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2:15，李笙做了个极度真实还带着点生活气息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这间出租屋，但布局似乎更温馨一些。
阳光透过米黄色的窗帘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股类似焦糖爆米花的甜味。
客厅的地毯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对他来说稍微有点大的白色毛衣，袖口长长地垂下来，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那人背对着他，正盘腿坐在一堆靠枕中间，手里捧着平板，屏幕上播放着激烈的CS:GO比赛。
“漂亮！”
那人高举双臂，兴奋地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点软糯的尾音，和很久之前那个骂人的林敏截然不同。
李笙皱了皱眉，刚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梦魇”吧？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支持队伍又似乎打输了，林敏失落地把手里的爆米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那人转过身，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林敏。
但又不像。
梦里的人，脸庞精致，皮肤白得透光，嘴唇因为吃了爆米花而泛着水色。
那双眼睛带着点没睡醒的迷茫，眼尾微微上挑，勾人心魄。
“李笙。”
梦里的人朝他伸出手，声音甜得发腻，“我的可乐没了，帮我拿一下嘛。”
李笙感觉自己太阳穴在跳。
这什么鬼梦？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说“自己去拿，我又不是你保姆”，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可乐，熟练地拉开拉环，然后走到地毯边，递给了那个“林敏”。
“给。”
梦里的自己，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谢亲爱的！”
林——，额……
梦里的那个人。
接过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嗝，脸瞬间红透了。
真他妈……。
就在李笙准备在梦里尝试自杀醒来时，梦里的林敏突然放下可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呆滞，只剩下一种毫无杂质的真实。
“李笙。”
梦里的那人笑着说，“虽然我现在这样，虽然我很废，虽然我连话都说不全……”
“但我知道，你是真的在照顾我。”
李笙猛地惊醒。
他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沁出层薄汗。
心脏跳得很快，混杂着一种罪恶感和心理排斥的狂乱。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亲爱的？
没逗我吧？
窗外还是黑的，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被褥的窸窣声。
大概是林敏在翻身。
李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试图把那个穿着白毛衣，脸颊鼓鼓的林敏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那个画面却异常顽固，尤其是那句“亲爱的”。
他回想起和林敏首次“正式”见面的时候。
高一开学，宿舍分配。
李笙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发白校服的男生正坐在椅子上嗦泡面。
脸上沾着油渍，留着明显不合校规的妹妹头，脚边堆着五颜六色的小说杂志。
那时候的林敏虽然懒，脑子里全是小说游戏，但还算一个正常的同学。
李笙当时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这是个麻烦的室友。
后来林敏把泡面汤洒在他床单上，他更是觉得这人烂泥扶不上墙。
这才是正常的。
几年后的现在，林敏开始变。
先是变漂亮了，皮肤变白，五官变精致。
李笙是有点警惕这种变化的。
这么蠢的人走在街上迟早被人骗，或者被盯上。
那时候他看林敏，就像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模特，虽然好看但没什么温度，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然后是变废了，以前高中体测还能勉强跑个三千米，现在要是没人拉着根本不主动出门。
李笙想到这里他就觉着恼火。
这傻子怎么越来越没用了？
再后来，就是现在。
说话声音甜得人心跳加速，偶尔还会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着你，实际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变态逻辑。
李笙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需要冷静一下。
路过林敏房间时，门虚掩着。
月光洒进去，照在床上那团隆起的轮廓上。
