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京西郊

作者:毀灭四王 更新时间:2026/6/2 1:30:01 字数:6033

火车到站的时候,北京在下雨。不是上次那种毛毛雨,是大雨,砸在地上起泡的那种。林默没带伞,苏沐雪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撑开的时候卡了一下,有一根伞骨歪了。

“一起。”她说。

林默接过伞,举着。两个人并排走,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苏沐雪把双肩包背在胸前,用手护着,像抱一个小孩。雨打在包上,啪啪响。

出站口有很多人,举着牌子接人的,拉客的,卖雨伞的。一个老头举着“住宿”的牌子从他们面前经过,看了苏沐雪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走了。

“打车吗?”苏沐雪问。

“公交。”

林默看了手机地图,换乘两次,两个小时。苏沐雪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还给他。

“打车。我来付。”

她走到出租车候车区,伸手拦了一辆。车门打开,她弯腰跟司机说了目的地,司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点了点头。

上车。林默坐在后排,苏沐雪坐他旁边。两个人都湿了,座位上的塑料套沾了水,滑的。司机开得很快,雨刷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路。窗外的街景灰蒙蒙的,楼很高,广告牌很大。

苏沐雪把双肩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林默。他抽了一张,擦脸上的水。纸巾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碎了。他又抽了一张。

“你紧张吗?”苏沐雪问。

“不。”

“你手指在抖。”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抖。不厉害,但看得出来。他把手插进裤兜,攥着珠子。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市区。路边从楼房变成矮房子,从矮房子变成荒地。雨小了,毛毛雨,打在车窗上,一条一条的水痕。

“前面就是。”司机说。

林默往窗外看。路边有一扇铁门,关着,门旁边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御兽协会西山纪念园”。铁门后面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松树,树不大,一人多高,歪歪扭扭的。再往后,是一排一排的墓碑,灰白色的,在雨里看着发暗。

“停这儿就行。”林默说。

司机靠边停了。林默从裤兜里掏钱,苏沐雪已经把手机递过去,扫了二维码。她把手机收回来,看林默。

“你在车里等我。”林默说。

“为什么?”

“一个人进去。”

苏沐雪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双肩包从腿上拿下来,放在座位上。

“十分钟。”她说。“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林默开门下车。雨打在脸上,凉的。他走到铁门前,推了一下,锁着。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锈了,但锁着。旁边有一个门铃,没有按钮,只有一块铁板,上面刻着“请刷卡”。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白色卡片,贴在铁板上。铁板响了一声,绿灯亮了。锁弹开了。

他推门进去。水泥路两边是松树,松针上挂着水珠。走了一百多米,到了墓碑区。一排一排的,很整齐,每个墓前面都有一小块草地,草被雨打得趴在地上。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字。他看第一排——不认识。第二排——不认识。第三排,第四排。走到第五排的时候,他停了。

墓碑上的字:“林晚棠 1975-2008 御兽协会第三实验室 研究员”

没有照片,没有生平,没有家属名字。就这一行。墓前面有一束花,已经枯了,花瓣黑褐色,缩成一团。旁边有一个罐头,里面插着三根香,香烧完了,只剩竹签。罐头生锈了,锈水流下来,在墓碑底座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林默蹲下来。雨打在墓碑上,水顺着金字往下流。他伸手擦了一下,字没花,但水更大了。

他把珠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墓碑底座上。珠子不反光,在雨里更黑了。他把针也从耳朵里掏出来,放在珠子旁边。针躺着,珠子没滚。雨打在针上,针没生锈,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像一粒一粒的水银。

“妈。”他说。

没人回答。雨打在松树上,沙沙沙。

他蹲在那儿,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在地上。膝盖压到草,草弹起来,水溅到裤子上。

“我把棍子合起来了。定海如意,四个字。”他说。“珠子也找到了。碎片也在我手里。”

雨大了。他的头发湿了,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到眼睛里。他眨了一下,没擦。

“你留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在找。每找到一样,就多一个问题。你留的信,只有两行字。苏建国说是笔记最后一页。周远说最后一页写的是化合物V。谁撕了?谁编的?”

