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苏砚欢已告辞离去。
顾家大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凝重。
顾川双手交叠撑着下颌,眉宇间凝着深思。
桌对面的顾小言则垂眸盯着那份摊开的婚约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已被捏得微微发皱。
良久,顾川轻叹一声,打破了寂静:“小言,若你真不愿结这门亲,咱们便回绝了吧。”他语气沉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顾家陷入困境时,苏家主动伸出援手,唯一的条件便是两家联姻。
虽然苏砚欢亲口表示“不成也无妨”,但若真反悔,对顾家多年积累的信誉难免有所损伤。
更何况,在阳城商界,苏家堪称一手遮天的存在——产业遍布全城,脉络深广,实在不是能轻易开罪的对象。
顾川至今仍想不通,为何顾家濒临崩塌之际,苏家会主动递来橄榄枝。更令他在意的是,自己女儿与苏砚欢此前明明素未谋面,可苏砚欢登门拜访时,望向顾小言的眼神却温柔熟稔,仿佛早已相识。
“爸,”顾小言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其实……我觉得她人挺好的。”
“咳咳!”顾川被茶水呛得骤然咳嗽起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可当他看向女儿微微泛红的耳尖,以及那难得闪躲的目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放下茶杯,神色转为严肃:“你可想清楚了?你们都是女子,真要在一起过一辈子?而且……她是狐妖。”
被外表迷惑就草草定下终身……这样真的妥当吗?顾小言闻言一怔,像被点醒般眨了眨眼。
是啊,若要将一生托付给另一个人,仅凭一眼好感的确远远不够。
婚姻大事,终究该从长计议。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坚定:“爸,我想好了。咱们既然受了苏家的恩惠,便没有白占便宜的道理。她们提出的条件就是联姻,那这婚……我结。”
“女儿……”顾川喉头微哽,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他以为女儿是为顾家存亡甘愿牺牲自己,却听见顾小言又轻声补充:
“但若婚后发现苏砚欢是个用情不专、轻浮放纵的人,我立刻就会离婚。”
——
此时,已回到苏宅的苏砚欢忽然掩面打了个喷嚏。
“小姐着凉了?”身旁的佣人连忙递上薄毯。
苏砚欢却笑着摇摇头,眼尾弯起柔软的弧度:“没事,大概是……有人在念叨我吧。”
——
对待感情,顾小言向来认真到近乎固执。
前世她活到二十多岁,猝死于加班深夜,从未谈过恋爱。
今生她又活到二十余岁,依然独身一人。
算起来,两世叠加已有五十多年岁月,并非不想爱,而是始终未曾遇见真正令她心动的人。
她性情淡泊,难以理解为何有人会陷入“恋爱脑”,对心上人毫无保留地付出,哪怕被伤害也执迷不悟。
在她看来,这样的盲目既可怜又可笑。倘若伴侣三心二意、甚至背叛感情,破碎的关系难道还能修补如初?至少顾小言绝不会原谅。
这个世界与她前世所知截然不同——
建国后不久,许多动物竟陆续“成精”,开启了灵智。人与妖之间曾爆发漫长冲突,历经战争、谈判、妥协,直至近两百年才逐渐走向共存。
如今虽有不少人与妖结合的家庭,但平等却仍是奢侈。
在妖的认知里,人类的法律与道德难以束缚它们,婚姻契约亦常常形同虚设。
许多与妖结缘的人最终黯然收场,因妖类天性自由奔放,往往不满足于一夫一妻,但凡合眼缘者,皆可能被视作喜欢。
顾小言绝不想要这样的婚姻。若未来注定与不忠之人捆绑一生,她宁可孤独至死。
“……好。”顾川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那便先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吧。你的幸福,终究该由你自己决定。喜欢谁、嫁给谁,都是你的自由。”
与苏家联姻,牵扯的因素太多太杂。顾川不愿得罪苏家,但更不愿的是赌上女儿一生的真心。
第二天清晨,顾小言如往常一样来到公司。
途中不断有员工恭敬地向她问好:“顾总好!”“顾总早上好!”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只微微颔首回应。
电梯停在23楼,门一开,顾小言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几位员工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飘向她的办公室,又悄悄转向她本人。可一旦与她的视线对上,他们便立刻转过头去,装作无事发生。
顾小言轻轻蹙了蹙眉,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却并未深究,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可推开门的刹那,她却怔在了原地。
晨光透过落地窗,柔和地洒在会客区的茶几旁。
一位银发美人正安静地坐在那儿,手执白瓷茶杯,举止优雅地轻啜着茶,那副容颜精致得近乎虚幻,顾小言一时看得出了神,好几秒后才恍然清醒。
“苏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砚欢闻声,耳尖微微一动。她从容地放下茶杯,起身朝顾小言走来,步调轻缓却自带一股温柔又笃定的气场。
“当然是来看我可爱的未婚妻呀。”
她绽开笑容,眉眼弯弯,那一瞬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明亮甜美。
顾小言望着她,心底无声地轻叹:真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果然是狐狸……精
对离得越来越近的苏砚欢,顾小言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她别过脸去,耳尖悄悄染上淡红。
“谁、谁是你未婚妻……我可还没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