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在枕头底下硌了一夜。
林默翻了好几次身,每次后脑勺压到那颗珠子,就醒一下。不是疼,是凉。珠子像一块冰,隔着枕头也能感觉到冷。最后一次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把枕头掀开,珠子躺在床单上,黑的,不反光,旁边是信封,信封压皱了。
他把珠子拿起来,放在掌心。凉的,比昨晚更凉。他握了一会儿,珠子没变暖,他的手变凉了。
从耳朵里掏出针,放在珠子旁边。针躺着,珠子没滚。他把针往珠子那边推了一下,针尖碰到珠子,珠子滚了半圈,停住了。针上也沾了凉气,摸起来冰手。
他把针塞回耳朵,珠子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后脑勺避开了那个位置。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天亮以后他没下楼。苏沐雪发消息说买了包子,在楼下。他回了一个“不饿”。她又发了一条:“你昨晚没睡好?”他没回。
坐在床边,把珠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珠子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撞到墙,停了。他把如意棍从墙上拿下来,竖在地上。如意棍比昨天轻了,不是轻一点,是轻了很多。他单手就能提起来,像一根普通的铁棍。他把如意棍横过来,放在桌上,珠子滚到棍子旁边,挨着,停了。
“你认得它。”他看着如意棍。
如意棍没动。珠子也没动。
他把耳朵里的针掏出来,放在如意棍的另一头。三样东西排成一排——珠子,如意棍,针。珠子最小,棍子最大,针在中间。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不是苏沐雪,是楚风。
“你在宿舍吗?”
“嗯。”
“我上来。”
没等林默回答,电话挂了。两分钟后敲门声,急的,哐哐哐。林默开门,楚风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黄色的,跟苏建国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塞在你们宿舍门缝里。刚才我上来的时候看到的。”
林默接过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珠子是钥匙。不是碎片。”
林默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信封翻过来看,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什么都没有。
“谁放的?”他问。
“不知道。我上来的时候就在门缝里。”
林默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没有人。对面是另一栋宿舍楼,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楼下花坛边上有一辆自行车,倒了,没人扶。
“你最近得罪谁了?”楚风站在他身后。
林默没回答。他把打印纸折好,塞进裤兜。裤兜里已经有信封、石头、铁盒子,鼓鼓囊囊的。纸塞进去,折了一下边角,按平。
楚风走到桌边,看见了那颗珠子。他伸手想摸。
“别碰。”林默说。
楚风的手停在半空。“这是什么?”
“不知道。”
“你妈留下的?”
“可能。”
楚风把手缩回去了。他看着那颗珠子,珠子不反光,黑的。“它怎么像一颗眼睛?”
林默没回答。他把珠子拿起来,放在掌心。珠子凉,他的手也凉。他把珠子贴在右手掌心,贴着那行字。字没亮,珠子也没反应。他把珠子贴在如意棍上,棍子也没反应。把珠子贴在针上,针跳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动的,是针自己跳的,从桌上弹起来,落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
他趴下去摸,摸到了。针躺着,旁边有灰,还有一根断了的鞋带。他把针捡起来,鞋带也捡了,扔进垃圾桶。
楚风站在旁边,看着他趴在地上摸针,没说话。
林默站起来,把针塞回耳朵。珠子放回桌上。打印纸从裤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珠子是钥匙。不是碎片。”他把纸折好,放回去。
“谁写的?”楚风问。
“不知道。”
“你信吗?”
林默想了想。周远说碎片是钥匙。打印纸说珠子是钥匙。两个人,两个说法。碎片已经钻进他掌心的字里了,没发生什么。珠子还没试过。
“试试。”他说。
他把珠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闭上眼。御兽空间里,那片空地还在,黑的,空的。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睁开眼,珠子还在手里,凉,没反应。
他把珠子放在桌上,看着它。
“怎么试?”楚风问。
“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苏沐雪。
“楚风在你那里?”