雨打在墓碑上,啪嗒啪嗒。

“老周说你推他,是让他滚开。苏建国说老周在你后面。谁在前面?谁在骗?”

他停了一下。

“你不说话。你从来不说话。照片上你在笑,信上你叫我默儿。但你人没了。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照片只有一张,还旧了。我不知道你声音是什么样的,视频只有一段,还断了。”

他把珠子拿起来,握在手心。凉的,比他手凉。他把珠子贴在额头上。

“你给我留了一根棍子,让我读。读懂了就读懂你。我读了,没读懂。你到底想说什么?”

珠子烫了一下。不是烫手,是烫额头。他把珠子从额头上拿下来,额头上有一个圆形的红印,像被吸过。珠子在他掌心里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他没松手。珠子越来越烫,烫得他整只手都红了。然后珠子自己从他手里滚出去了,掉在地上,滚到墓碑底座下面,卡在石头缝里。

林默伸手去捡,手指塞不进缝。他抠了一下,抠不动。用针去挑,针尖太粗,塞不进去。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水泥,用手拍了一下墓碑底座。拍了两下,石头松了。他把石头掰开,珠子在里面,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玻璃瓶,透明的,拇指大,瓶口用蜡封着。瓶子里有一张纸条,卷成卷,很小,像烟屁股。

他把玻璃瓶捡起来,用指甲抠蜡。蜡硬,抠不动。他用牙齿咬了一下,蜡碎了,满嘴苦味。吐出来,把瓶塞拔出来。纸条倒出来,展开。纸是黄的,比信纸还黄,边角脆了,展开的时候裂了一道口子。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褪色了:

“默儿,你不是孤儿。你妈没死。”

林默盯着那行字。雨打在纸上,字开始洇。他把纸捂在胸口,用衣服挡住雨。纸湿了一块,字还在。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珠子也塞进去。针塞回耳朵。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

“妈没死。”他说。

没人回答。雨小了,毛毛雨。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墓碑还在那儿,黑色的,上面的金字——“林晚棠 1975-2008”。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走到铁门口,推了一下,门关着。他把白色卡片贴在铁板上,绿灯亮了,锁弹开。推门出去。

苏沐雪站在出租车旁边,没在车里。她的双肩包背在背上,举着那把伞,伞骨歪的那根对着林默。她的裤腿湿了,鞋也湿了,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脸上。

“你怎么出来了?”林默问。

“十分钟到了。”

林默走到她面前。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给她看。纸湿了,字洇了,但能看清。

苏沐雪低头看。看了几秒,抬头看林默。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雨打进去的。

“你妈没死?”她问。

“嗯。”

“她在哪?”

林默把纸条折好,塞回裤兜。

“不知道。”

苏沐雪把伞举高,罩住两个人。歪的那根伞骨戳着林默的额头,他没躲。

“上车吧。”她说。

两个人上车。司机回头看他们,浑身湿透了,座位上的塑料套全是水。“你们去哪儿?”

林默想了想。协会。第三实验室。B-07保险柜。墙后面的通道。他妈待过的地方。

“御兽协会总部。”他说。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打表,开车。雨又大了,打在车顶上,咚咚咚。苏沐雪坐在林默旁边,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抱着。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街景灰蒙蒙的,楼很高,广告牌很大。苏沐雪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包上,包上有一滩水。

“你知道你妈在哪吗?”她问。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林默摸了一下裤兜里的珠子。

“老周。”他说。“老周知道。”

“你信他?”

林默想了想。老周蹲在树根底下,用拐杖顿地。老周说“还完就走”。老周的纸条——不是老周给的,是墓碑底座下面的。不是老周放的,是谁放的?

