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百子院的黄昏

作者:武初祖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38 字数:5179

林北在寝宫里闷了两日,第三日清晨,用过早膳,她对翠儿说要去百子院。

翠儿正在收拾碗碟,手顿了顿,脸上那团一直挂着的笑淡了些,她没抬头,只是问了一句:“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语气还是翠儿的语气,但尾音往下沉了半寸。

林北听出来了,她在这个宫里待了好几天,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用上了。

翠儿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藏不住事,能让她语气往下沉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闷得慌。”

林北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躺了好几天,想走动走动。”

“走动走动,御花园走走就是了。”

翠儿把碗碟放进食盒里,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又挂上了,但林北看得出那笑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拦阻,“百子院那边没什么好看的,树都光秃秃的。”

“不是住着皇兄们吗?”

林北问。

翠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是不想说什么,是不知道怎么说,一个宫女,不该议论皇子们的处境,但她又不想让自家殿下去那个地方,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殿下带上周嬷嬷。”

林北笑了一下,她知道翠儿在担心什么,虽然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有人担心她,总比没人担心要好。

林北说:“好,带周嬷嬷。”

百子院在皇城的东北角,从公主寝宫走过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再绕过内务府的库房,然后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人并行都嫌挤,两边的墙极高,把日光挡在外面,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周嬷嬷一路扶着林北,絮絮叨叨地说话,她说“百子院这地方,从前叫毓庆宫,是给未成年的皇子们住的,后来先帝驾崩,女帝登基,皇子们就都迁到了这里,改名百子院,为什么叫百子院?”周嬷嬷顿了顿,说“因为人多”。

林北听出了那个停顿,因为人多,不是真的因为人多。

夹道走到底,是一扇朱漆大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口站着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眼皮耷拉着,仿佛在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林北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颤巍巍地跪下去。

“殿、殿下。”

老太监的声音尖细,“老奴给殿下请安。”

“起来吧。”

林北说。

老太监爬起来,退到一边,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惊起檐下一群灰雀。

林北迈过门槛,站在了百子院里,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四四方方一个天井,四面都是屋舍,两层,廊檐相连,围成一个“回”字,正中间一个池塘,水是绿的,稠得快要凝住,池边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下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发呆,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

乍一看,倒也清净,但林北的职业本能让她多看了几眼,下棋的那两个人,棋盘上黑白子稀稀落落,半天才落一子,不是深思熟虑,是根本不在意输赢,发呆的那个人,盯着池塘看的姿势一动不动,林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池塘里什么都没有,连条鱼都没有,靠在树干上打盹的那个人,眼皮在微微颤动,手缩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磨得发亮的木柄,是匕首,他在装睡,手握着匕首。

林北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沿着回廊走,廊柱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被虫蛀过的木纹,檐角的彩画褪了色,一个人首鸟身的神像只剩半张脸,廊下晾着几件衣裳,都是旧的,袖口磨得起毛。

回廊尽头,一个年轻人坐在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读得很入神,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书上的字句,林北从他身边经过,他连眼皮都没抬。

“那是十七殿下姬珅。”

周嬷嬷低声说,“殿下小时候叫他珅哥哥的那个。”

林北没有任何印象,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这些皇兄的部分少得可怜,偶尔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也是远远的、隔着很多人的。

“他读什么书?”

她问。

“《道德经》。”

周嬷嬷说,“十七殿下读了三年了。”

三年,一本《道德经》,林北没再问了,读什么书不重要,读三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除了读书,他还能做什么。

再往前走,一间屋子的窗户半开着,里面传来丝竹声,林北侧头看了一眼,屋里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几个身影,有的在弹琵琶,有的在吹箫,还有一个歪在榻上,衣襟敞着,手里捏着酒壶,已经喝得半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酒坛。

“那是六殿下姬琂和十二殿下姬琅。”

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自从……之后,就日日饮酒,醉了就睡,睡醒再喝。”