“嗯。”
“你们下来。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林默把珠子塞进裤兜,打印纸也塞进去。兜鼓得拉不上拉链,他没拉。把如意棍靠回墙上,针留在耳朵里。
下楼。苏沐雪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颗珠子,黑的,圆的,跟他手里那颗一模一样。
“你哪来的?”林默问。
“不是我拍的。”苏沐雪把平板递给他。“这是御兽协会的内部档案。我爸发给我的。”
林默接过平板,放大照片。珠子放在一个白色的台子上,旁边有一把尺子,对比着看,珠子大概小指指甲盖那么大。台子上有一张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日期是十五年前的。
“你爸怎么会有这个?”
“他说,你妈失踪以后,协会清点过她的遗物。清单里有这一项——‘不明黑色球体一枚,直径0.7厘米,重量未知,材质未知。’编号B-07-023。跟你的硬盘是一个保险柜。”
林默把平板还给她。
“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东西本来跟你妈的如意棍锁在一起。你去的时候,它不在保险柜里。有人在你之前拿走了。”
林默摸了一下裤兜。珠子硌着大腿,硬的,凉的。
“谁拿的?”
“不知道。我爸说,能开那个保险柜的,除了陈博士,就只有苏建国。”
林默没说话。
“还有一个。”苏沐雪说。“你妈自己。她走之前,可能把珠子取出来,给了别人。”
林默想起老周。蹲在树根底下,用拐杖顿地,说“还完就走”。又想起周远。站在摩天轮下面,手插在兜里,说“你妈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你觉得是谁?”苏沐雪问。
林默把珠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掌心。三颗东西——珠子,针,如意棍。针在耳朵里,如意棍在楼上。珠子在手里。三个地方,三个东西。
“不知道。”他说。
楚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那个,你们说的这些东西,我能不能先回去?我有点乱。”
苏沐雪看了他一眼。楚风退了一步。“我走了。有事打电话。”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
苏沐雪看着林默。“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把珠子塞回裤兜。“等。”
“等什么?”
“等它告诉我。”
苏沐雪没再问。她把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
“你妈的东西,越找越多。”她说。“硬盘,石头,铁盒子,信,棍子,碎片,珠子。一样一样冒出来。你不觉得有人在故意给你吗?”
林默想了想。
“老周给石头。周远给碎片。苏建国给信。你爸给照片。每个人给一样,不多不少。”
“他们在拼什么东西。”
苏沐雪转头看他。“拼什么?”
林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的字在阳光下不明显,灰金色的,像一道旧伤疤。
“不知道。”他说。
苏沐雪看着他的掌心,看了一会儿。
“你手上的字,跟你妈那个一样吗?”
“一样。”
“你怎么知道?”
林默没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信封,拆开,把信纸抽出来。展开,递给苏沐雪。
“你看背面。”
苏沐雪接过信纸,翻过来。背面是那行小字——“如意如意,随我心意。”字很小,刻在纸上的,不是写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是凹的。
“这是你妈的字?”
“嗯。”
“她怎么刻的?”
“用针。”
苏沐雪把信纸还给他。林默折好,塞回去。
“你读懂了棍子吗?”她问。
林默想了想。“还没有。”
“那信上说你读懂了棍子,就读懂了她。你现在还没读懂,所以你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嗯。”
“那你就继续读。”
林默看着她。阳光下她的脸上没有妆,眉毛淡,颧骨上有几颗雀斑,以前没注意到。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苏沐雪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因为你帮过我。”
“我什么时候帮过你?”
“觉醒仪式那天。你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林默不记得了。
“你看我的那个眼神,”苏沐雪说,“不是看笑话的眼神,也不是看可怜虫的眼神。你看我,像看一个普通人。”
林默没说话。
“从小到大,没人把我当普通人。”她把手背到身后。“你帮我当了五分钟的普通人。够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中午我给你带饭。你别出来。校门口的记者还没走。”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翻窗回去。如意棍靠在墙上,珠子在裤兜里。他把珠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印纸也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珠子是钥匙。不是碎片。”
他把纸折好,塞回裤兜。坐在床边,看着珠子。珠子不反光,黑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凉。他把珠子拿起来,贴在额头上。凉的,贴久了发烫。不是珠子烫了,是他的额头烫了。他把珠子拿下来,额头上有一个圆形的红印,像被吸过。
御兽空间里,那片空地有了变化。地上多了一个圆坑,不大,刚好能放下一颗珠子。林默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坑底。凉的,跟珠子一样的凉。他把手收回来,坑还在。他站起来,退出御兽空间。
睁开眼。珠子还在手里。他把珠子放在桌上,看着它。
“你是钥匙。”他说。“锁在哪?”
