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精灵王庭是在午后。马车驶过正门时,守门的精灵卫兵齐齐行礼,盔甲在阳光下闪过一片整齐的银光。希尔维亚从车窗探出头,看见内庭方向圣树的银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树冠比出发前更亮了些。
“圣树的脉动比走之前更稳了。”她缩回头。
“半个月的恢复期足够了。”艾琳诺尔合上路线图,“路上没出事,圣树也没出事——说明它开始进入自主稳定期。”
“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快回来了,它心情好。”
“圣树没有情绪。”
“它有脉动。脉动就是情绪。快的时候紧张,慢的时候放松,紊乱的时候暴躁——跟人一样。”
艾琳诺尔没有接话,掀开车帘下了车。近卫队长已经在正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叠需要签字的文书和几封加急信函——大多数是长老会送来的,有两封来自边境精灵领地。艾琳诺尔接过文书,步伐没停,一边往书房方向走一边拆开最上面那封。走了几步,回头。
“傍晚的茶还是老时间。月眠草加半片,不要多。”她顿了一下,“你温室里的薄荷大概枯了一半,走之前忘了让人浇水。下午有时间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枯了一半。”
“近卫队长说的。”
“队长怎么知道。”
站在旁边捧着剩余文书的近卫队长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我路过温室时看了一眼。”
“你路过温室?温室在内庭最深处,你巡逻路线不经过那里。”
队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下一份文书递给女王,动作流畅地转移了话题:“长老会明天上午有一次例会,议题涉及圣都表彰大会的后续外交礼仪。需要您出席。”
艾琳诺尔接过文书,转身往书房走去,耳尖在正午阳光下染上一层极淡的粉色。希尔维亚靠在内庭回廊的石柱上,看着她们主仆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低头笑了。她把行李放回房间,简单洗了把脸,然后往温室走去。队长说得没错——窗台上晾的几株薄荷枯了大半,叶子卷边发黄,只有角落那盆最老的那株还活着,长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月眠草倒是活得挺好,淡蓝色的花瓣在午后阳光下轻轻摇曳,有一朵还新开了,花蕊上沾着细密的花粉。
她把枯掉的茎秆剪掉,浇了水。新叶在指尖下微微发颤,带着植物特有的清冽香气。阳光从藤蔓缝隙里筛下来,把她手上的水珠照得发亮。她在旧木椅上坐下,环顾四周——被修好的椅子还在,旧木桌上的茶具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干花书签压得更平整了。一切和她离开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她在王庭住过的痕迹没有被清掉,她留下的东西都留在原处。没有人动过,像是被刻意保留着,等谁回来。
傍晚,她端着茶走进内庭时,艾琳诺尔已经在石桌旁了。文书堆得比平时高,显然是她不在期间积压下来的。女王右手执笔,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石面,食指上的银戒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希尔维亚把茶杯放在老位置,没走。
“你手指上多了个东西。”
“嗯。”
“你不怕长老会的人看见?”
“长老会今天不在。例会明天。”她把笔搁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月眠草是新鲜的,不是干花。温室里的母株还活着?”
“活着。薄荷枯了一半,但有一株发了新叶。月眠草倒是很好,还新开了一朵。你喝得出来新鲜和干花的区别?”
“新鲜的月眠草甜味更淡,回甘更快。干花泡出来偏甜。”她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走之前把温室收拾得很干净,把所有植物都浇透了才走的。那株根系深,撑半个月没问题,你算过。”
希尔维亚没有否认。她靠在石柱上,看着艾琳诺尔批文书的侧脸。夕阳把她的银发染成淡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执笔的手指稳定而优雅。但左手没有继续敲石面了——只是安静地搁在桌上,戒指素面朝上,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这个画面她很熟悉——每一天傍晚都是同样的场景,但今天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这个画面不复存在,如果有一天她不能再端着茶走进这个庭院,不能再看到这张石桌和这个批文书的人,她会怎么样。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没有来由,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你站在那里发呆。”艾琳诺尔头也不抬。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你今晚的文书还要批多久。”
“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怎么。”
“那我先去温室把枯掉的薄荷根清掉。清完刚好你批完。”她顿了一下,“然后给你泡今天第二杯茶。月眠草就别加了——晚上喝太甜不好。换柠檬薄荷。”
艾琳诺尔停笔,抬眼看了她一瞬。然后低头继续批下一份。
“……一个时辰。不要太晚。”
夜里,希尔维亚把温室收拾完了。枯掉的薄荷根清干净,新土翻过,旁边空出来的位置撒了几颗从圣都带回来的野薄荷种子。她坐在旧木椅上,手里捏着一片月眠草花瓣,对着冷光苔的微光看它半透明的脉络。温室外的回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时辰到了。”艾琳诺尔站在温室门口,换了一身素白便服,银发散开垂在肩侧。手里拿着那枚银戒指——不是在手指上,是握在掌心里。
“文书批完了?正好,我茶还没泡。你要现在喝还是——”
“戒指。”她摊开手掌,银戒在掌心安静地躺着,“回程路上一直戴着,到了王庭才摘下来。不是因为不想戴——是因为有些问题想在戴回去之前说清楚。”
希尔维亚放下花瓣,坐直身体。艾琳诺尔没有立刻开口,走进温室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把戒指放在两人之间的旧木桌上,摆在茶具旁边,像是在下一盘只有她自己看得到棋盘的棋。
“在圣都天台上你说这枚戒指在人类习俗里代表订婚。我当时回答‘精灵族没有这个说法’——这是真话。但你在夜市买戒指的时候我没阻止你。你在天台递给我的时候我接了,戴了一天一夜没有摘下来。”她的语调依旧冷静,但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一堆备选项中仔细挑出来的,“这些行为放在一起,不构成一个逻辑自洽的态度。所以我需要重新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夜市上你问的——我们的关系到什么程度了。当时我说不知道。现在我想清楚了。”她抬眼,金色瞳孔在温室微弱的冷光苔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在圣都说你是自己人,不只是外交辞令。给你族徽、带你出席公开场合、在雷暴里握住你的手——这些行为背后的意义,我需要承认。不是习惯,不是实际考量,不是对圣树协助者的优待。是对你。是对希尔维亚这个人。”
她的手指按在银戒上,轻轻往前推了半寸。然后收手,没有直接递过去。
“我说完了。”这句话比之前所有句子都更轻,但比之前所有句子都更稳。
希尔维亚伸手拿起那枚戒指,拉过艾琳诺尔的左手,将戒指轻轻套回食指上。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都让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里多停留一瞬。
“你在圣都说‘太快了’。现在你觉得不快了吗。”
“还是觉得快。但我更讨厌后悔。”
希尔维亚轻轻笑了。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艾琳诺尔的指尖是凉的,掌心是温的,沾了一点点批文书时残留在指腹上的墨香,混着圣树气息和月眠草的清甜。
“我不会让你后悔。不过我也有个问题——在王庭你还会继续每天早上说‘放在那里’吗。”
艾琳诺尔沉默了一拍,然后收回手,站起来往温室门口走去。背影依旧笔直,但耳尖在冷光苔的青光下红得比圣都天台上更不加掩饰。
“……今天的温度刚好。你可以退下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