自从什么之后,周嬷嬷没说,但林北猜得到,自从他们知道自己被软禁在此、永无出头之日以后。

酒是好东西,醉了就不用想那么多。

林北继续走,她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人,那个人蹲在墙角,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做什么。

林北走近了些,闻到一股焦味,那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盆,正往火盆里丢纸片,纸片是写过字的,有些是小楷,有些是行书,密密麻麻的,烧得很快,火焰舔舐着纸边,字迹在火光里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那是十一殿下姬璂。”

周嬷嬷说,“他每天都要烧好些东西,写了烧,烧了写,前年内务府的人来收过一回纸灰,装了满满三个麻袋。”

写了烧,烧了写,林北站了片刻,看着那些纸片在火中卷曲、消失,那些字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的,一定是姬璂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也许是治国方略,也许是兵书注解,也许只是一些没有人会认真对待的想法,写了也没用,不烧又会被人发现,那就写完了烧掉,至少这个过程本身,证明了这一天没有白过。

林北没有惊动他,她转身继续走,走到池塘边。

大皇子姬珩在钓鱼。

池塘里的水稠绿稠绿的,林北站得这么近,也能一眼看出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虾,连个水虫都没有,但姬珩坐在那里,架着一根竹竿,竿头垂下一根麻线,麻线没入水面,纹丝不动。

他钓的不是鱼。

姬珩比林北高出整整一个头,瘦,很瘦,颧骨突出,下颌线条硬朗得有些锋利,他身穿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青筋分明的小臂,他握着钓竿的手很稳,稳得仿佛刻在那里的。

姬珩的眼睛看着水面,目光却不落在任何一处,林北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也没抬头。

“钓着什么了吗?”

林北问。

姬珩的声音很平静:“钓着了,只是看不见。”

“什么东西?”

“日子。”

姬珩说,“每天钓一个时辰,钓完了,这一天就算过了。”

林北没说话,她在想,一个人要无聊到什么地步,才会用钓鱼来打发时间,明知道水里什么都没有,还要坐在这里,把一个时辰当作一条鱼来钓。

“瑶光。”

姬珩忽然叫林北。

“嗯?”

“你过来。”

姬珩朝林北招了招手,“走近些。”

林北又往前走了一步,姬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瘦削冷硬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但又不难看,他长得不难看,如果不是瘦得太厉害,甚至可以说相当英俊。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姬珩问。

“没有。”

林北说。

“没关系,说实话。”

林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觉得你挺闲的。”

姬珩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撞出来,撞得池塘的水面都泛起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廊下下棋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落子,读《道德经》的姬珅连头都没抬,只有那个装睡的皇子,握着匕首的手紧了一紧。

“闲。”

姬珩止住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说得好,闲,确实闲。”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面,钓竿还是纹丝不动,麻线还是纹丝不动,水面还是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抖了一下,极轻微地抖了一下,林北看见了。

“瑶光。”

姬珩又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自嘲式的轻松,而是沉下去了,“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林北看着他,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水面,他看着那条麻线,看着麻线没入水面的那个点,那个点在稠绿的池水里几乎看不见。

这个问题,姬珩在问谁?问林北,还是问自己?还是问这池没有鱼的绿水?

林北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现在是姬瑶光,是一个被母后捧在手心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主,小公主应该说一些天真烂漫的话,说“活着是为了陪在母后身边”,说“活着是为了赏花看月亮”,但她看着姬珩坐在那里,看着他瘦成那样的肩膀,看着他那双明明在看水面却什么都没看的眼睛,那些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北忽然不想演了,就这一句,不想演。

“为了死得好看一点。”

她说。

姬珩的手停住了,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自嘲和冷漠,这次的笑是从胸口深处翻上来的,浑浊的,滚烫的,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笑得眼眶都红了,笑到最后,钓竿在他手里抖得厉害,麻线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乱糟糟的圈。

“说得好。”

姬珩收了笑,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阵笑泄出去了,“那皇兄就争取死得轰轰烈烈些。”

林北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混日子,他坐在这里,在这池没有鱼的池塘边,钓他所谓的“日子”,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让他不用死得无声无息的机会。

“皇兄想过要怎么死吗?”