珠子没反应。
他把如意棍从墙上拿下来,竖在地上。珠子放在如意棍的顶端。珠子没掉,稳稳的,像粘在上面。他伸手碰了一下,珠子滚了一下,停在棍子顶端边缘,没掉。又碰了一下,滚回中间。
“定海如意,随我心意。”他念了一声。
珠子没动。如意棍没动。耳朵里的针跳了一下。
他把针掏出来,放在如意棍顶端,珠子旁边。两颗东西挨着,一颗长,一颗圆。针躺着,珠子滚到针旁边,挨着,停了。
三样东西——针,珠子,如意棍。连成一条线。
他伸手握住如意棍,手指捏着针,珠子在针旁边滚着。掌心的字烫了,心口的印子也烫了。四样东西同时烫,烫得他全身发烫。这次烫得比上次久,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往外爬。他的胳膊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抖了十几秒,停了。
珠子从如意棍顶端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底下。针也掉了,落在珠子旁边。如意棍还立着。
他蹲下去摸,摸到了珠子,摸到了针。珠子凉,针也凉。他把它们捡起来,珠子放桌上,针塞回耳朵。
御兽空间里,那个圆坑变深了。坑底有一道光,暗金色的,像有人在地下点了一盏灯。林默蹲下去看,光从坑底往上照,照在他脸上。不刺眼,就是亮。
他伸手摸坑底。光烫了一下他的手指。缩回来,手指上有一个金色的点,很小,像针尖。光灭了。
他睁开眼。手指上那个金色的点还在,在指尖上,不亮,就是金色的,像嵌在皮肤里的一粒沙。他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平的,没有凸起。
他把珠子拿起来,贴在指尖的金色上。珠子烫了一下,烫得他手指疼。他没松手。珠子越来越烫,烫得他整只手都红了。他把珠子放在桌上,珠子在桌面上滚着,滚到如意棍旁边,停了。
手指上的金色还在,没灭。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指上的那个点。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手机响了。苏沐雪。
“饭在楼下。下来拿。”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苏沐雪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保温袋。他翻窗下去,接过袋子。
“你的手怎么了?”她看着他红彤彤的右手。
“烫的。”
“什么烫的?”
“珠子。”
苏沐雪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尖上那个金色的点,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是什么?”
“不知道。”
她伸手想碰,林默把手缩回去了。
“别碰。烫。”
苏沐雪把手收回去,看着那个金色的点。
“它在你身上了?”
“嗯。”
“会疼吗?”
“不疼。”
苏沐雪看了一会儿,没再问。林默拎着袋子上楼。保温袋里是饭,米饭上盖着红烧肉,旁边两棵青菜。他吃了一口,肉是甜的,跟上次叉烧一样甜。食堂的红烧肉不是这个味。这是苏沐雪自己做的。
他吃完,把保温杯洗干净,装回袋子。下楼还给苏沐雪。
“好吃吗?”她问。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林默想了想。“随便。”
苏沐雪拎着袋子走了。
林默翻窗回去。珠子还在桌上,如意棍还立着。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指上那个金色的点。它不亮,不烫,就是在那儿。像一颗痣。
他把珠子拿起来,贴在金色点上。珠子没烫,凉。他把珠子放回桌上,看着如意棍。
“如意如意,随我心意。”他念了一声。
如意棍没动。但手指上的金色点闪了一下。不是亮,是闪,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想告诉我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他躺下来,闭上眼。御兽空间里,那个圆坑还在,坑底的光灭了。他蹲在坑边,等着。等了很久,光没亮。他站起来,走了几步。空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针,竖在地上,立着。不是他的定海针,是另一根,更细,更短,像猴子的那根。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针烫了,烫得他手心发红。他没松手。针在他手里变大,从针变成钉子,从钉子变成螺丝钉,从螺丝钉变成图钉,从图钉变成擀面杖,从擀面杖变成晾衣杆,从晾衣杆变成如意棍。跟他墙上那根一样大,一样粗,一样亮。上面的字是——“定海”。
他把棍子竖在地上。棍子立着,没倒。
“定海。”他念了一声。
棍子没动。
