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鹿睁开眼睛的那个下午,日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旧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日光里有细小的灰尘缓缓浮沉,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微型水母,游弋在空气构成的海洋里。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得有些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不是她不想动。是动不了。
浑身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马马虎虎组装回去,每一块骨头都生涩酸胀,脑仁里还残留着高烧过后的钝痛。她费力地把眼珠从光线上移开,转动脖子——这个动作耗去了她攒了好一会儿的力气——然后看清楚了这间屋子的模样。
老式的白炽灯泡悬在天花板中央,灯绳上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坠。墙角堆着几本缺了封皮的小人书,封面上的孙悟空正挥舞着金箍棒,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床头的搪瓷缸子里盛着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皂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不算难闻,但说不上熟悉。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任何一间屋子。
不,这个说法不够准确。
准确地说,她不应该有“记忆”才对。因为真正的苏小鹿——那个九岁的、活泼好动的、皮猴子一样的小女孩——已经在三天前的高烧里安静地走了。而现在躺在这具躯壳里的,是苏明阳。一个二十六岁猝死在工位上的互联网打工人。
苏明阳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他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任何人给他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又稀里糊涂地活了,从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男子变成一个小女孩。唯一的线索是昏迷期间那些破碎的梦境——梦里有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是有人把一部老电影的胶片剪碎了,随手撒进他脑子里。
那些碎片告诉他,这具身体的名字叫苏小鹿。九岁。家住安宁镇。爸爸在南方打工,妈妈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上面有个姐姐,叫苏明雪,十一岁。下面有个妹妹,叫苏小雨,七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一样。有些问题没有答案,他只能接受。
“姐姐!”
一个声音从门外炸进来,紧接着是蹬蹬蹬的脚步声。苏小鹿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脑袋就炮弹一样冲到了床边,两只小短手往床沿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亮晶晶地瞪着她。
“二姐你醒啦!”苏小雨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马尾辫随着她蹦跶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大姐!大姐快来!二姐真的醒了!”
苏小鹿被这声“二姐”砸得脑仁又是一阵钝痛。二十六年的铁血男儿,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喊“二姐”,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大概就像被人把灵魂从骨头里拎出来、塞进一套不合身的衣服里,每个关节都硌得慌。
但这不是苏小雨的错。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二姐就是她二姐。
“水。”苏小鹿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单音节。嗓音又细又软,像被水泡过的柳絮,带着高烧过后的沙哑。
“哦哦哦水水水!”苏小雨手忙脚乱地捧起床头的搪瓷缸子,两只小手颤颤巍巍地端到她嘴边。水洒出来几滴,沿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冰冰凉凉的。苏小鹿喝了两口,感觉喉咙里像是有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接到了上游的水。
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比苏小雨的更沉稳一些,但同样急匆匆的。苏明雪端着一个刚洗干净的饭盒走进来,看到苏小鹿睁着眼睛,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搁,弯下腰,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烧了。”苏明雪松了一口气,眉间那道不属于十一岁小孩的皱纹舒展开来,“小鹿,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头疼不疼?想不想吃东西?”
她问话的方式很特别,像个小大人一样一句一句的,生怕漏了什么。苏小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头疼,但确实饿了。
苏明雪立刻转身去拿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份清汤寡水的白粥,粥面上飘着几根榨菜丝,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她用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苏小鹿嘴边。
“先吃点粥,医生说刚退烧不能吃油的东西。”
苏小鹿张嘴接了那勺粥。粥没什么味道,盐大概都没放够,但她饿极了,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苏明雪喂得很仔细,每一次都把勺子在嘴边吹凉了才递过来,看她咽下去了才舀下一勺。
苏小雨趴在床边,托着腮帮子看她们,看了半天,忽然冒出来一句:“二姐,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三天!大姐三天都没好好睡觉,眼睛都红了。”
“小雨。”苏明雪头也没回,“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苏小雨急了,翻身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天大姐哭了,第二天大姐也哭了,第三天大姐没有哭但是一直坐在床边不睡觉——”
“小雨!”
