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归程

作者:叁柒Ovo 更新时间:2026/5/29 14:13:37 字数:3518

离开圣都是在第四天的清晨。钟楼刚敲过七下,马车驶出城门时,街边的面包房还没开门,卖花的女孩蹲在街角系围裙,看到马车经过时站起来挥了挥手。希尔维亚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也朝她挥了挥手。

“坐好。”艾琳诺尔的声音从车厢里侧传来。

“她昨天多给了我一束薰衣草,我得跟人家说再见。”

“你已经说了。”

“挥手是再见,说也是再见,不冲突。”

艾琳诺尔没有再接话。她膝上摊着一份回程的路线图,手指沿着驿道标注的红色虚线慢慢滑动。左手食指上那枚素面银戒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戴了一整夜,没有摘。希尔维亚从车窗边缩回来,目光扫过那枚戒指,又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马车驶过圣都城门外最后一段石板路,转入驿道。回程的路线和来时一样,但车厢里的空气变了。来时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一张小桌板,对话是“放在那里”和“你可以退下了”。现在还是面对面坐着,中间还是那张小桌板,但希尔维亚的腿在桌板下伸直时膝盖会不小心碰到她的。艾琳诺尔没有躲开,只是把路线图翻了一页。

“昨晚睡得好吗。”希尔维亚问。

“和平时一样。”

“那就是没怎么睡。”

“睡了一会。没有做梦。”她抬起眼,“你呢。”

“睡得特别好。驿站那张床比王庭的软,可能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闻着就犯困。但也有可能是——”她停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说。”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在隔壁。”

艾琳诺尔翻路线图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滑动。她没有说“这是实际考量”或“别说多余的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路线图折好放在小桌板上。

“到了驿站还有半天路程。车上有茶具,你可以泡茶。”

“你不是说路上不方便?”

“来时路上我说的。现在觉得方便了。”

希尔维亚笑着从座椅下的储物格里取出旅行茶具,茶叶罐里还剩大半罐红茶,柠檬没了,但她在圣都买了一小袋干薄荷叶。水是早上灌的保温壶里的,温度刚好够泡开茶叶。她熟练地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把茶杯放在小桌板上,往艾琳诺尔的方向推了推。

“薄荷。圣都买的干薄荷,不如王庭温室的新鲜,但比没有强。”

艾琳诺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把路线图展开,挡住了自己的脸。

希尔维亚拆开纸袋,取了一片姜片放进嘴里。辛辣和甜味同时在舌尖炸开,比她平时吃的任何一种零食都更冲更直接。她含着姜片,透过路线图上方露出的空隙看着艾琳诺尔的额头——她的脸被路线图挡着,但耳朵露在外面。耳尖是粉的。

中午时分,马车在驿道边的休息点停下。一片白桦林边缘的小空地,有石砌的水槽和几根拴马的木桩。近卫队长在外面检查马匹的蹄铁,伊莎贝拉蹲在地上观察一种长在树根旁的蓝色蘑菇,嘴里念叨着“这个品种在精灵领地没见过”。希尔维亚跳下马车活动腿脚,在空地边缘发现了一小丛野薄荷,混在杂草里,叶子比温室的更小更尖,但揉碎了闻起来格外浓烈。她摘了一把,在水槽边洗干净,用干净的布包好塞进储物格。

艾琳诺尔站在马车旁看着她的动作。“你走十步路都能找到能泡茶的东西。”

“职业习惯。”

“你的职业不是茶师。只是我给你的假身份。”

“那你给我的假身份正好是我的真爱好。说明你很有识人之明。”她把最后一枝薄荷塞进储物格,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艾琳诺尔没有回答,但她靠着马车车门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到车厢里去批文书。阳光透过白桦树叶洒在她身上,在她素白衣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希尔维亚站在水槽边,手里还捏着两片薄荷叶,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记很久。

下午重新上路后,天色渐渐变了。驿道两侧的白桦林被甩在身后,前方进入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天空从浅蓝变成灰白,云层压得很低,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隐隐的潮湿气息。

近卫队长策马到车窗边,弯腰报告:“前方有雷雨云团,预计一个小时内会追上我们。最近的驿站还要一个时辰。是继续赶路还是找个地方避雨?”