“如意。”他又念了一声。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不是声音,是光。空地的尽头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像有人在那头点了一根蜡烛。光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像在闪。
林默扛着棍子往光的方向走。走了很久,光越来越近。不是蜡烛,是另一根棍子,立在地上,暗金色的,上面写着——“如意”。不是他墙上那根,是另一根,更老,更暗,字迹都快磨平了。
他把自己的棍子竖在如意棍旁边。两根棍子并排立着,一根亮,一根暗,一根新,一根旧,一根写着“定海”,一根写着“如意”。
“你们本来就是一根。”他说。
暗的那根亮了一下。亮的那根也亮了一下。两根棍子同时发光,照得整个御兽空间像白天。光持续了几秒,灭了。
林默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如意棍还靠在墙上。珠子还在桌上。手指上的金色点还在。
他坐起来,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拆开,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
把珠子拿起来,贴在如意棍上。珠子没反应。把珠子贴在针上,针跳了一下。把珠子贴在手指的金色点上,珠子烫了,烫得他手指疼。他没松手。珠子越来越烫,烫得他整只手都红了。
他把珠子放在桌上,珠子滚了一下,停住。
手指上的金色点变大了。从针尖大变成芝麻大。他用手摸了一下,平的,不烫。
“钥匙。”他说。“你是钥匙。”
珠子没动。
“锁在哪?”
御兽空间里,那根旧如意棍还立着。他走过去,伸手握住。棍子凉,冰凉。他把手指上的金色点按在棍子上。金色点烫了,棍子也烫了。棍子上的字开始变,从“如意”变成另两个字。笔画一道一道地往外冒,像有人拿刀在棍子上重新刻。刻了十几秒,停了。
新字是——“定海如意”。
一根棍子,四个字。
林默松开手。棍子立着,没倒。
他退出御兽空间,睁开眼。手指上的金色点还在,芝麻大。珠子还在桌上。如意棍还在墙上。
他站起来,走到如意棍前面,伸手握住。把珠子贴在棍子上。珠子没烫。把手指上的金色点贴在棍子上。棍子烫了,烫得他手心疼。他没松手。棍子越来越烫,烫得他整条胳膊都红了。
如意棍上的字开始变。从“如意”变成“定海如意”。一笔一划,像有人在刻。刻完的时候,棍子不烫了。他松开手,棍子立着,没倒。
上面的字变了。四个字,暗金色的。
“定海如意。”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四个字。又走近,伸手摸了一下。凸的,烫手的余温还在。
他把耳朵里的针掏出来,放在棍子顶端。针立住了。他把珠子放在针旁边,珠子没滚,稳稳的。
三样东西,连成一条线。针在中间,珠子在针旁边,棍子在下面。他看着它们,它们看着他。
手机亮了。苏沐雪。
“你睡了吗?”
林默打字。“没。”
“我在楼下。”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苏沐雪站在楼下,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手里没拎袋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翻窗下去。苏沐雪看着他走过来。
“你的手还红吗?”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红了。掌心的字在暗里发着微光,灰金色的。
“不红了。”
“珠子呢?”
“在桌上。”
“你弄懂了?”
林默想了想。定海如意,本是一体。珠子是钥匙,碎片也是钥匙。每个人的话都只对了一半。
“弄懂了一点。”他说。
“哪一点?”
“东西是拼出来的。真相也是。”
苏沐雪看着他,看了几秒。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拼完了吗?”
“还没有。”
“还差什么?”
林默摸了摸裤兜。信封还在,石头还在,铁盒子还在。他把手抽出来。
“差一个人。”
“谁?”
“我妈。”
苏沐雪没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往脸上飘,她没拨。
“你能拼出来吗?”她问。
林默看着她的眼睛。黑色的,路灯的光在里面缩成一个小点。
“不知道。”他说。
苏沐雪把外套裹紧了。“明天你干嘛?”
“去一个地方。”
“哪?”
林默抬头看天。没有星星,云很厚,把月亮挡住了。
“墓地。”
苏沐雪的手停在衣领上。
“你妈的墓?”
“嗯。苏建国说的。在北京。上次去的时候没看。”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一个人。”
苏沐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一个人去过北京了。不是没事吗?”
