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签完第三天,伊芙琳通知她:今天你得去见人了。
“……什么人。”
“魔族议会。十二柱贵族都会到场,陛下让你列席。”
希莉娅当时正盘腿坐在石台上,咬着推车上那个灰色糊状食物的勺子——口感已经习惯了,从泡水的墙皮升级为泡水的馒头——听到这话勺子差点掉下去,“议会,我,列席?我是俘虏,不是议员,俘虏列什么席。”
“陛下说你的圣力读数在魔素环境里稳定得很快,十二柱需要亲眼看到数据。”
“所以我是去当展品的。”
伊芙琳没否认。
希莉娅把勺子往推车上一搁,“不去。叫他把我绑过去。”
“他说了,你去了以后可以选择不说话,但不能不去。”
希莉娅站起来,“不能不去叫什么选择,那是通知。”
然后她锁骨上的魔纹热了一下,不是排异是命令生效,热感从锁骨窝一路漫到耳后根,像有人拿暖宝宝贴在她的纹路上,不疼但是痒,痒得她想伸手去挠——然后反应过来这不是痒,是魔力在催她。
深层契约签完以后,命令不再是疼,是她的身体比她自己先听话。
她咬着嘴唇内侧的牙印,那个位置都快咬成茧子了,“……什么时候。”
“半个钟头以后。”
希莉娅站到镜子前。伊芙琳给她备了一套新衣服,不是之前那套黑白囚服——深灰底暗金纹,领口还是低,锁骨全露着,但肩上加了一层薄纱披肩,垂到肘弯,手腕上的魔纹锁和标记点从薄纱下面透出来反而更显眼,腰侧的束腰换成了暗金色的链式扣带,链条垂下来的时候会碰到小腿,走路叮叮当当。
伊芙琳把她的银白色长发拢起来,在脑后低低地扎了一个结,散下来几绺垂在耳朵边上,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俘虏,像个去赴宴的贵族。
“……这是出席议会的衣服还是上菜的衣服。”
“魔族议会不要求圣女戴面纱。”伊芙琳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语气是医师的平静,“不过比你之前在圣都的时候,肯定要露得多一些。”
看看,看看这人,说的什么话。
走廊,大门,主殿。
主殿比她那间石室大了几百倍,天花板高到看不清顶,四面墙上嵌满了那种发冷光的矿石,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黑色石材,十二个位置,每个位置后面都站着一个穿披风的魔族贵族,有的头上长角,有的不是,眼珠子各种颜色,空气里魔素浓度高到皮肤上能感觉到一层颗粒。
魔王坐在圆桌正中央的主位上,没戴头盔,披风挂在椅背上,暗金的眼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进来。”
魔纹烫了一下,她的左脚先迈进去了,然后是右脚,她咬着牙把脚步放慢,但腿不听她的,身体被契约牵引着往他身边走,穿过大殿中央十二柱所有的目光,脚步声在穹顶上弹回来,跟着大腿后面的链条叮叮当当,像给整殿的人打节拍。
丢人,丢死人了,她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自己选的。
走到他右侧的时候停下来了,那个位置没有椅子,只有一块铺了暗色织锦的圆台,大小刚好够一个人站着。
站着,果然是展品,看就看吧,反正她又不怕。
然后一个魔族贵族站起来——女的,眼珠子是紫色的,皮肤偏灰,额头上有两个很小的角,她看着希莉娅的眼神像在看一张刚收到的化验单,“圣力波动在魔素环境里稳定到这种程度,确实是首次案例。”
“不只是稳定。”另一个贵族翻开面前的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数据,是她身上的标记点参数,锁骨百分之多少手腕百分之多少腰侧偏差值,“魔力融合度三十二,圣力留存率八十一。比她入城的时候提升了接近一倍。”
她身上的数据被打印成了皮纸分发给十二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像前世项目评审会,十二个人围着圆桌看一份报告,报告内容是她的身体参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纹路,白紫黑三色安静地亮着,她的百米成绩都没这么多人监控过。
会议又开了很久,全是听不懂的魔族军政词汇,边境布防、深渊净化进度、北域封印阵衰减率,她全程站在那个圆台上,站到脚踝的链子勒出了红印,站到束腰的链条不再响了——因为腿已经站麻了。
期间有一个魔族老头看了她好几眼,眼神不太对,不是看样本,是别的,她下意识把肩上的薄纱往锁骨拉了拉,拉完又把手放下来——拉什么拉,有什么好遮的。
然后魔王放下手里的石板,声音不高。
“……希莉娅。”
她抬头,锁骨上的魔纹又烫了,这次是叫名字,之前他只叫过“我的圣女”,这是第一次对着十二柱的面叫她的名字。
“过来。”
两个字。
腿自己动了,她绕过圆台走到他身边,站在他主位右侧半步的距离。
然后他抬手,不是按标记点校准,是把她肩上滑下来的薄纱提回原位,动作很轻,手指从她肩头擦过去的时候碰到锁骨外侧没标记点的那一小片皮肤,凉意从锁骨外侧滑到了后颈。
他在十二柱面前给她理衣服。
十二道目光同时落在她和他的手指上,那个魔族老头咳嗽了一声,扭头看别处,年轻的女贵族眉毛抬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陛下在处理人族俘虏的方式上,确实超出预期。”老头说得像在念公文。
她耳朵在发烫,拿余光扫了一下魔王的脸——没表情,从头到尾没有第二种表情,和按她标记点的时候一样,和说“不冲突”的时候一样,刚才那个动作不是给别人看的,他自己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衣服滑了,帮她拉一下,就像帮她校准标记点一样,是操作,不是关心。
绝对不是。
会议散场的时候,那个紫眼女贵族从她身边走过,用肩膀碰了她一下,力道很轻但很刻意,“……圣都的圣女居然站得住,不简单。”
希莉娅没转身,“没说我愿意。”
然后回了石室,把脚上勒了红印的地方泡进伊芙琳端来的温水里,烫,疼,但比站魔族的圆台舒服一万倍。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
今天他当着十二个魔族的面用手碰她肩膀,他以为是正常操作,十二柱以为他在展示所有权,而她的身体被契约牵引着走过去,被魔力烫着做出反应,从头到尾他的命令只有四个字——进来,过来,希莉娅。
她咬着牙把毛巾甩进水里,溅了一地。
总有一天这道契约会被她拆下来,拆成十二份分发给那十二个柱子,让他们也尝尝被编号的快感。
然后把毛巾拧干,敷在脚踝红印上。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