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可以结合福柯的‘全景敞视主义’来分析制度。”
组长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在白板上画了个圈。
“或者从齐美尔‘陌生人’的视角切入？”副组接话，语气笃定。
林敏缩在会议桌最角落，手里握着笔，却没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人是不是都在硬撑啊？
他听着周围的人你来我往，还不断抛出的各种晦涩名词，感觉自己这一年学算是白上了。
“林敏，你怎么看？”
组长的目光突然扫过来。
林敏手一抖，笔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头，迎着四五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啊？”
“……我是说，你觉得用‘规训与惩罚’的理论框架，还是用‘空间隔离’更合适？”
林敏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刚才那堆术语里捞出点有用的东西。
“都……都挺合适的。”
他干巴巴地吐出五个字，随后迅速低下头，假装研究大腿上放着的资料书。
气氛凝固了大约三秒。
“行，那就按副组长说的来。”
组长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不再看他。
林敏松了口气，默默在笔记本上记满那些一知半解的话。
好在下午没课，两点半不到，他就以“肚子不舒服”为由左摇右摆地溜回了出租屋。
林敏瘫在沙发上，刚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微信视频通话邀请，备注名：“陈导（姐）”。
林敏手一抖，差点噎住。
“喂？”
林敏接通视频，努力把嘴角的薯片渣抹掉。
屏幕那头，陈导——也就是他的表姐兼辅导员陈墨，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语速快得有点听不清。
林敏怀疑自己要挂科了。
“小林子，在家没？有个紧急任务。”
陈墨根本不等人回话，“学校‘最美校园’直播活动，原定的学生鸽了。”
“……啊？”
“别废话快来，就两小时！”陈墨敲着桌子，背景音里还有人在喊其他的事。
“下午六点，操场集合。你就随便走走，聊聊风景就行。”
陈墨顿了顿，补充道，“不许提学校食堂的猪食。”
说完，视频“啪”地挂断了。
林敏举着手机，石化在原地。
“……什么玩意儿？”
“让你去当主播？”
李笙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饭碗，眼神里透着“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挺好，正好治治你的结巴。”
“谁结巴了。”林敏反驳道，但想起刚才在教室的窘迫，心里已经开始发虚。
……不管了。
大不了就当散步。
反正现在不去锻炼以后也得补。
“几点？”李笙问。
“六点。”
林敏垂头丧气地站起来。
“我去换件衣服。”
“别换了。”李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穿这件最安全。”
林敏身上套着件灰色外套，下半身则是宽松款的牛仔裤，觉得称不上精致。
“行。”
林敏磨磨蹭蹭地站在门前，心里盘算着下楼梯时崴个脚是不是就不用去了。
他特意把脚步放得很重，甚至故意往台阶边缘踩，试图制造一点不可抗力。
结果脚下稳得离谱，别说崴脚，连绊一下都没有。
他只好认命地继续往前走，心里那点想逃避的念头，被这具身体无情碾碎了。
操场上人不多，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学长正在调试设备。
风不大，但吹得人眼睛疼。
林敏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手里被塞了一个发热的麦克风，感觉像是要去刑场。
“来，小林，笑一个～”
陈墨指挥着，“自然点，想象你在跟男朋友散步。”
“我没有。”
有也应该是女朋友。
“那就想象你在跟喜欢的人散步。”
陈墨毫无心理负担地胡说八道，“开始！”
“滴——”
直播开始了。
屏幕上瞬间涌入了几十个观众，ID大多是“XX级学弟”“匿名用户”。
林敏看着镜头，手心冒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在心里默念，硬着头皮开口。
“呃……大家好，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是操场。”
「哇，主播好漂亮。」
「这是大一学妹吗？声音好软！」
「主播，请问你是哪个系的呀？」
林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弹幕。
“我是……社会学系的。”
他老实回答。
「社会学？那请问主播，我们学校的校训是什么？」
「对呀，新生入学教育讲过，你还记得吗？」
「背不出来我们就取关了哦～」
……
这什么问题？！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辅导员说过“别旷课”。
“呃……是……‘求实创新’？”
他试探性地回答，声音有点虚。
「错了！是厚德博学！」
「哈哈哈主播好菜，连校训都记不住！」
「取关啦～，太水啦～。」
林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手机扔进下水道。
“对不起……我记性不太好。”
「主播，那你知道学校图书馆有多少本书吗？」
「别问了，人家脸都红了。」
「哈哈哈，主播别哭啊！」
“不知道。”
林敏看着那个问题，老实地摇头，声音虽然软，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平时不去图书馆。”
「？？？」
「好实诚，居然承认自己不学习。」
「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关注了，想看继续翻车。」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反而从几十人涨到了一百多人。
不知不觉，直播很快就……
实则不然，观众变多后时间过得更漫长了。
林敏甚至听得到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跳。
所以他还要这样在镜头下当几个小时的“被告”？
饶了我吧～
林敏用力眨了眨眼，眼球已然被聚光灯烤得发酸。
屏幕上的弹幕糊成一团，像扭在一起的线团。
他迫不得已地抬手，从领口摸出那副折叠的黑框眼镜，随手架回鼻梁。
世界瞬间清晰了几分。
他推了推镜框，继续盯着那个该死的提问框发呆。
问的问题没有一个自己可以答上来的，食堂相关的问题他还得假装看不见，但十条有四条是“饭菜怎么样”之类的。
还装看不见倒显得好刻意啊…
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林敏推开门，一脸生无可恋。
李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新上的电影。
“回来了？”李笙眼皮都没抬。
“怎么样？”
林敏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我被问校训是什么，我说错了，然后还被问图书馆有多少本书……”
“然后呢？”李笙放下遥控器，转头看他。
“然后……我就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林敏捂住脸。
“谁会记那些东西？”
李笙笑了一下，忍不住地张口吐槽
。
“但他们好像……更喜欢我了？”
李笙没说话，把怀里抱着的那个灰色靠垫往林敏那边一扔，刚好砸在他肚子上。
“因为你比较蠢。”
李笙淡淡地评价。
“比那些死背模板的主播好多了。”
这是夸我吗？
林敏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还在回放直播间里那些“哈哈哈”的弹幕。
林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李笙。“帮我拿个杯子。”
“自己没手？”
“懒。”
李笙翻了个白眼，起身去厨房。
林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不仅要被校园生活折磨现在又多了个逆天软件。
林敏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苦逼的异世界勇者——不过比486好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