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没有澡堂,有一个浴殿。
伊芙琳带她过去的时候,希莉娅以为就是个石室挖了个池子,结果门一开,满屋子蒸汽。池子是整块黑曜石挖出来的,水面漂着暗紫色的花瓣,墙上嵌的矿石在水汽里变得模糊,把整间浴殿照得像浸在水底。
浴殿里摆着一面落地暗水晶镜子。
“……你们魔族泡澡还要对着镜子泡。”
“不是镜子,是圣力监测面板,医师组需要记录你在热水环境里的圣力波动。”
希莉娅沉默了一拍。所以泡澡也是体检,水温影响圣力波动,花瓣不是装饰是魔力抑制剂,水面倒映的她自己不是给眼睛看的,是给数据看的。
先把薄纱披肩卸了,然后是束腰的链条,解的时候链条从腰上滑下来擦过腰侧那三道纹,凉的,然后是外面的深灰裙子,然后是里面那件薄得透光的黑色内衬。
脱到内衬的时候她停了。
伊芙琳站在她背后,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看着我洗。”
“医师需要在场。”
“医师组就不能派个男的来。”说完她自己嘴角动了一下,更怪,男医师更不行。
她把内衬从肩膀上剥下去,布料滑过锁骨标记点的时候又是一凉,然后是手臂、腰、大腿,整件内衬落到脚踝的时候脚踝的链子碰在石地上,叮的一声。
她低着头没看镜子,空气扑在皮肤上是湿热的,水汽从四面裹上来,全身上下只剩脚踝上那两条魔纹锁——金属环,暗银色的,箍在白得有点晃眼的皮肤上,泡在水汽里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落地水晶镜里的自己。
锁骨三道纹,手腕三道纹,腰侧三道纹,九条线分布在一个少女的身体上,白紫黑,像有人用进口荧光笔在她身上画了一份电力布线图,银白色的长发铺在肩上,有一绺黏在锁骨窝那个被他按过好几次的凹陷里。肩膀窄得不像话,腰细得她自己看着都觉得离谱。
前世是男的,照了二十二年镜子,现在镜子里这个人,是女的,是她。
这种感觉很微妙,跟照镜子发现自己变好看了一百万倍之后的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因为你不是在看某个好看的异性,你是在看你自己,你知道这个身体是你的、这些标记点是你的、这条细得过分的腰线也是你的,然后你的大脑还在用前世的审美系统给现在的自己打分。
打分结果是:高,但不及格——不及格的理由是你现在想给镜子里的自己找件外套。
好烦,真的好烦。
她赤脚踩进浴池的时候,热水从脚踝漫到小腿,暗紫色的花瓣贴在皮肤上,伊芙琳说要把全身浸泡十五分钟,她照做了,坐到花瓣底下的时候锁骨那三道纹刚好在水面上——热水激了一下,标记点同时亮了,不是排异是检测,面板在记录数据。
她拿余光扫了一下水晶镜子,镜面上的数据正在滚动,温度、圣力波动、魔力融合度,她的名字大概在医师组的数据库里已经成了一串不断更新的数字。
她把花瓣从肩头拨开,低头看水里的自己,透过暗紫色的水面能看到腰侧那三道纹,热水泡久了纹路边缘微微泛红,她用手碰了一下锁骨上的纹路,泡软了,皮肤比平时更敏感,轻轻一划就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前世完全不会有这种经历——对着浴池里自己的身体,用指尖量纹路的内径。
这不是身体检查,绝对不是,这是确认标记点有没有被热水泡出异常,健康管理,跟自恋没有任何关系。
“……伊芙琳,这个花瓣有没有味道。”
“有。暗夜蔷薇萃取,魔力抑制剂。”
“闻多了会不会上瘾。”
“不会。”
“那就好。”
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东西闻起来其实挺好闻的。
然后门开了。
浴殿的石门往两边拉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没有水汽的冷风,她整个人往水里缩了一寸,花瓣涌上来盖住锁骨。
魔王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块石板,又是数据,大概是她刚才泡进热水以后面板传过去的实时读数。他的眼睛扫了一下水面,然后落在那个落地水晶镜滚动的数据,从头到尾没怎么看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再往下泡一点。颈部圣力线没浸到。”
她往下缩了两寸,水没到下巴底下,锁骨的三道纹全浸进热水里了,暗紫的花瓣贴在纹路边缘,标记点在水平面下亮了微弱的光。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浴殿重新恢复安静。
她刚才缩进水里的时候忘了,往下缩是身体自己动的,他说“再往下泡一点”,然后她的身体就下去了,比他说“进来”和“过来”的时候还干脆,连犹豫都没有。
气死了。
气的不是他命令她,气的是这具身体已经自动执行了,她的肌肉记忆他的声音快过她的脑子。
她把脸埋进水里吹了一串泡泡。
浮出来的时候花瓣糊在额头上,扒下来扔到一边,然后她从池子里站起来——反正他没可能再进来了,跨出浴池的时候脚踝的链子带起一大片水花,站在落地镜前面,裹着伊芙琳递过来的浴巾。
浴巾不大,只能从胸口裹到大腿中段,锁骨那三道纹全露在外面,脚踝的链子贴在湿淋淋的小腿上,水滴顺着小腿往下淌,镜面上滚动的数据停了一轮又开始新一轮,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把那些数据抹花了。
“回去换药。”伊芙琳说。
“等一下。”
她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把浴巾往上提了一寸,锁骨纹路遮不住但至少不露那么多,然后走出浴殿,走廊的矿石灯一排排亮过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那个魔族老头迎面过来。
是议会上看她好几眼的那个。
他看见她的时候停了半步,目光从她湿淋淋的头发扫到肩上的浴巾边缘——锁骨那三道纹全在浴巾外面,刚泡过热水纹路边缘还泛着红,然后收了回去,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说话。
但是那半步让得有点太客气了,不是给俘虏让路的客气,是魔王在主殿上给她整理了薄纱以后,把她的安全等级往上调了一级的那种客气。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踝的链子拖过石地,在走廊尽头拐弯才停。
她靠在石壁上吸了一口气。
先是议会站展台,然后是浴池里自动执行命令,现在连魔族老头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是她变了,是她身上被贴满了标签以后别人对待标签的方式变了。
她把浴巾裹紧了一点,纯属走廊冷,然后回了石室。
换药,吃糊,躺石台,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明天还会被使唤干什么。
洗澡有人监,走路有链子,下命令就自动执行。
她把手腕抬到眼前,三道纹在暗光里安静地亮着。
迟早把这条链子也拆了。
她狠狠想,然后翻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