“不全信。”他说。“但他知道。”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协会园区。大门有岗哨,穿制服的人拦了一下,看了一眼车牌,没放行。司机回头看着林默。

林默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白色卡片,递给岗哨。岗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默,把卡片还给他,栏杆抬起来了。车开进去。园区里面很大,楼不高,灰白色的,窗户很小。上次来的时候是阴天,今天是下雨,更暗了。

“停哪儿?”司机问。

“第三实验室。”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林默下车,苏沐雪也跟着下车。两个人站在第三实验室的门口。门是灰色的,关着。林默把卡片贴在感应器上,门开了。

走廊里灯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墙是白的。苏沐雪的湿鞋踩在地板上,吱嘎吱嘎。两个人走过走廊,走过大厅。大厅中央那根柱子还在,上面的字还是看不懂。仪器还在响,滴滴答答的。没人。今天是周末,还是下雨,还是下午,没人。

走到走廊尽头,电梯。林默刷卡,电梯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个按钮——B4。

“你确定要去?”苏沐雪问。

“嗯。”

“你上次去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上次没带珠子。”

苏沐雪没再问。电梯往下走,很慢。B1,停。B2,停。B3,停。B4,门开了。

走廊比上面窄,灯更白,地板更亮。墙壁上一排排的保险柜,铁门,编号。B-01,B-02,B-03。走到B-07,林默停下来。

他蹲下去,手指摸着保险柜下面的墙砖。最下面一排,中间那一块,缝比别的宽。他抠了一下,砖动了。抽出来。里面是空的。一个黑洞。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凉的,铁的。他用力推了一下。铁门开了。

他侧身挤进去,苏沐雪跟在后面。通道很短,走了十几步,到了那间屋子。桌子,椅子,书架。桌上有台灯,灯罩歪了。墙上贴满了纸,手写的,有的湿了,字洇了。

铁箱子在地上,盖子盖着。上面那行字还在——“陈默。开。”

林默把手按在铁箱子上。右手掌心朝下,那行字贴着铁皮。铁皮烫了,盖子弹开了。里面空了。如意棍已经拿走了。但箱子底下有一个凹槽,圆的,刚好能放一颗珠子。

林默把珠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放进凹槽。珠子刚好卡进去,严丝合缝。箱子底下响了一声,不是机械声,是——像有人叹气。箱子的底板裂开了,不是碎,是裂,从中间往两边裂,露出下面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字。

林默把信封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彩色的,比苏建国给的那张大。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中间站着一个女人,黑头发,扎马尾,嘴角右边有一颗痣。林晚棠。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年轻,戴眼镜,瘦——周远。周远旁边站着一个人,矮,驼背——老周。老周旁边站着一个人,头发灰白,穿深灰色夹克——苏建国。

所有人都在笑。林晚棠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露着虎牙。周远笑的时候眯着眼,眼镜反光。老周笑的时候嘴咧着,缺了一颗牙。苏建国笑的时候很标准,像练过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手写的,黑墨水:“第三实验室,1999年春节。”

林默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林晚棠站在中间,左手比着耶。跟老周给的那块石头上的简笔画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塞进信封,装进裤兜。珠子和纸条都在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他站起来。

“找到了?”苏沐雪问。

“嗯。”

“什么?”

“照片。”

“你妈的?”

“嗯。”

苏沐雪没要看。她站在门口,侧着身子,等林默出来。林默走出来,把砖塞回去,拍了拍。铁门关上。他站起来,看着B-07的编号。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回电梯。刷卡,按B1。电梯往上走。B3,停。B2,停。B1,门开了。大厅里有人在说话。不是仪器声,是人声。林默走出电梯,看到了——苏建国站在大厅中央,旁边站着陈博士。两个人看着林默,没说话。

“又来了。”陈博士先开口。

“嗯。”林默说。

“拿到了?”

林默没回答。苏建国看着他,目光停在林默的裤兜上。兜鼓着,塞满了东西。

“你妈的照片?”苏建国问。

“嗯。”

“谁放的?”