“避雨。看看附近有没有废弃的农舍或猎户小屋。”艾琳诺尔合上路线图,语气恢复了处理公务时的冷静,“雷雨天不宜在开阔地带行进。”

近卫队长策马去前方探查,不到一会便折返回来——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岔路通往一片矮橡树林,林边有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屋顶半塌,但有一角是有遮蔽的,可以暂时避雨。马车转入岔路时,第一道闪电劈开了西边的天空。雷声在几秒后滚滚而来,拉车的角马不安地嘶鸣了一声,近卫队长翻身下马安抚马匹。伊莎贝拉从随行马车里探出头看了看天色,果断把所有笔记本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怀里。

猎户小屋比希尔维亚想象中更破。石墙塌了一半,木梁歪斜,但靠东侧那一角屋顶还在,勉强能遮住十几步见方的地面。近卫队长把马车停在屋旁,用防水油布盖住车顶,又把角马牵到屋檐下避雷。伊莎贝拉抱着她的油布包蹲在墙角,掏出笔记本借着闪电的光继续写她的观察笔记。而女王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幕。银白长发被风卷起几缕,左手食指上的银戒在昏暗的天色中闪了一下。

希尔维亚从马车里拿出薄毯,走到她身后披在她肩上。指尖擦过她肩头时,触感比平时更凉。

“你体温比平时还低。冷的话先进马车。”

“不用。雷暴不会持续太久。雨停后我们直接赶到下一个驿站。”

“那你至少把毯子裹好。”

艾琳诺尔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薄毯,伸手把毯子边缘拢了拢。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雨声填满所有缝隙,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雷电过后的焦味。一道闪电在不远处劈中了某棵橡树,白光把整片树林照亮了一瞬,雷声紧跟着炸开。希尔维亚感觉到身旁的人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极细微,几乎是本能反应,但她注意到了。

“你怕打雷?”

“……不是怕。是血契的影响。雷电的魔力频率和圣树脉动会有短暂冲突,产生一瞬间的不适感。”她的语气平淡如常,披着薄毯的手指微微收紧。

希尔维亚没有戳穿。她伸出手,轻轻覆上艾琳诺尔的手背。被覆住的那只手是凉的,被雷声震得微微发紧,但反手握住她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坚定。

“……我不记得你说过血契怕雷。”

“我没有说过。这是第一次告诉你。”金色瞳孔在闪电映照下亮得惊人,没有冷淡,没有克制,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坦诚,“以前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个。现在有了。”

雨声很大,大到希尔维亚差点没听清后半句。但她听清了。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从破墙裂缝里灌进来的风。站在墙角记录的伊莎贝拉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一行字——“雷暴,血契应激反应,观察对象被茶师握住了手,应激指数明显下降”。

近卫队长在一旁拧干被雨打湿的袖口,余光扫过笔记本上的内容,面无表情地说:“这种数据也记。”

“任何与圣树相关的魔力反应都值得记录。这是职业操守。”伊莎贝拉面不改色。

“她的手指在发抖,你没记。”

“那是隐私。”

雨停时已是傍晚。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片丘陵染成金红色。猎户小屋的破墙上残留着雨水的痕迹,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希尔维亚走出屋檐,在橡树林边缘发现了一片被雷劈过的树根旁长满了湿漉漉的野花,紫色和白色的小花挤在一起,被雨洗过之后格外鲜艳。她弯腰摘了几朵,准备把其中一朵放进储物格。

“你又在摘东西。”艾琳诺尔走到她身后,肩上还披着那条薄毯。

“野花。被雷劈过的树旁边长的,闻着有股特别的味道——不是花香,是土壤被雷击中之后散发的矿物味,混着花的甜。很独特。你要不要闻一下。”

她把花递过去。艾琳诺尔接过,低头闻了闻。抬起眼时金色瞳孔里有个很轻的疑问。

“这朵为什么摘两朵。”

“一朵给你。一朵我自己留着。”

她把其中一朵插在马车车窗边的缝隙里,紫色花瓣贴着白色木质窗框,像一小块掉在车上的晚霞。另一朵艾琳诺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别在自己衣襟上,就在银徽章旁边。她低头调整花的位置时说了句“别掉了”,不知是对花说还是对别的什么说。

重新上路后,车厢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近卫队长说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伊莎贝拉在随行马车里不知是写笔记还是睡着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希尔维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黯淡的晚霞,眼皮开始发沉。在马车的规律颠簸中她睡着了。

醒来时车厢里已经完全黑了。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帘缝里透进来驿站门口冷光苔灯笼的青白微光。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是她从王庭带来的,另一条是艾琳诺尔之前在驿站给她用过的。而艾琳诺尔坐在对面,手里还举着那份路线图,但路线图拿反了。

“……你路线图拿反了。”

艾琳诺尔把图翻过来,动作不紧不慢。“刚才在看背面标注。”

“背面没有字。”

沉默。她把路线图折好放在桌板上,然后站起来推开车门。“到驿站了。今晚在这里过夜,明早继续赶路。毯子不用还,夜里冷。”

希尔维亚坐起来,两条毯子从身上滑到膝上。她摸了摸那条不属于自己的薄毯,边缘还有一点极淡的圣树气息——是艾琳诺尔平时披的那条。马车外传来近卫队长和驿站管理员交接的声音、伊莎贝拉跳下车时又被门槛绊了一下的闷响。而女王已经下了车,站在驿站门口冷光苔的灯光下,衣襟上那朵紫色野花还别在原位,花瓣边缘有点蔫,但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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