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青石镇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雨后的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街边铺子陆续关门,偶尔有人看见老周的马车,便随口打声招呼。
“林老板,又收书回来了?”
林夕放下车帘,神色如常。
“收了几本旧册子。”
他的语气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老周却坐得比平时更直,仿佛得知某种隐秘般神气。
马车最终停在镇口那间书店前。书店不大,门头也不起眼,木匾上写着“拾遗书斋”四个字。门前挂着一串旧风铃,夜风吹过,发出很轻的响声。
林夕把人抱下车,老周跟在后面帮他推开门,又自觉地退出去,走之前郑重朝他点了点头。林夕没多说什么,只比了个手势——车费明日再结。
屋内只柜台旁亮着一盏灯。昏黄灯火照在满墙书架上,空气里浮着纸墨和淡茶的味道。铺子后连着一座小院,院中老槐树还在滴水,雨珠顺着叶尖落在石阶上,碎成很轻的声响。
林夕把人安置在后院东厢,替她掩上房门,去了灶房。
颜未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木床上。被褥浆洗得发硬,枕头边搁着一只旧药箱。窗缝外飘进来的味道酸甜温热,混着蛋香,钻进鼻子里像一只暖和的手按在胃上。她安静地躺了两息,然后很自然地坐了起来。
腹中轻轻响了一声。
她抿了抿唇,起身推门。
院中灶房亮着一盏灯。林夕背对门口站着,手里握着双长筷,正往锅里拨最后一把青菜。灶台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热气正往上冒。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没有说话。
换作平时,从陌生人的床上醒来,闻到陌生人的灶火——她至少该先摸清院子的出口在哪。可对眼前这道背对着她的身影,偏偏让她有一股淡淡的亲近感。
察觉到少女醒了,林夕一边往锅里拨最后一把香料,一边和她闲聊。
“醒了?”
听到林夕说话,颜未端正身子,
“嗯。我叫颜未,是天使圣殿的见习天使,谢谢阁下出手相助。“
林夕偏头看了她一眼。灶火映在他脸上,表情没怎么动,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林夕。不是什么阁下,开书店的。“
他转身把锅端下来,朝院里那张老槐树下的木桌抬了抬下巴:“坐吧,马上好。“
颜未依言坐到桌旁。桌上已经放了一双筷子,整齐地搁在碗垫上。她盯着那双筷子看了看,又看了看灶房里的背影,把双手规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片刻后,林夕端着碗出来。
番茄鸡蛋面。汤色微红,蛋花金黄,几片青菜点缀其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那股酸甜的热气一扑上来,颜未的视线就没离开过碗面。
“吃吧。“林夕放下碗。
“面?“
“嗯,番茄鸡蛋面。“
颜未接过筷子,低头复述:“番茄……鸡蛋面。“语气认真得像在记一门从未见过的术法。
林夕看了她一眼。“只是我老家一种面食,你没听过很正常。”
她顿了顿,体会到对方对自己的照顾,鬼使神差的补了一句。
“我会付饭钱。”
林夕:“……”
他忽然觉得,这位天使圣殿的后辈,意外的有些认真可爱。
林夕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低头慢慢吃。
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汤色微红,金黄的蛋花铺在上面,几片青菜点缀其间,看上去并不奢华,却让人莫名觉得安稳。
颜未夹起一小口面,动作放得很慢。面入口的瞬间,她眼神微微一凝。酸甜的汤汁裹着软韧的面条,热意从舌尖一路落到胃里,连那股因秘境反噬盘踞在经脉里的阴寒,都被驱散了几分。
颜未低着头,又吃了一小口。面条在嘴里慢慢化开,酸甜的汤汁裹着一点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胸口那点一直压着的闷寒都轻了些。
她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低头又看了看碗里的面。
“这个……很好吃。”
声音很轻,却说得很认真。
林夕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起筷子敲了下碗沿。
“只是家常面。”
颜未抿了抿唇,没接这句。她又低头吃了两口,筷子却明显比方才慢了些,像是舍不得一下吃完。等到碗里的面只剩下小半,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悄悄把筷子放正,坐直了些。
“你这里……平时都会吃这个吗?”
“看心情。”林夕说,“有时候面,有时候粥。再往南一点,口味还不一样。”
颜未“哦”了一声,眼睛却又往碗里瞟了瞟,像是已经开始琢磨这碗面到底是怎么做的。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问道:
“这个番茄……和鸡蛋,为什么放在一起会这么好吃?”
林夕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下。
“这问题问得像要去做菜谱。”
颜未耳尖一热,抿着唇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最后几根面条也挑进了嘴里。等碗彻底空了,她才像完成了什么很重要的任务似的,轻轻放下筷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夕。
“我吃完了。”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的语气好像软了些。面前这个男人总给她一亲近感和前辈感,让她不自觉就想放下那点端着的架子,连说话都轻了几分。
林夕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自己那只碗。番茄鸡蛋面,很普通的一碗面。普通到在他原来那个世界里,几乎谁都会做。可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从来没有见过。
汤中的热气模糊了灯火,也让他的思绪一点点飘远。
林夕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至少,最开始不是,他刚穿越过来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以及落在眼前的,那一缕金白色圣光。很多年前,也有一位天使这样出现在他面前。那时的他,还只是路边一个快要死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