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希莉娅先看见的是血。
白色的裙摆上洇了一大片深红,还在往外晕。裙摆下面露出一双细白的小腿,一只脚穿着白色的软靴,另一只赤着,踩在泥里。
那不是她的腿。
她的腿不是这样。她的腿应该更粗。有腿毛。膝盖上还有一块初中打篮球留下的疤。
她盯着那只赤足看了三秒。脚踝上缠着一圈银白色的纹路,像锁链。纹路还在发微弱的光。
“……搞什么。”
她一开口,声音变了。
不是她用了二十二年的那个声音。太轻了。太软了。像另一个人用她的嘴在说话。
她猛地闭嘴。
身边有人扑过来。
“殿下!您醒了!圣力反噬压下去没有?”
一个女人。年纪不大,穿一身白色修女服,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染血的纱布。
希莉娅不认识她。
但身体认识。修女扑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是和熟悉的人靠近才会有的反应。
“殿下?”修女看她不动,更慌了,“您哪里疼?”
她没回答。撑着地坐起来。
袖子滑落——白色的。层叠的蕾丝。手腕细得一把握不住,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圣金线绣的十字星在袖口微微一闪。
她抬手,把袖子往上撸。
整条小臂光滑得像没长过汗毛。五根手指头细长,指甲圆润,干干净净的。她翻过手掌——掌心有血印,是她自己掐的。
这不是手。
这是工艺品。
“殿下您别动”
她用力握拳。
细白的指节绷出青色。力气小得可怜,指腹陷进掌心的肉里,不疼。
前世她一拳能砸碎核桃。
“殿下!”
修女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甩开。甩不开。这只手轻飘飘的,修女两只手就摁住了。
“您在发什么”
“别碰我。”
修女手一僵。
希莉娅抬起头。
战场。
漫山遍野的白色营帐,圣旗歪在风里。远处一道黑色裂口从天劈到地,裂口四周翻涌着紫黑的雾。雾里全是军旗——黑的旗,密密麻麻,像乌鸦。
脑子嗡了一下。
另一份记忆涌上来。
圣都。白塔。钟声。教宗的手,苍老而干燥,按在她头顶:“希莉娅,你是圣女。”
她不是圣女。
她是林澈。
二十二岁。男性。昨晚还在出租屋里吃外卖、看番、刷手机。
“……希莉娅。”
她把名字念出来了。
修女立刻俯身:“属下在。”
胃里翻了一下。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圆润,手指纤长,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圣戒。她抬手就去扯。
“殿下!”修女脸都白了,“那是圣纹戒——”
扯不下来。戒指像长在肉里,圣纹绕住指节,越扯越紧。
她换了个目标。领口。那条从锁骨垂下来的圣银链饰。指尖勾住,往下拽。
“教宗大人亲自加持的”
叮。
银链断了。
修女呆在原地。几个穿甲的人转过头——圣骑士,刚才没注意他们,全副武装,铠甲上全是黑血和刀痕。
其中一个大步走来,单膝跪下。
“殿下,魔族前锋已破第二防线,请您立即撤退。”
希莉娅俯视他。
这个男人跪在她面前。铠甲残破,额头渗血,仰着头看她。
叫她殿下。
操。
她被一个成年男人跪了。被叫殿下。被几个浑身是血的骑士当成核心保护着。
“什么情况。”
说话声很冷。比她自己预想的冷。修女愣了一下,因为记忆里圣女说话不这样。
骑士也愣了半拍,但还是飞快接上:“魔族主力两个钟头前突破圣壁,前锋距此不足三里。圣女殿下,您在圣力爆发后昏迷至今。”
三里。
她扫了一圈周围营帐。有人在收圣器箱,马在嘶鸣,女官在烧纸卷。所有人在跑,但没有一个人越过她跑。
所有人都在等她先走。
妈的。
手不自觉又攥紧了。那截扯断的银链硌在掌心,断口锋利,割出一道白印。
风忽然停了。
不是风停,是有什么东西把风压住了。
远处黑雾撕开一道口子。不是风撕的,是从里面撕的。一道黑色的影从裂缝中升起来——不是旗帜,不是骑兵,是一个人。
披风翻卷,角冠割开天光。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她的手腕开始发烫。
圣纹。那道缠在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在这一刻亮了。不是慢慢亮,是炸亮。灼疼从腕骨一路窜到锁骨,像被一把细针从血管里推过去。
修女的脸白成了纸。
“殿、殿下,您的圣纹——您在恐惧?”
希莉娅咬着牙。
她想说我没有恐惧。想说我怕个屁。想说自己都不认识你就别瞎解读我。
而这具身体在发抖。
不是嘴里说能控制的抖。膝盖在打颤,指尖在发麻,胸口紧得吸不进气。
前世的她没经历过战场。没被人跪过。没听过魔王这个称呼除了在游戏里以外还有什么意义。
但这具身体知道。
这具身体从骨头到血管都在告诉她一件事:那个东西,能杀了这里所有人。
修女拖她:“殿下,必须撤——”
“我知道。”
她站起来了。
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伸手抓住旁边的旗杆,指甲抠进木头里。束腰勒住肋骨,喘不上气。长发散落下来,银白色的发丝糊在脸上。
远处那道黑影偏了一下头。
隔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希莉娅把扯断的银链攥进手心。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死过一次。
怎么死的?不记得了。但记得最后的感觉,凉,从头凉到脚,然后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活过来了。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穿着白裙子。脚腕上有发光的纹路。远处的黑雾正一寸一寸吞掉地平线。
“殿下,请随我”
“走。”
她迈出第一步。赤着脚踩在碎石上。
没站稳。
这次她没抓旗杆,也没让人扶。踩着碎石和泥往前挪,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
魔王还在看她。
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然后接着走。
身后,黑色大旗从裂隙中涌出。成千上万。
魔族的号角响了。
这是林澈变成希莉娅的第一天。也是她第一次听见魔族号角。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