林敏侧躺着，一只手垂在床边，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李笙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阴影里。
那个梦里的画面和现实的林敏叠在一起。
一个是被他的xp强行修饰的理想型，一个是虽然废但还算真实的真人。
都一样麻烦。
李笙转身走向厨房，接了一杯冰水仰头灌下，冰冷的水流刺痛食道，把梦里那种让他纠结的瘙痒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靠在水池边看着窗外，那个梦带来的恍惚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背德感。
“去你的吧？”
李笙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声。
他又躺回床上尝试入睡，但冰水没能浇灭心里的躁动，反而让李笙的头脑更加清醒。
说起来那个梦并不是毫无缘由的，他靠着墙，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自己映在地板上的影子。
这具身体是他二十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自律，克制，充满力量。
而隔壁那个…
林敏。
李笙承认，在林敏变了后，他有过无法控制的审美触动。
尤其是前两天聊完未来之后。
之前那种还能凭心理暗示压下去的躁动，现在越来越往外冒。
那种感觉特别危险。
全特么是让他喉咙发紧的冲击。
他想起前两天。
林敏蹲在锅前，因为勺子磕到锅沿而吓得一哆嗦，侧脸在蒸汽里白得像玉，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
那一瞬间，李笙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更早之前，林敏对着镜子，用那种声音，试探性地喊出“李笙”二字，那种毫无防备的姿态……
嗯，想法有点卡了。
他把那些想法强行忘掉，至少他一个人时还算勉强能稳住心态，李笙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再次和刚才那个梦纠缠在一起。
林敏穿着那件领口过大的毛衣，像个手办。
林敏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现实中因为找不到遥控器而急得团团转。
林敏对着他，眼神纯净嘴角带笑。
有点吓人了吧？！
李笙又猛得站起来，甩了甩发热的脑袋。
曾经能和他吵得面红耳赤，敢翻墙去网吧的林敏被换上了一副漂亮的外表。
现在的林敏更像是一个NPC。
该害羞他就脸红，指令让他变弱，他就连瓶盖都拧不开，让他声音变甜，他就连骂人都像在撒娇。
李笙感到纠结。
倒不是对“朋友变帅”的排斥，他早就过了那个爱攀比的年龄段，就是觉得林敏变了一个人很不习惯。
他好不容易习惯了一个有时候很吵的室友，结果现在像换了个人同居。
还长了一张让他偶尔恍惚的脸。
你难过啥呢？，李笙问自己。
是对方自己选的路不合他的想法还是咋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林敏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一点点的个性他早看不到了。
李笙睁开眼，眼底一片迷茫。
他不怕林敏变了。
他怕的是林敏会后悔。
那样的话，就算长得再符合审美又有什么意义？
滴。
厨房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李笙，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李笙坐在又被他开机的电脑前，屏幕冷白的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更显憔悴。
他刚刚在搜索框里敲下了那行字。
「长期食用某种药物导致皮肤变白变嫩，但行为逻辑不变是什么原因？」
点击搜索，页面刷新。
跳出来的是一个名为“变性/伪娘/**交流互助”的帖子。
李笙眉头都没皱一下，手很稳地点了进去。
置顶帖标题，《欢迎新来的姐妹！这里是温暖的家！》
下面是清一色的彩虹屁和热情洋溢的评论。
「欢迎妹子！姐姐也是吃药吃白了，抱抱！」
「萌新别怕，刚开始都是这样的，等你度过尴尬期，就会变得超级美！」
「姐妹你这描述太真实了，我也这样，虽然脑子还是直男，但身体已经诚实地不想穿男装了哈哈哈！」
「楼主放心，药不能停！停了就反弹了！坚持下去，你会感谢现在的自己的！」
李笙看着满屏的“姐妹”，“抱抱”，“药不能停”，那张冷脸，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药不能停？
反弹？
姐妹？
李笙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字回复。
“我不是妹子，我是男的，我室友好像也没吃药，他变得有点奇怪。”
但他敲了一半又删掉了，跟这群人解释不清楚。
而且如果林敏看到这个帖子，估计会直接吓到连夜搬家。
李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把电脑合上的冲动，他又点开另外几条帖子看了几眼。
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帖子里的话。
“虽然脑子还是直男，但身体已经诚实地……”
李笙猛地关掉电脑，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够了。
不想了。
明天去买点东西炖汤，降降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