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退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林北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动静是很多人同时走动、衣料摩擦、佩环轻撞、脚步纷沓却又井然有序的声响,这种声响她从前只在电视剧里听过,当时觉得夸张,此刻亲耳听到,才明白什么叫“排场”。
林北下意识地站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站哪儿,公主迎接皇帝,是该跪在门口,还是该坐在床上等着?她没来得及想清楚,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她穿的不是凤袍,是一袭玄色的常服,料子是极其厚重的锦缎,领口和袖口滚着金线绣成的云纹,头上没有戴冠,只挽了一个高髻,插着一支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妇人的身量不算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的姿态,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一沉,她的脸是那种保养得极好却掩不住风霜的脸,眉很长,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极深,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钉在地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法令纹很深,似乎是常年不怎么笑才留下来的痕迹。
独孤明华,大周圣武女帝。
林北在心里把翠儿之前透露的信息飞速过了一遍,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迎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演得像不像,她只知道原主姬瑶光是女帝独孤明华最疼爱的女儿,如果女儿见到母亲不来迎接,反而奇怪,所以她在独孤明华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提起裙摆,快走了两步。
“母后。”
林北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沙哑。
独孤明华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林北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额头,最后停在林北的眼睛上。
“醒了就好。”
独孤明华说,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然后她伸手,把林北揽进了怀里。
林北僵住了,倒不是因为她抗拒拥抱,而是因为独孤明华抱她抱得太紧了,紧到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头硌着她的肩膀。
独孤明华比林北高出半个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有些不稳。
林北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是沉水香,混着墨汁和某种药膏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母后,”林北闷声说,“您勒疼我了。”
独孤明华松开了手,她退后半步,又看了看林北,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说:“都退下。”
跟在独孤明华身后进来的宫娥太监齐齐应了一声,鱼贯而出,周嬷嬷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独孤明华拉着林北的手,在床边坐下,她没有松开手,就那么握着,拇指在林北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她的手心很热,甚至有些烫,林北感觉到那股热度从手背蔓延到手腕,然后顺着胳膊一路往上爬,爬得林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非感动,而是警觉。
林北最擅长的就是分辨一个人的情绪是真还是假,此刻独孤明华握着她的手,她看着独孤明华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是关切,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这些都不假,但除了这些,还有一种她一时辨别不出的东西。
占有。
这并非普通的母亲对女儿的占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沉重的、几乎可以用手摸到的东西,就跟一个人守着自己最后一块珍宝一样,既怕它碎了,又怕它被人拿走,又怕它自己长出脚跑了。
林北心里打了个突。
“这些日子可吓死母后了。”
独孤明华开口,语气比刚才在门口时缓和了许多,“及笄礼上你忽然倒下去,脸白得跟纸一样,母后的心都停了。”
“让母后担心了。”
林北低着头说,她不敢看独孤明华的眼睛,并非出于心虚,而是那双眼睛实在是太过于锐利了,她怕自己露出破绽。
“担心?”
独孤明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短到林北几乎以为是错觉,“太医院那帮废物,平日里养着他们,到了用的时候一个都顶不上,若不是文卿拦着,母后恨不得把他们都拖出去砍了。”
林北在心里记下一笔:文谪道拦住了独孤明华,这个细节和之前周嬷嬷说的对得上。
“文卿说,你的症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急不得,只能慢慢调理。”
独孤明华说着,伸手摸了摸林北的脸颊,“母后以前不信他的话,觉得他就是太谨慎,如今看来,还是他说得对。”
“母后圣明。”
林北说。
这是她穿越以来说的第一句标准的宫廷套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嘴酸。
独孤明华似乎没有注意到林北语气里的僵硬,她松开了林北的手,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翠儿刚才用过的木梳,她拿着梳子看了看,跟嫌它不够好似的,又从自己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把白玉梳,梳背雕着凤穿牡丹的纹样,梳齿细密匀净,通体温润。
独孤明华拿着白玉梳,走到林北身后。
“坐好。”
她说,“母后给你梳头。”
林北愣住了。
梳头?皇帝给公主梳头?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独孤明华的手已经落到了她的头发上,翠儿刚才梳好的发髻被独孤明华轻轻拆开,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独孤明华的动作很慢,先是把头发拢成一束,然后用手指慢慢地从头顶往下顺,独孤明华的手指穿过发丝时,指腹擦过她的头皮,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
林北的肩膀却绷得似一块铁板,她不知道为什么,独孤明华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头皮时,她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那不是恶心,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本能的抗拒,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条蛇从后颈爬过,不是毒蛇,它不咬人,但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人浑身发麻。