林北问。

姬珩转头看她,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句话问得太过了,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想过,想了很多种,最好的那种,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个小丫头。”

姬珩说,“小丫头不该听那些。”

他把钓竿收起来,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把麻线卷回竿上,麻线上沾了池水,湿漉漉的,他拿一块旧布仔仔细细地擦干,然后站起来,把钓竿靠在老槐树上。

“你该回去了。”

姬珩说,“这地方,你以后少来。”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喜欢你跟我们走得太近。”

姬珩说完这句话,语气淡淡的,似乎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来了,我们高兴,你走了,陛下不高兴,陛下一不高兴,就有人要倒霉,所以你别来了。”

林北没接话,她看着姬珩把钓竿放好,又蹲到池边洗了洗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朝她笑了一下。

“瑶光。”

他说。

“嗯?”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林北心里一跳,她刚才只顾着嘴贱,忘了原主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一个娇养在深宫、被女帝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会说“为了死得好看一点”这种话吗?显然不会。

“我昏迷了三天。”

林北说,“大概是把脑子昏坏了。”

姬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她没来得及辨认。

“回去吧。”

姬珩转身,朝回廊走去,“好好保重。”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如果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在宫里,也要好好保重。”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姬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回廊那头,烧纸的姬璂已经烧完了最后一页,火盆里的灰烬冒着最后的青烟。

读《道德经》的姬珅合上了书,揉揉眼睛,站起来往屋里走,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喝酒的屋子里,丝竹声停了,不知是谁吐了,发出一阵压抑的呕吐声,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林北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一池绿得快要凝住的死水。

三十个皇子,她刚才看到的,只是其中几个,大皇子姬珩在钓鱼,钓的是日子,六皇子姬琂在喝酒,醉的是自己,十一皇子姬璂在烧纸,烧的是无处可说的心思,十七皇子姬珅在读书,三年读一本《道德经》,不是用功,是用这本经书把自己埋起来,埋得深一些,再深一些,深到不用看见这个院子,不用听见那些笑声和哭声,还有那个藏在袖子里的匕首,那个装睡的人,他在怕什么?怕有人来杀他,还是怕自己有一天会疯掉,所以握着匕首,靠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提醒自己还活着。

这就是百子院。

这就是独孤明华所谓的“碍眼的”。

林北忽然想起独孤明华给她梳头时说的那句话“那些碍眼的,也该打发出去了。”

打发到哪里去?打发到边境去,打发到外族去,独孤明华以为这是流放,是清除,但这些人,这些在百子院里钓日子、醉自己、烧心事、读道经、握匕首的人,他们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把他们放到边境,给他们一个名分,让他们接触到外族的兵马钱粮,那不是流放,那是放虎归山。

独孤明华想不到吗?文谪道想不到吗?

林北想不通,但她知道,这三十个人,一旦出了长安,就不会再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的时候,一定不是一个人。

“周嬷嬷。”

林北说。

“老奴在。”

“回吧。”

周嬷嬷应了一声,扶着林北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老太监还蹲在那里,佝偻着背,眼皮耷拉着,她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老太监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很久没有被人主动问过话了,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五根,三年,五年?还是三十五年?林北没追问,因为不管是三年还是三十五年,在这个院子里,都是一样的。

老太监站起身,又跪下去,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说:“殿下走好。”

林北跨出门槛,身后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缓缓合上,门轴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檐下的灰雀扑棱棱飞起,在天井上空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回程的路上,周嬷嬷一句话都没说,直到进了公主寝宫的院门,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殿下,那个地方,当真少去为好。”

林北回头看周嬷嬷:“为什么?”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她的脸上是那种老实人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时的神情,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晦气。”

林北知道周嬷嬷说的不是晦气,她要说的是危险,是牵连,是独孤明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的、对女儿病态的占有和对外人毫不掩饰的杀意,但她是奴婢,奴婢不能说这些。

“我知道了。”

林北说。

……………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