林默从裤兜里掏出照片,递给苏建国。苏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正面,翻过来看背面。他看着那行字——“第三实验室,1999年春节。”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摸了一下,摸着照片上自己的脸。

“这是你。”林默指着照片上那个穿夹克的人。

“嗯。”

“这是老周。”林默指着老周。

“嗯。”

“这是周远。”

苏建国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认识周远?”他问。

“见过。他说他是我妈的学生。”

苏建国把照片还给林默。

“他是我儿子。”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周远是你儿子?”

“嗯。他随他妈姓。”

林默看着照片上周远的脸。戴眼镜,瘦,年轻。又看着苏建国的脸。头发灰白,老了。不像。

“他恨我。”苏建国说。“他觉得是我害死了你妈。”

陈博士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周远已经不在协会了。他调走以后,精神不太好。”

“他黑过协会的网站。”林默说。

苏建国没回答。他看着林默手里的照片。

“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默想了想。化合物V。人体实验。最后一页。

“他说我妈不是实验事故死的。”

苏建国没说话。陈博士也没说话。

“是真的吗?”林默问。

苏建国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

“你妈的事,我不比你多知道多少。她是死了还是没死,我不知道。她是事故还是谋杀,我不知道。她留了什么,没留什么,我不知道。”

他看着林默。

“我就知道一件事。她走之前,把周远叫到走廊里,跟他说了一句话。周远没告诉我。到现在也没说。我问他,他不说。我求他,他也不说。”

林默摸了一下裤兜里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你妈没死”。

“她跟周远说了什么?”

苏建国把眼镜又摘了。这次没擦,就攥在手里。

“不知道。但我猜,跟你有关系。”

林默把照片塞回裤兜。苏沐雪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

“你们走吧。”陈博士说。“协会不该你们来的地方,别来了。”

林默没理她。他看着苏建国。

“老周在哪?”

苏建国把眼镜戴上。

“不知道。上次他跑了以后,我们没再找到他。”

林默转身,往大门口走。苏沐雪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博士在后面说了一句。

“林默。你妈的事,别再查了。查到最后,对谁都不好。”

林默没停。推门出去。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苏沐雪把伞收了,握在手里。歪的那根伞骨挂在她袖子上了,她拽了一下,没拽下来。林默伸手帮她拽了一下,伞骨断了,掉在地上。

“对不起。”他说。

“没事。旧伞。”

两个人走到园区门口。岗哨看见他们,栏杆抬起来。他们走出去,站在路边。北京的马路,宽,车多,灰大。

“现在去哪?”苏沐雪问。

林默摸了一下裤兜里的珠子、纸条、照片、信封、石头、铁盒子。兜鼓得拉不上拉链,他用手指按了按。

“找人。”

“谁?”

“老周。”

“去哪找?”

林默想了想。老周蹲在树根底下。老周住在哪?不知道。老周去哪了?不知道。

“先回去。”他说。

“回学校?”

“嗯。”

苏沐雪拿出手机,叫了车。车来的时候,她拉开车门,让林默先上。两个人坐在后排。司机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你妈没死,你高兴吗?”苏沐雪问。

林默看着窗外。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她没死。但不让我找到。留了一堆东西,一样一样冒出来,不一下子给完。她在躲。躲谁?躲我?躲协会?躲她自己?”

苏沐雪没说话。

“她留的纸条,说‘你妈没死’。谁写的?她写的?别人写的?她没死,那她在哪?活着为什么不来?死了为什么有墓?”

他停了一下。

“我有一百个问题。没人回答。”

车开到火车站。两个人下车,进站,检票,上车。火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往后跑,房子往后跑,树往后跑。苏沐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林默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

“你睡着了吗?”苏沐雪问。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林默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田野,房子,树。

“在想老周。”

“老周怎么了?”

“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火车进了一个隧道,窗外的光灭了。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色的。苏沐雪的侧脸在灯下很淡。

“你能找到他吗?”她问。

林默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珠子。珠子不反光,黑的。他把珠子贴在额头上。凉的。

“他能找到我。”他说。

火车出隧道,阳光照进来。珠子在阳光下更黑了,像一个小黑洞。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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