“母后好久没给你梳头了。”
独孤明华的声音从林北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柔软,“从前你小时候,每天早上都是母后给你梳头,你四岁那年,头发还少,扎不起来,母后就给你编两根小辫子,你稀罕得不得了,跑到哪里都要跟人说“这是母后编的”。”
林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原主的记忆她有,但那些记忆是破碎的、模糊的,独孤明华说的这些,她隐约有些印象,但印象很浅,浅到抓不住。
“女儿记得。”
林北含糊地说。
独孤明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梳。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御膳房做的栗子糕,每次吃多了积食,半夜烧得滚烫。”
她一边梳一边说,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有一回烧得厉害,太医说怕是熬不过去了,母后抱着你,在奉先殿跪了一整夜,求列祖列宗保佑,第二天早上,你的烧退了。”
林北沉默着,她不知道独孤明华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也许是因为女儿昏迷了三天,让独孤明华想起了从前的惊险,也许只是母亲在女儿面前自然流露的脆弱,但她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母后那时候就想,”独孤明华把林北的头发分成两股,开始慢慢地编,“这个孩子,是老天爷从鬼门关抢回来给朕的,朕要让这世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谁也不能伤她分毫。”
白玉梳在林北的发间穿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些碍眼的,”独孤明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柔软的叙述,而是一种很淡的、漫不经心的语调,“也该打发出去了。”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
“母后说的是……”
她试探着问。
“那些皇子。”
独孤明华把编好的发辫用一根丝带扎好,绕到前面来,转到林北正面,微微弯腰,端详着自己编的发辫,“三十个,一个都不留,全送到边地去。”
林北的后脊背窜过一道凉意。
独孤明华把一绺碎发别到林北耳后,动作很轻,似乎怕弄疼林北,然后她直起身,看着铜镜里林北的倒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和亲。”
独孤明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栗子糕”差不多,“文卿此计甚妙,让他们到外族去,娶蛮人的女儿,替朕守着边境,往后这宫里,就只有咱们娘俩了。”
说完独孤明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分冷酷,三分疲惫,还有四分林北读不懂的东西。
林北看着铜镜里的独孤明华,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她的头发被独孤明华编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松松地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明黄色的丝带,辫子编得很好,每一股都匀称整齐,一看就是老手编的。
“往后你也不必再装模作样地叫他们皇兄了。”
独孤明华拍了拍林北的肩,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等他们走了,母后带你去骊山行宫住一阵子,那里的温泉好,对你的身子有益。”
林北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江倒海。
三十个皇子,全部送去和亲。
她刚才听翠儿提了一嘴,还以为只是宫里的流言,没想到是真的,而且听起来,这个计划已经板上钉钉了。
林北在心里飞速盘算,三十个皇子,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会乖乖听话?就算他们现在没有兵权没有实力,可到了边境,和外族一接触,那就等于把老虎放回了山里。
外族要的不就是大周的血统和名分吗?你把人家的皇子送去当女婿,人家转手就能拥立他当王,然后打着“奉天靖难”的名号杀回中原。
这个道理,连林北这个穿越不到一天的外来户都能想明白,独孤明华不可能不明白。
那个文谪道,听起来是个谋士,也不可能不明白,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林北想不通,但她知道她不能问,她现在是姬瑶光,是一个被母后保护得妥妥帖帖、不问朝政、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小公主不会问“母后您这么搞不怕皇兄们造反吗”这种问题。
于是林北只能做出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反应。
“母后,”她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皇兄们……都不回来了吗?”
独孤明华的手停在林北的肩上。
过了片刻,她说:“你还惦记他们?”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林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立刻摇头:“不是惦记,就是……他们走了,宫里就冷清了。”
“冷清?”
独孤明华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比刚才那个笑更短,也更意味深长,“母后倒觉得,冷清些好,人多了,是非就多。”
她把手从林北肩上收回去,直起身,恢复了刚进门时那种不怒自威的姿态。
“你好好歇着,明日文卿来给你讲课,你精神好的话就听听,不想听就让他回去。”
独孤明华顿了顿,“文卿的学问是好的,就是说话拐弯抹角,你听不懂的地方,让他讲清楚。”
“是。”
林北站起来,按照她从翠儿那里学来的规矩,微微屈膝,“恭送母后。”
独孤明华看了林北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开,门合。
脚步声渐远。
林北维持着屈膝的姿势,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她的膝盖有些僵硬,后背上全是冷汗。
林北走到床边坐下,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她看着铜镜里那个梳着一条长辫子的少女,忍不住骂了一句。
“嚓。”
林北骂得很轻,但骂完之后觉得不够,又骂了一遍。
“嚓。”
三十个皇子,全踏马送去和亲,这是嫌江山太稳固了,专门给自己埋雷玩吧?林北不知道独孤明华是怎么想的,但她知道,如果她是那些皇子中的任何一个,被赶到边境和外族通婚,第一件事就是和当地人搞好关系,第二件事就是积蓄力量,第三件事就是打着旗号杀回来,这踏马不是政治,这是人性和常理,而那个文谪道,出这种主意的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也可能两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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