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空间”
名副其实，藏在一段快要拆迁的废墟后面，招牌灯箱坏了一半，勉强能看出字迹。
推门进去，混杂着泡面味，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敏皱了皱眉，这种环境他熟，腻得慌。
他习惯性地往角落里钻，想找个隐蔽的机位。
“这边。”
周临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里走，径直来到两台连在一起的机器前。
键盘鼠标已经调好，屏幕保护程序是绚烂的粒子特效。
“坐。”
周临拉开椅子，自己在另一个位置上坐下，开机，登录账号，动作流利，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林敏有些意外，依他说的坐下，插上耳机。
屏幕亮起，游戏客户端已经自动启动，周临的账号ID就在那，等级不低，最近胜场居多。
“等我一分钟，拉几个人。”
周临敲了敲键盘，语音频道里很快传来几个嘈杂的男声，听起来带着口音和痞气。
“临哥，人都齐了？”
“嗯，新找了个。”周临瞥了林敏一眼。
“靠谱。”
对面隐约传来几声嗤笑，但没多说什么。
林敏抿了抿唇，没理会那些杂音，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
接着调出设置，检查了遍灵敏度，又试了试鼠标按键，动作熟练。
周临也没废话，直接分配战术。
“打的是迷城。”
“我指挥，林敏你走A长，帮我清理VIP和二楼。别急，等我信号。”
语气平静，没有任何玩笑成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敏心头一紧，应了一声。
“好。”
游戏载入。
这一局，不再是昨晚那种混乱的各自为战。
周临的指挥清晰简练。
“林敏，摸A门，看警家。”
“知道了。”林敏操控角色，屏息凝神，准星稳稳停在可能出现敌人的位置。
“中路突破，我扔闪，你跟。”
“嗯。”
闪光弹炸开的瞬间，林敏几乎同时探出，枪口火舌喷出，一个精准的爆头击杀。
“漂亮。”
周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听不出波澜，但能感觉到里面的赞许。
接下来的几回合，林敏成了对面的噩梦。
他不需要多余的身法，只需要预判和稳定的手感。
而周临，时而激进突破，时而稳健断后，完全掌控着队伍的节奏。
和昨晚那个嬉皮笑脸的人截然不同。
最终，比分定格在16:12，周临这边赢下了比赛。
林敏摘下耳机，耳廓还有些发烫，长长舒了口气。
刚才高度集中的紧绷感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疲惫。
周临也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
他转过头，看着林敏，眼神在昏暗的屏幕光下显得很深。
“你为什么打CS？”
他突然问，声音不大，却打破了游戏结束后短暂的喧嚣。
林敏正低头整理外设，闻言随口答道。
“爽。”
周临沉默了一会儿，没像往常那样接茬调侃。
他盯着自己屏幕上灰白的结算画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我是为了赢。”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但我爸妈觉得，只有考上好大学，拿了证，才是赢。”
林敏整理鼠标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周临。
周临脸上表情依旧，但那双眼睛里现在映着屏幕的微光。
那是一种被束缚的躁动？
当然，这是他瞎猜的。
林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披着“好学生”外壳的家伙，里面装的，或许比自己这个“混日子”的还不安分。
空气停了几秒。
这些话……不该是跟刚认识不到两天的人说的吧？
他不太习惯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真诚，更不擅长给出什么“我懂你”之类的回应。
更何况他们还没那么熟。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生硬地重新戴上了耳机，视线落在屏幕上，低声道。
“还打吗？”
周临愣了一下，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突兀，随即那带着点坏的笑意又爬回了嘴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敲了敲键盘。
“打，等会水钱我请了。”
这才对劲嘛。
刚才那点不自在的气氛，被这句话冲散了大半。
一局结束，两人起身去前台买水。
“两瓶可乐，再来包烟。”
周临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放，脸上挂着那副“老子有钱”的阔绰表情，手伸进裤兜里掏钱包。
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胖大婶，正低头刷手机，眼皮都没抬。
“三十五。”
周临的手指在裤兜里摸索了几下，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又换了个口袋掏，表情开始有点不自然。
林敏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怎么了？”
林敏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周临干咳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个笑，试图挽尊。
“那个…，你带了多少现金？”
“不多。”
林敏实话实说，但他还是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摸到了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但没掏出来。
周临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星。
“借我张，回头还你。”
林敏看着他那强撑镇定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没有零钱。”
林敏故意逗他。
“只有一张五十的。”
老板娘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周临那张英俊但此刻略显尴尬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瞥向林敏。
“是学生吧？”
老板娘慢悠悠地说。
“身份证押这，下次再给吧，看你经常来。”
“谢谢姐！”
周临如蒙大赦，立刻顺坡下驴，还自来熟地跟老板娘套近乎。
“嫂子今天真好看。”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继续刷手机去了。
出了网吧，晚风一吹，林敏才觉得刚才在里面的燥热散了不少。
周临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两瓶可乐，自己拧开一瓶，灌了大半瓶，然后回头看向林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看不透真假的笑。
“刚才那是意外。”
周临强调。
“主要是今天出门急，钱忘带了。”
林敏没拆穿他，只是默默卷起袖子，抹了抹瓶身上凝结的水珠。
“毕竟好学生，心思都在学习上嘛。”
周临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抬手想揉林敏的头发，还是被林敏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行，长本事了。”
周临收回手，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
林敏闷头跟在后头，由着他吵吵嚷嚷。
两人走到路边，林敏正琢磨着怎么回家，抬眼一瞅，目光被不远处的人影定住了。
昏黄的路灯下，一棵老槐树的树荫里，李笙正坐在单车的后座上，背靠着树干。
他没按铃，也没吭声，就静静杵在那里，手机的手电筒开着，在黑暗中照出微弱的光。
看见两人出来，李笙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
“玩够了？”
周临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笙哥，你蹲这多久了？”
“怕你们走丢了。”
李笙淡淡地说，目光在林敏和周临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敏手里的可乐瓶上。
“上车。”
林敏“哦”了一声，乖乖走过去，把袋子扔进车筐，侧身坐上后座。
周临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可乐。
“我呢？”
李笙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蹬起了踏板。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翻墙。”
“咦……”周临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笑着跟了上去。
“行吧，那我陪你走一段。”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敏坐在后座，一只手揣在兜里，身体随着惯性轻轻晃动。
他看着后面周临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他手里握着凉凉的可乐瓶。
心里那点“麻烦精”的芥蒂，在刚才的窘迫，以及此刻李笙平稳的车速中，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