苏明雪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她的眼眶确实红红的,眼角还有点肿,但她表情绷得很紧,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尊严。苏小雨被她一瞪,缩了缩脖子,嘟着嘴不说话了。
苏小鹿看着这一幕,嘴里含着那口没什么味道的白粥,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她不是真正的苏小鹿,她和这两个孩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苏明雪的红眼眶和苏小雨的数落,像两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了某个她以为早就被二十六年的社会毒打给磨硬了的地方。
“姐姐。”她开口,嗓音还是那样软软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苏明雪转过头来看她。
“你吃饭了没有?”
苏明雪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垂下眼睛,舀了一勺粥递过来,含糊地说:“吃了吃了,你快吃你的。”
苏小雨在旁边小声拆台:“没吃,大姐把你的粥分给我了,她自己没吃。”
苏明雪的脸一下子红了。
苏小鹿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小女孩——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扎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手背上还有刚才被滚水烫出的红印——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堵。她推开了送到嘴边的勺子。
“我饱了。姐姐你吃。”
“你才吃了几口——”
“我饱了。”苏小鹿把声音放得很轻,但很坚决,“姐姐你吃。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苏明雪端着饭盒,看看苏小鹿,又看看饭盒里剩了大半的白粥,嘴唇抖了抖。苏小雨趴在床沿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了句:“大姐,你就吃吧,二姐都说了。”
苏明雪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舀了一勺粥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把眼泪和水一样硬咽了回去,然后继续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苏小鹿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吃,心里想,这个家里的大人在哪里呢。
她很快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妈妈林秀芝从纺织厂请了假回来。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头发随意地用夹子别在脑后,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平房,隔成了里外两间。里间摆了两张床,三姐妹挤一张,父母一张。外间是厨房兼饭厅兼客厅,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墙上挂着去年的挂历。
林秀芝一进门就直奔里间,看到苏小鹿醒了,先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力气大得苏小鹿差点背过气去。
“死丫头!吓死妈了!”她的声音又凶又抖,一只手拍她的后背,一只手使劲揉她的脑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下雨天在外面疯跑!”
苏小鹿被闷在她怀里,闻着那股洗衣皂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鼻子忽然就酸了。不是她的鼻子在酸,是这具身体的鼻子在酸。苏小鹿的身体记得这个怀抱,记得这个粗糙又温暖的气味,记得这双因为常年做工而布满老茧的手。
“妈。”她试着叫了一声。
这个字从喉咙里出来,陌生得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
林秀芝听见这声“妈”,把她抱得更紧了。然后松开来,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像是在检查什么易碎品。看完了,又把她按回枕头上,转身去外间做饭。苏小鹿躺在里间的床上,听着外间锅碗瓢盆的响动,听着林秀芝扯着嗓子让苏明雪带苏小雨去洗手,听着苏小雨因为水太凉而哇哇乱叫——这些声音又琐碎又吵人,但她听着听着,心里有一个角落忽然觉得安稳了下来。
晚饭很简单,一锅白粥,一碟炒青菜,一小碗蒸蛋。蒸蛋是专门给苏小鹿的,其他人都不碰。苏小雨往蒸蛋上看了好几眼,但什么也没说,闷头扒自己的饭。
吃饭的时候林秀芝说起这几天的事。苏小鹿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好在工友们帮忙凑了一些,医院的王大夫又给减了一点,总算没把家底掏空。远在南方打工的爸爸苏建国打了电话回来,说要寄钱,林秀芝说不用,让他自己留着,在外面干活别亏待自己。
“你爸说他想回来看看,”林秀芝一边给苏小鹿碗里夹菜一边说,“我说不用,小鹿都好了,回来一趟车费多贵。他就说那过年一定回来。”
苏小雨咬着筷子头问:“过年还有多久呀?”