林默没回答。他把手插进裤兜,摸着信封的边角。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林默把珠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掌心。珠子不反光,黑的。路灯的光照在上面,被吸进去了,没反射回来。
“这次我要把她带回来。”
苏沐雪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着林默的脸。
“你妈不是死了吗?”
林默把珠子攥紧。掌心凉,珠子的凉。
“不知道。”他说。“可能死了。可能没死。没人说得清。”
苏沐雪伸手,握住他攥着珠子的手。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她握了一下,松开了。
“你明天几点的车?”
“早班。”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
“我不是送你。我是去买票。”
林默看着她。
“你也要去北京?”
“嗯。”
“你不是说你妈在家种仙人掌,离不开人?”
苏沐雪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拉到领口。
“我爸说,仙人掌一个月不浇水也死不了。”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截一截地短下去,拐弯的时候,影子折了一下,没了。
他翻窗回去。如意棍靠在墙上,四个字——“定海如意”。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珠子放回桌上,针塞回耳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管到窗户。
他闭眼。御兽空间里,两根棍子并排立着。一根新,一根旧,上面都是四个字。他走过去,站在两根棍子中间。伸手握住左边那根,又伸手握住右边那根。两根棍子同时发烫,烫得他两只手都红了。他没松手。
“定海如意。”他念了一声。
两根棍子开始靠近。不是他动的,是它们自己在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碰到一起的时候,炸了一道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暗金色的光,把整个御兽空间照得像黄昏。
光灭了。两根棍子变成了一根。比原来粗,比原来亮,上面的字是——“定海如意”。四个字,一排。
林默松开手。棍子立着,没倒。
他睁开眼。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如意棍靠在墙上,还是原来的样子,没变粗,没变亮。但上面的字变了。从两个变成四个——“定海如意”。
他看了很久。
从枕头底下抽出信封,拆开,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
躺下来。闭眼。御兽空间里,那根合体的棍子还立着。他走过去,伸手握住。棍子不烫不凉,就是握着。
“妈。”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他松开手,棍子立着。他站在棍子旁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金黄色的,太阳出来了。
他坐起来,把珠子塞进裤兜,信封也塞进去。针留在耳朵里。如意棍靠在墙上,他没带。翻窗出去。
苏沐雪站在楼下,穿着牛仔裤和白色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扎着,没披。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排走,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影子在身后,一个长一个短,没有挨着。
走到校门口,记者还在。那辆新闻车还在,卫星锅盖支着。一个人在车里睡觉,头靠在车窗上,嘴张着。
他们从侧门出去,走到公交站。公交车还没来。
苏沐雪从双肩包里掏出两个饭团,递了一个给林默。饭团是凉的,里面的馅是肉松。他咬了一口,米有点硬。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投币。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车窗脏的,外面的街景灰蒙蒙的。
苏沐雪看着窗外,没说话。林默看着窗外,也没说话。
车开到终点站,下车。换乘另一辆,坐到另一个终点站。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火车站。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牵着小孩的。苏沐雪去买票,林默站在柱子旁边等。她买了票回来,两张,并排的座位。
“车票我买的。你欠我。”她说。
林默接过票,看了一眼。发车时间十一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怎么还?”他问。
“请我吃饭。”
“行。”
他们过安检,检票,上车。火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往后跑,房子往后跑,树往后跑。苏沐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林默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
“你睡着了吗?”她问。
“没有。”
“你妈葬在哪?”
“苏建国说,在北京西郊。协会的墓地。只有协会的人才能葬在那儿。”
“你能进去吗?”
“苏建国给了通行证。”
林默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白色的,上面印着御兽协会的标志,下面有一行小字——“第三实验室 林晚棠 家属”。他把卡放回裤兜。
“你见过你妈的照片吗?”苏沐雪问。
“见过。”
“长得像你吗?”
“不像。像她。”
苏沐雪没再问了。火车进了一个隧道,窗外的光灭了。隧道很长,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色的。苏沐雪的侧脸在灯下很淡,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火车出隧道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林默看着窗外。田野、房子、树,又跑起来了。
他摸了一下裤兜里的珠子。凉的。
“你会把她带回来吗?”苏沐雪问。
林默没回答。他把珠子攥紧了。
火车继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