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辆闯红灯的货车上,车头撞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想,完嘞啊,诈骗罪还没过追诉期。
然后就没了,然后就是现在。
林北试图动一动手指,手指动了,“他”试图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活着,“他”确认了这一点,然后开始感知身体的其他部位,四肢都在,头也在,似乎没有什么缺漏,不对,胸口多了两团肉。
林北僵住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迅速地排除了“水肿”“肿瘤”“梦境”等一系列可能性,然后得出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结论。
林北缓缓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向自己的小腹下方,什么都没有,她的手停在那个位置,停了三秒钟。
然后林北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惨叫还没有完全冲出喉咙,就被她硬生生掐断了,因为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是布底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声响,不止一个人,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
林北立刻闭上嘴和眼睛,放缓呼吸。
先搞清楚状况。
“殿下还没醒?”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太医说就是这一两日了。”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女子回答,“陛下已经发落了三个太医,若是殿下再醒不过来,怕是第四个也保不住。”
“阿弥陀佛,殿下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脚步声渐近,林北感觉到有人在床边停下,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额头,手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烧退了。”
年轻女子松了口气,“翠儿去打盆热水来,给殿下擦擦身子。”
“是。”
林北听到一个人离开的脚步声,另一个人还在床边,她心里飞速盘算着:殿下、陛下、太医,这称呼一听就是宫廷,她被叫殿下,那应该是个皇子或者公主,她刚才确认过了,是公主。
自己穿越了,穿成了一个公主。
林北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在现代活得好好的,虽然干的是灰色营生,但好歹有房有车有存款,正准备金盆洗手开个正经公司,结果被车撞了。
撞了就撞了,死了也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现在这算什么?让自己穿成一个女的?还是个公主?
公主。
这个词在林北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立刻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公主是要嫁人的,嫁给男人,她林北,一个当了二十六年纯爷们的人,现在要被男人娶?
“嚓。”
林北在心里暗骂。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先看到的是帐顶,藕荷色的纱帐,绣着缠枝莲纹,用的是上好的苏绣,帐钩是银的,錾着如意云头,光从纱帐外透进来,柔和而温暖。
林北的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评估了一下,这帐子,放到现代,少说六位数。
然后林北转头。
床边坐着一个女子,约莫三十来岁年纪,梳着妇人髻,穿一件蟹壳青的褙子,面容端庄温和。
她看到林北睁眼,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
“殿下!”
女子霍地站起来,声音发颤,“殿下醒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林北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这个公主平时是怎么说话的,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朝代什么年份什么局势,她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应对就是什么都不应对。
于是林北闭上了嘴,只是看着对方。
那女子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连声念了几句佛,然后朝外面喊:“翠儿!翠儿!殿下醒了!快去禀报陛下!”
外面传来一阵慌乱而匆忙的脚步声,有人应了一声,然后跑远了。
林北慢慢坐起来,这个动作让她再次确认了自己身体的变化,重心不一样了,肩膀窄了,腰细了,胸前多了的那两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双显然是女人的手,白皙细嫩,十指纤纤,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她盯着那双手看了两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镜子。”
林北说。
这是她穿越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是女声,清亮柔和,尾音微微上扬,她听见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她压住了。
那女子是公主的乳母周嬷嬷,她连忙去取了铜镜来,双手捧到林北面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那是一张十五六岁少女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点漆,鼻梁挺秀,唇色淡粉,皮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处细微的青色血管,这张脸很美,美得很没有攻击性,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乖巧柔顺的长相。
但林北看着镜中的倒影,只觉得一阵荒谬,这姑娘挺好看的,但长在她身上就很有问题了。
林北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镜中的少女也伸出手,摸了一下脸,她扯了扯嘴角,镜中的少女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带着试探的笑容。
林北放下手,对周嬷嬷说:“我……睡了多久?”
“三日三夜。”
周嬷嬷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及笄礼上殿下突然昏厥,陛下急得……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说是殿下气血亏虚,又受了风寒,陛下发落了三个太医,若不是文大人拦着,怕是还要多。”
林北听着,心里飞快地记下这些信息,及笄礼,十五岁,昏厥三日,陛下,也就是这个身体的母亲,当朝皇帝,为了她杀了三个太医。
“母后她……”
林北斟酌着措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贴合于一个女儿在关心母亲的状态。
“陛下刚去上朝,临走时还守在殿下床前。”
周嬷嬷擦了擦泪,“老奴这就让人去——”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水绿色比甲的宫女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脚步匆匆,水面晃荡着溅出来几滴,她约莫十五六岁,圆圆的脸,眼珠子又黑又亮,一看就是个活泼的性子。
宫女看到林北坐在床上,手里的水盆差点没端稳。
“殿下!”
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可算醒了!”