“还有四个月。”苏明雪说。
“好久啊……”
苏小鹿听着她们说话,喝着蒸蛋,没有插嘴。她对这个家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但她已经摸清了几件事——这个家很穷,这个家的大人很忙,这个家靠苏明雪撑着半边天。十一岁的小女孩,要在父母都不在的时候照顾两个妹妹,带她们上学,给她们做饭,陪她们看病。而她苏小鹿,是这三个孩子中间的夹心层,不上不下,该是被照顾的那个。
接下来的两周,苏小鹿都在家养病。
这段时间让她对这个家和这个时代有了更多了解。安宁镇说是镇,其实只是云州市边缘的一个城乡结合部,两三条街,一个菜市场,一所小学,路是水泥路但已经裂了缝,路边长满了狗尾巴草。她住的这条巷子里住了十几户人家,都是打工的家庭,白天大人都出去干活了,巷子里只有老人和小孩。隔壁王奶奶养了一只橘猫,每天趴在墙头上晒太阳,苏小雨每次路过都要踮着脚去摸一下。
养病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苏小鹿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这具新身体。身高一米四左右,体重她不敢称,但照镜子看得到锁骨凸得能养鱼。头发是大病初愈后显得有些干枯的浅棕色,软趴趴地垂在肩膀上。最让她不适应的是那张脸——那天她爬椅子够到衣柜顶上的圆镜子,看到镜子里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精致得不像是贫苦人家的孩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画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是极其清透的浅棕色,睫毛又浓又密。嘴唇小小的、粉粉的,微微抿着的时候,脸颊上就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小鹿盯着镜子里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扣在了桌上,爬下椅子,回到床上躺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长相,放在这种家庭,不是福气,是麻烦。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苏明雪端着一碗热好的中药走进来,嘴里念叨着“趁热喝了发发汗”,苏小雨跟在后面拿着两颗水果糖,献宝似的说“喝完药可以吃糖”。苏小鹿捏着鼻子把那碗苦得让人想骂娘的中药灌下去,苏小雨立刻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她嘴里,歪着头问她甜不甜,笑得比她自己吃了糖还开心。
苏小鹿含着那颗水果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心想,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个月后,她身体基本恢复了,重新回学校上课。安宁镇小学是一栋三层的水泥楼,操场是泥地,单杠锈得掉渣,但孩子们不在乎,下了课照样在泥地里疯跑。苏小鹿所在的三年级二班在二楼,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说话嗓门大但心肠好,知道苏小鹿大病初愈,专门把她调到靠窗的位置,说那里通风。
回学校的第一天,苏小鹿就被围观了。
“苏小鹿来了!”
“苏小鹿你好了没有?”
“苏小鹿你是不是瘦了?”
一群三年级的小豆丁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苏小鹿一个二十六岁的大叔灵魂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点头微笑。结果她一笑,脸颊上的梨涡就出来了,围着她的小女孩们就更兴奋了,叽叽喳喳地说“苏小鹿笑起来好好看”。
坐在她后排的周小雨——和苏小雨同名不同姓,一个圆圆脸的小胖妞——更是热情得过分,下课非要拉着她去上厕所,午饭的时候把自己带的鸡蛋分她一半,放了学还赖在教室门口不走,说要等她姐姐来接她一起走。苏小鹿被她缠得没办法,心想九岁的小女孩交朋友怎么这么黏人,完全忘了他自己在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有一群形影不离的哥们儿。
下午放学,苏明雪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她的小学离这里隔了两条街,每天放学她都是小跑过来的,跑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苏小雨已经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了,看到苏明雪就扑过去抱住她的腰,然后两姐妹一起等苏小鹿出来。
三个人沿着长满狗尾巴草的小路往回走,苏小雨照例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中午食堂的菜里有虫子她没敢吃。苏明雪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嗯”一声,手牢牢牵着苏小鹿的手腕,好像怕她随时会摔倒。
苏小鹿被她牵着走在这条破旧的小路上,左边是滔滔不绝的七岁话痨,右边是沉默寡言的十一岁小大人,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子虽然穷得叮当响,但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新开始。
她这么想着,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在那条小路的尽头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