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能用物质衡量,那大概就是金钱了。
说好的团宠、家里的掌上明珠呢?怎么一遇危机,就亲手把女儿推入一场精心包装的“联姻”里?
顾小言对面,父亲顾川垂眸坐着,指节泛白地攥着茶杯。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疲惫、深藏的愧疚,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盼着女儿读懂他沉默背后的挣扎与不舍。
顾氏集团因战略失误陷入泥潭:核心业务连年亏损,股价断崖式下跌,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员工讨薪……顾川熬红了双眼,试过抵押房产、变卖海外资产、甚至低声下气求过昔日对手,可窟窿越补越大。
他不敢想——若真破产,女儿还能住着市中心的学区房、上国际学校、每年飞去看海或者滑雪吗?妻子还能拎着新季香奈儿,在闺蜜圈里笑着谈笑风生吗?不,这绝不是他想给她们的人生。
就在他濒临崩溃时,苏家主动伸出援手。对方没提苛刻条款,只轻描淡写一句:“让小言和阿砚见个面。”
顾川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从何而来,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只要家族稳住,妻女就能继续活在光鲜安稳里。而代价,不过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婚约。
他抬眼看向顾小言。她绷着下颌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听话,小言……这都是为你好。”他声音沙哑。
“这都是为你好”——这六个字,曾多少次被父母当作万能盾牌,堵住所有质疑与眼泪?
“都是为我好?难道我这一生的幸福就要被草率地交付给一个素昧平生、毫无感情基础的陌生人吗?!”
话音未落,顾小言已眼眶通红、指尖发颤,情绪几近崩溃。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上楼梯,脚步急促而凌乱,仿佛身后追着无形的枷锁——那扇紧闭的房门“砰”一声合拢,隔开了整个冰冷的世界。
什么血脉亲情、手足温情,在家族存亡与利益权衡面前,竟如薄纸般一戳即破,轻飘飘地碎了一地。她蜷坐在床角,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发不出声音,只余下无边无际的荒凉与背叛感。
远处,倚在楼梯转角处的顾母陈慧,眼底泛起层层涟漪。她悄然收回伸了一半的手,轻轻拭去眼角微润的湿意,缓步走向客厅。
顾川仍端坐于深褐色真皮沙发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陈慧在他身侧缓缓落座,声音轻却坚定:“要不……我们撤回和苏家的联姻吧?”
顾川闻声抬眸,目光掠过妻子温婉却难掩疲惫的侧脸——那眉梢、那鼻梁,分明与小言如出一辙。
他喉结微动,心头骤然一紧。那个曾被他举在肩头看烟花、护在掌心怕风吹的小女孩,怎忍心亲手将她推入一场未知的深渊?更何况,对方是令世人讳莫如深的妖族……
他垂首长叹,嗓音低沉沙哑:“不行。我已当众应下这门亲事。在妖族的规矩里,口头承诺重逾千钧,一旦反悔,便是公然背信,等同于挑衅整个族群的尊严与律法——届时,不仅顾氏商誉尽毁,更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倾覆之祸。”
“可女儿呢?”陈慧声音微哽,指尖无意识绞紧裙摆,“你看见她哭成那样了吗?肩膀都在抖……”
顾川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老婆,我这些年拼死拼活不是为了荣华,而是不想让你再像从前那样,挤在漏雨的老屋子里缝补旧衣,也不想让小言懂得什么叫‘将就’、什么叫‘委屈求全’。若真要牺牲,我宁愿折掉自己的翅膀,也绝不愿让她跌进泥里,而且我也物色过了,苏家不会亏待着小言的。”
此刻,顾小言正独自蜷在柔软的大床上,将脸深深埋进蓬松的云朵抱枕里,泪水无声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前世,她活得如同一具被抽空灵魂的提线木偶,麻木游荡于灰白人间。
今生虽投胎于锦衣玉食之家,可如今却因为濒临破产而选择牺牲女儿来包办婚姻弥补窟窿。
顾小言忍不住胡思乱想: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会是横肉堆叠的油腻中年?是头顶稀疏、眼神浑浊的市侩商人?还是表面斯文儒雅、背地暴戾成性的伪君子?
……越想越冷,越想越怕,她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抱枕深处,肩膀起伏着,心情压抑。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顾小言家的别墅前。
一辆线条流畅的豪华轿车静静停在顾小言躲在的别墅门前,司机下车后,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优雅地迈步而出,她拥有一头如月光般柔顺的银发,气质清冷出尘,容貌精致得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肌肤更是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白瓷,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她的到来,仿佛让整个早晨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
客厅里,陈慧刚沏好一壶清茶,顾川则正襟危坐,神情中带着几分意外的恭敬——仿佛眼前这位年轻的苏家大小姐才是值得敬畏的长辈。少女并未落座,只是轻轻抬起眼眸,朱唇微启,声音如清泉击玉:“你们家的顾小言呢?”
“啊,这个……她可能还在睡懒觉。”顾川干笑两声,连忙向陈慧使了个眼色。陈慧会意,点了点头,将客厅的“战场”暂时交给丈夫,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转身上楼。
她踏着细碎的步子来到顾小言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小言,开开门。”
房间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唔……”顾小言昨天哭了太久,此刻眼睛还有些浮肿,一头长发凌乱地翘着,活像个小鸡窝。
听到是妈妈的声音,她勉强撑起身子,摸索着穿好拖鞋,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怎么了,妈?”
她身上松垮的睡衣随着动作滑落一边,露出纤细的肩头。陈慧一见女儿这副模样,赶紧侧身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小言,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眼睛也肿肿的。”
“昨天没睡好……”顾小言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陈慧心里一紧,又是一阵心疼。破产又如何呢?女儿的快乐与安宁,难道不比那些浮华的物质更重要吗?她正犹豫着是否该立刻向楼下的苏家大小姐表明态度,口袋里的手机却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顾川发来的消息:
“怎么你和女儿还没下来?(流汗表情)”
文字间透出明显的焦急。陈慧看了看眼前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的顾小言,轻轻叹了口气。心想:罢了,总归要见一面的,若真不合适,再推辞也不迟。
她低头在屏幕上快速敲下几个字:
“再等几分钟,马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