林北猜这就是刚才那个“翠儿”。
翠儿放下水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下昏了三天,翠儿担心死了!陛下不准咱们哭,说哭不吉利,可翠儿实在忍不住……”
她说着就真的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一边哭一边去抓林北的手,林北下意识地想躲,但忍住了,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
“好了好了,殿下才醒,你别嚎了。”
周嬷嬷嗔怪地拍了拍翠儿的肩,又对林北说,“殿下刚醒,身子还虚,老奴去端碗参汤来。”
周嬷嬷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林北和翠儿两个人,翠儿还握着林北的手不放,仰着脸看林北,眼睛红红的,跟只小兔子似的。
林北被翠儿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抽回手。
“我……”
她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下要更衣吗?”
翠儿已经站起来了,动作麻利地拧了热毛巾,“翠儿伺候殿下更衣。”
“更衣?”
林北一时没反应过来。
“殿下躺了三日,身上都该黏了。”
翠儿说着,拿着热毛巾就往林北脸上凑,“先擦把脸,再换身干净的中衣,陛下赐了好些新衣裳,殿下还没看过呢。”
林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热毛巾已经糊到了脸上,翠儿的手法很轻柔,但还是让林北浑身僵住了。
她是个男人,心理上的男人,现在一个年轻姑娘正给她擦脸,而且看这架势,擦完脸还要擦别的地方。
“我自己来。”
林北一把抢过毛巾。
翠儿愣了愣,然后笑了:“殿下怎么害起羞来了?平日里都是翠儿伺候的呀。”
林北拿着毛巾,心里飞速转动。
平日里都是翠儿伺候的,也就是说,这个公主从小就是被伺候着长大的,穿衣梳洗沐浴更衣,都是别人动手,如果她突然变得处处自己动手,反而会引起怀疑。
但林北实在是做不到。
让一个姑娘给她擦身子?还是算了,她可以演公主,但有些底线不能破,至少现在不能。
“我自己来。”
林北又说了一遍,语气稍微放软了些,“躺了三天,想自己动一动。”
翠儿倒也没有坚持,只是笑着说:“那翠儿去给殿下拿衣裳。”
她转身走到衣箱前,翻找了一阵,捧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中衣,藕荷色的,料子极软,领口绣着细小的兰花。
林北接过衣服,然后看着翠儿。
翠儿也看着林北。
“殿下?”
“你……转过去。”
翠儿眨眨眼,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转过身去。
林北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她尽量不去看自己的身体,手指飞快地解开衣带,脱掉被汗浸了三天的旧衣,然后迅速地套上干净的中衣,动作之快,堪比军训时换迷彩服,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瞥到了自己的身体。
那一眼让林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迅速系好衣带,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说:“好了。”
翠儿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夸:“殿下穿什么都好看。”
林北挤出一个笑容。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翠儿又伺候林北洗漱、梳头、用膳,每一件事都让她浑身不自在,但她强迫自己接受。
林北告诉自己,这是在收集情报,从翠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里,她在拼凑这个公主姬瑶光的日常生活。
姬瑶光,大周皇朝嫡长公主,圣武女帝独孤明华唯一的亲生女儿,十五岁,及笄礼当天昏迷,原因不明。
女帝爱之如命,为了她的安危可以杀太医,宫里人都叫她“殿下”,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敬爱,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这个公主,是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金枝玉叶。
林北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美丽的脸,翠儿正在她身后给她梳头,手法很熟练,木梳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铜镜上,反射出朦胧的光。
“翠儿。”
林北忽然开口。
“殿下?”
“我昏了三天,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翠儿想了想:“倒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陛下发落了三个太医,文大人进宫了好几趟,武将军也递了牌子来问安。”
“文大人?武将军?”
“是呀。”
翠儿手上不停,嘴里说着,“文谪道文大人,还有武奇正武将军,殿下忘了?文大人是陛下的谋士,武将军是陛下的爱将,都是常常进宫的。”
林北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文谪道,武奇正,一个谋士,一个将军,女帝的左膀右臂。
“还有吗?”
她问。
翠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倒是有一件事,翠儿也是听说的,陛下好像打算把那些皇子们打发到边地去。”
“皇子们?”
“就是那些个……不是陛下亲生的皇子们。”
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要和亲,三十位皇子,都要送走,宫里都在传,陛下这是要清君侧了。”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位皇子,全部送去和亲,这是什么逆天操作?她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三十个成年或半成年的皇子,一个握有实权的女帝,一个刚刚及笄的嫡长公主,这个宫廷的权力结构,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殿下?”
翠儿见林北发愣,轻轻唤了一声。
“没事。”
林北回过神来,“梳好了吗?”
“好啦。”
翠儿将最后一缕头发拢好,拿过铜镜递到林北面前,“殿下瞧瞧,今儿梳的是垂鬟分髾髻,正配殿下这身衣裳。”
林北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的确好看,但她没什么心情欣赏。
翠儿收拾了梳具,福了一礼,退了出去,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林北一个人,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两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院墙很高,高到看不见外面的任何东西,庭院很静,静到只能听见风吹花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