱一声,没塌。弹簧顶住了。
他从耳朵里掏出那根针。这次顺了,一拽就出来,没有耳屎。针在指尖上躺着,暗金色的,头发丝那么细。他盯着看了两秒,吹了口气。针没动。又吹了一口,还是没动。他把针放在掌心,说了一句“大”。没反应。又说了一句“大一点”。还是没反应。
“操。”
他把针塞回耳朵,翻了个身。脑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系统声音,是画面。他看到御兽空间里那根柱子还立着,顶天立地,云在它腰上飘。柱子上那四个字——“如意金箍棒”——比刚才更粗了,笔画也深了,像有人拿刀重新刻了一遍。
林默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御兽空间里。
不是做梦,是整个人进来了。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硬的,黑色的,像烧焦的土。头顶没有天空,是金箍棒的顶部,看不到头,只能看到柱子往高处延伸,伸进一片金光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柱子。凉的,铁的触感,表面粗糙,像老式铸铁管。手指按上去,有一股力从柱子里往外推,不是拒绝,是试探。像狗闻陌生人的手。
“我是你主人。”他说。
柱子没反应。他又说了一句:“俺老孙。”柱子里那股力突然收了,变成吸。他的手掌被吸在柱子上,拔不下来。有什么东西从柱子往他手臂里灌,热的,滚烫的,顺着手腕爬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烫得他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
烫了大概十几秒,停了。他的手从柱子上掉下来,掌心红了一片,像被烙铁按过。
低头看。掌心里多了一行字,金色的,歪歪扭扭——“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皮肤里的,像胎记。
他退出御兽空间,睁开眼。宿舍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管裂到窗户,像干涸的河床。
抬起右手,掌心那行字还在。他握拳,字没消失,被褶皱了,但没消失。松拳,字又平了。
“所以,”他自言自语,“我是棍子,棍子是我。”
门被敲了三下。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敲,是实在的、笃笃笃、三下,中间间隔一样长。
“林默?是我。”
苏沐雪的声音。隔着门,有点闷。
林默坐起来,床板又嘎吱一声。他走过去开门。苏沐雪站在门口,换了衣服,不再是那条白裙子,是校服——跟白天一样的校服,但干净,没有灰,没有褶皱。头发扎起来了,马尾,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手里没拎东西。
“鸡汤喝了吗?”她问。
“喝了。”
“咸吗?”
“说了,咸。”
她点了点头,没接话。站在门口没走,也没说为什么要来。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声音就会灭。他们沉默了大概五秒,灯灭了。黑暗中她的声音响起来:“我能进去坐坐吗?”
灯又亮了。不是因为她说话,是走廊另一头有人开门,声控被激活了。一个胖子探出头,看见林默和苏沐雪站在一起,愣住了。然后又缩回去了,门关得很快,但没关紧,留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只眼睛。
林默侧身,让苏沐雪进来。
她走进来,没坐。站在桌子旁边,手指摸着桌沿,从这头摸到那头,像在检查灰尘。
“润喉糖吃了吗?”她问。
“吃了。”
“嗓子还哑吗?”
“好点了。”
又沉默了。她摸了第二遍桌沿。
林默坐在床上,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下来,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反着灯管的冷光。
“你刚才,”她开口了,声音比白天小很多,“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哪个?”
“御兽师,御的是自己。”
林默没回答。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那行金色的字在灯管下反光,像刻在皮肤里的铭文。
苏沐雪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喷在他掌心上,热的,带着薄荷味——她也吃了润喉糖。
“这是什么?”
“金箍棒的合同。”林默说,“签了就不能退。”
她没听懂,但她没问。她退后一步,把手背在身后。
“明天御兽协会的人来学校。你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
“他们可能会把你带走。”
“带走就带走。”
“你不想知道他们找你干嘛?”
林默看着她。“你知道?”
苏沐雪咬了咬嘴唇。“我打听了。他们说你的御兽不是史莱姆,是上古神兽胚胎。他们说你是——人类进化史上的奇迹。他们想研究你。”
“研究我,还是研究我的棍子?”
“有区别吗?”
林默想了想。没想出答案。
苏沐雪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润喉糖,不是鸡汤,是一个U盘,黑色的,尾部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我爸的研究资料。他以前在御兽协会工作,后来辞职了。他说,御兽协会不是研究御兽的,是研究怎么控制御兽师的。”
她看着林默,眼睛没红,没水光,就是看着他,像在等他说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他问。
“因为你骂过我。”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说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才对你好的。”苏沐雪顿了一下,“你原话不是这样说的,但意思差不多。你是第一个骂我的人。”
林默没说话。她继续说。
“我从小到大,没人骂过我。老师不骂,同学不骂,我爸也不骂。他们都夸我,夸我漂亮,夸我天赋好,夸我以后一定能成为最强的御兽师。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你骂我的时候,我知道是真的。因为你不怕我。”
她把U盘往林默那边推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你是猴子才给你这个。我是因为你骂过我。”
林默拿起U盘,红绳缠在手指上。
“你爸现在干嘛?”
“在家种花。”
“种什么花?”
“仙人掌。”
“好养。”
“嗯。”
林默把U盘揣进口袋。苏沐雪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御兽协会来的人,领队的是我表叔。他脾气不好,但怕我爸。你要是扛不住,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你电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已经换了一块新屏幕。划了两下,林默的手机在床头响了。一声,挂了。
“现在有了。”
她开门出去了。走廊的灯亮了,又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默躺回床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苏沐雪”。没有备注,没有分组,就是两个字。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右手掌心的字还在,金色的,隐隐发烫,像刚熄的烟头。
从耳朵里掏出那根针。这次没吹气,没喊“大”,就是放在掌心,放在那行字的旁边。针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动的,是针自己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了,在皮肤上滚了一圈,停在“如意金箍棒”的“棒”字上面。
然后针开始变大。不是一下子撑开的,是慢慢的,像竹笋从土里往外拱。从头发丝变成牙签,从牙签变成筷子,从筷子变成擀面杖。到擀面杖的时候停了。林默握着它,感觉重量刚好,不沉不飘,像握着一根实心的铁棍。
他坐起来,把棍子往地上一顿。
没有坑。但地上多了一个白点,地板砖被磕掉了一块瓷。
他赶紧把棍子缩回去,塞进耳朵。这次塞得有点深,捅了一下,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游泳时耳朵进了水。
他歪着头,单脚跳了两下。水没出来。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