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半刻钟就到了。
先是风变味——血色的雾混着炭灰,呛嗓子。然后天色暗了一层,不是云遮日,是雾盖天。
希莉娅被塞进人墙最里面。前后左右全是铠甲,剑刃交叉着叠起来,冷光一道道劈在她脸上。有人在喊列阵,有人在念圣言,有人的马蹄踏碎了石头,弹起来打在她的裙摆上。
她没听进去。
她在听身体里的声音。
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像解冻的湖面,从胸口开始往外裂。不是疼,也不是麻,是胀,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热,一寸一寸地撑开血管壁。
圣力。
这具身体记得它。她不记得。
“殿下往后!魔王来了”
地面一震。
不是地震。是落点。有什么东西砸在阵前了。冲击力从脚底灌上来,膝盖弹了一下。
希莉娅抬头。
黑雾开了。
开了一个口子。不是风吹的,是从里往外撕的。雾气朝两侧翻卷,中间是一条笔直的路。路尽头站着一个人。
阿斯塔洛斯。
比想象中高。黑色的甲,不是板甲不是鳞甲,是一整块的,胸口刻着不认得的字。披风拖地,边缘烧着暗红色的光,像火闷在布缝里熄不掉。头上两只角,不是往前刺,是往上再往后收,像两把没出鞘的窄刀。
眼睛是暗金的。
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在发光。那种光不热,也不动,就是盯着一个点看的时候,那个点会被压进去。
压进土里。
圣骑士们在拔剑。有人在喊圣言,声音是抖的。一个年轻骑士跨出一步挡在希莉娅前面,左手举着半碎的圆盾,右手剑没出鞘,手背青筋暴起。
“殿下别动。”他说。
希莉娅没听清他说什么。她在看魔王的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眼正扫过阵列,一个一个跳过骑士的剑尖、盾面、喉结。
然后停在她脸上。
停了。
瞳孔眯了一下。
希莉娅的手自己收紧了。断掉的银链还攥在掌心,断口扎进肉里,圣纹的余温烫着指缝。
这眼神她熟。
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见过。生物学家看标本的眼神。不是杀意,不是轻蔑,是一种很冷静的掂量:什么品种,什么结构,有没有研究价值。
妈的。她想骂人。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魔王开口了。
“当代圣女?”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在耳膜上。像从胸腔正中间挤进来的,共振的频率刚好让人胸闷。
没人答。
他也没等人答。往前走。
圣骑士们齐声念出最后一段圣言。金色的光纹从每一个人的铠甲上浮起来,连成一片,像一堵光墙。
高阶防御圣术。据说能挡住魔族主将的全力一击。
魔王在光墙外三步停了。
他抬手。
只是指尖碰了一下光面。
咔。
纹裂了。不是从他碰的位置裂,是从整面墙的四面八方同时炸开。金色的碎光泼了一地,像玻璃渣。
阵列往后退。
不是怕。是冲击力推的。
挡在希莉娅前面的年轻骑士顶住了。他咬紧牙,剑出鞘,圣力灌进剑身,金白色的光沿剑刃往上窜。右脚前踏,腰身下沉——一剑刺出。
刺空了。
不是没刺中。是剑尖撞上了魔王身前那层黑雾,光灭了。像火柴按进水里。嗤一声。什么都没了。
魔王没看他。
还是盯着希莉娅。
“圣力没稳定。”他说,“圣痕也乱着。这状态就送到边境?”
希莉娅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在陈述。不是嘲讽,不是踩人,就是一句很平的话。这种平比嘲讽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具身体的圣力从她醒过来就没顺过。血管里那股热一直在乱窜,胸口堵着一团烫东西,往上顶不出去,往下咽不进去。
“殿下——”修女在身后尖叫,“您的圣纹!”
希莉娅低头。
手腕。锁骨。腰侧。所有缠着银色纹路的地方同时亮了。不是慢慢亮,是炸亮。光从纹路里往外溢,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热。
刚才还只是堵着的热,现在全炸了。胸口那团东西裂成碎片,顺着血管冲进四肢。手腕要烧穿了,锁骨在跳,腰侧的肌肤被圣光烤得发疼。礼裙上的十字星纹全亮了,整条白裙子变成了一盏灯。
圣力暴走。原主因为这个昏倒的。现在轮到她了。
“压制剂!”有人在喊,“快,压制的”
来不及。
希莉娅感觉身体里的碎片聚成一团,然后炸开。圣光从她身上炸出一个圆环,侍女飞出去,骑士退了三步,脚下的地面龟裂成网。
魔王没退。
他站在圣光溅射的边缘,披风被冲击波掀起一角,暗红的边焰被圣光染成金色。
他在看。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有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圣光的余波里。
“圣力完全没有束缚痕迹。圣痕也没被教廷驯化。”
他盯着她。
“这代圣女——还没被完全驯服。”
驯服。
希莉娅听见自己牙关响了一下。
圣力还在烧。浑身疼得像被剥了一层。膝盖往下沉,腰往下塌,视线在晃。
她抬起头。
盯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不吭声。
魔王低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在笑。也可能不是。
“目光不错。可惜站不住。”
圣光吞掉了她的视野。
最后的听觉里,远处传来号角——音色亮,音调高,不是魔族的。
教国的号角。
然后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