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北江一直流 更新时间:2026/5/26 12:44:25 字数:4769

那辆车出现在校门口是两周以后的事。

苏小鹿注意它,是因为它太不像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车了。安宁镇的街道上跑的都是自行车、三轮车和偶尔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突然出现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就像一群麻雀里站了一只孔雀,刺眼得厉害。

车停在小学门口斜对面的槐树底下,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苏小鹿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以为是哪个上级单位来检查的,没多想。第二天放学又看到它停在那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第三天,第四天。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一辆停在小学门口的车能说明什么?也许是谁家的亲戚开了辆好车来接孩子。她不能因为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就觉得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危险。

周三下午放学早。苏明雪今天值日,要晚半个小时才能走。苏小雨的班级今天有课外活动,也要晚一会儿。苏小鹿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那辆停在槐树下的黑色轿车,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要不先走吧,走大路,不要走那条小路。

她正准备迈步,车门开了。

走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友善。他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文件夹,径直朝苏小鹿走来。

“小朋友,你好呀。”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两人的视线拉平。这个举动很刻意,刻意到苏小鹿的警觉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普通人不会刻意蹲下来和一个小孩说话,只有想取得小孩信任的人才会。

“叔叔是星海儿童成长中心的工作人员,”他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全是一些小孩子在舞台上表演的画面,穿着漂亮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我们在做一个儿童才艺选拔活动,你长得好可爱呀,想不想参加?”

苏小鹿看着那些照片,又看着这个男人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后退了一步。

苏明阳在二十六年的社会经验里学过一件事:当陌生人对你过于友善的时候,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动,而是后退。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嗓音还是那种软糯的小女孩声音,但语气很平,“我要等我姐姐来接我。”

“没关系,你可以先拿一张名片回去给爸爸妈妈看,”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笑容不变,“如果爸爸妈妈感兴趣,可以打这个电话。”

苏小鹿没有接。

她又后退了一步,余光扫视四周。校门口稀稀拉拉的还有几个家长在等孩子,门卫大爷正靠在传达室门口看报纸。她只要开口喊一声,这些人都会听见。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警惕,笑容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名片,站起身。

“没关系,不想参加也没事。叔叔下次再来。”

他转身走回车里。黑色轿车发动起来,缓缓驶离了校门口。

苏小鹿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心跳快了好几拍。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街头搭讪,千禧年了,到处都在搞什么儿童才艺选拔,也许人家真的是正规机构的工作人员。

但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苏明雪。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不想让这个小大人再多操一份心,也许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也许是她身体里那个成年人的傲慢在作祟——“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总之,苏明雪气喘吁吁地跑来接她的时候,苏小鹿只是笑了笑,说了句“走吧”,然后牵起苏小雨的手,三个人一起沿着那条走惯了的小路往家走。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天后,周六。

林秀芝照常去纺织厂上班,苏明雪带着苏小雨去了菜市场买菜——每个周末她们都是这样,苏明雪拿着妈妈留下的五块钱,在菜市场里精打细算地挑最便宜的菜。苏小鹿本来也要跟着去,但苏明雪说她病刚好不久,让她在家歇着,她留下来看家。

上午十点左右,有人敲门。

苏小鹿放下手里的小人书,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是邻居王奶奶。

“小鹿啊,刚才有个女的在巷子口找你,说是你妈厂里的同事,来给你妈送东西。”王奶奶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她看我路过就托我把苹果给你拿过来,说一会儿再来找你。”

苏小鹿接过苹果,道了声谢谢,关上门,看着手里那袋苹果。

林秀芝的同事来送东西?王奶奶的描述太模糊了,她的同事谁都有可能。苏小鹿把苹果放在桌上,没多想,继续回去看小人书。

十一点左右,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她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王奶奶。是一个苏小鹿从未见过的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浅灰色的半身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长相很好看——不,不单是好看,是一种经过精心保养之后才会有的好看,皮肤光滑,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苏小鹿愣了愣,隔着门板问:“您找谁?”

“是小鹿吧?”女人的声音很轻柔,像是怕吓到她似的,“我是林姐的同事,她说让我顺路来看看你。你妈妈在厂里走不开,让我捎点东西过来。”

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盒饼干和一瓶牛奶。牌子苏小鹿认得,那是镇上超市里最贵的那种,林秀芝从来舍不得买的。

这个细节让苏小鹿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妈妈的厂里确实有一些家境不错的同事,偶尔会帮衬她们家。而且这个女人提到了林秀芝的名字,还知道她叫小鹿。

“林姐说你病刚好,上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厂里的姐妹们凑了点东西让我带过来。”女人弯下腰,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槛上,动作很自然,“东西就放这儿了,你一会儿拿进去。你姐姐妹妹不在家吗?就你一个人?”

“她们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苏小鹿隔着门板回答,手仍然按着门闩没动。

“那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哦,门要锁好。”女人直起腰来,退后了两步,似乎准备走了。她转头的瞬间,阳光照在她脸上,苏小鹿透过门缝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汪温水。

但苏小鹿见过的任何一汪温水,都不会让她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不属于正常人该有的、某种过于浓烈的期待。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已经预定好了的礼物。

女人走了。

苏小鹿站在门后,听着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慢慢松开握着门闩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飞快地把那袋饼干和牛奶拽进来,重新锁好门。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袋东西,心跳还砰砰的。

一个女人打着妈妈的旗号来送东西。知道她叫什么,知道她刚生了病,知道她姐姐妹妹不在家。还知道她妈在哪上班。

这些信息都是能打听到的。安宁镇就这么大,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想打听一家人的情况太容易了。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

但苏小鹿没有吃那些饼干,也没有喝那瓶牛奶。她把袋子塞到了床底下,打算等苏明雪回来再说。

苏明雪和苏小雨是十一点半回来的。苏小鹿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苏明雪皱起眉头,把床底下的袋子拉出来看了看,指着上面的标签说:“这个牌子超市里卖得可贵了,妈从来没买过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苏小鹿:“你开门了没有?”

“没有。我就隔着门说了两句话。”

苏明雪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袋子重新塞回床底下。“还是别吃了,”她说,“等妈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林秀芝回来得比平时晚,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扒了两口饭就睡了。苏小鹿本来想跟她说白天的事,但看她累成那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第三天,没有人再来敲门。

黑色轿车也没有再出现在校门口。

苏小鹿提着的那口气渐渐松了下来。她想,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那个女人真的是妈妈厂里的同事,也许那辆车真的是哪个小孩家长的车,也许二十六年的社会经验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过多的警惕。

第四天下午,放学。

苏明雪今天又值日。苏小鹿带着苏小雨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苏小雨喊渴,苏小鹿翻了翻书包发现没带水壶,犹豫了一下,对苏小雨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对面小卖部买瓶水,马上就回来。”

小卖部就在马路对面,不到二十米的距离。苏小鹿跑过去买了一瓶水,心想来回不用两分钟,苏小雨站在校门口应该没问题。

她拿着水往回走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她身侧。

不是从校门口那个方向开过来的,是从小巷子里钻出来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车门打开,一股奇异的甜香钻进了她的鼻腔。

这股香味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花香又像是香水,甜得发腻。苏小鹿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那种味道仿佛不需要通过鼻子就能渗进身体里,直接麻痹了四肢的每一个关节。

她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车轮旁边。

上次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下来,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个分寸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像一台被精密调试过的机器在执行预设好的程序。

苏小鹿拼命想挣扎,但她的拳头砸在男人手臂上轻得像是落在湖面的花瓣。她想开口喊苏小雨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

“小雨……跑……”

二十米外的校门口,苏小雨正蹲在地上抠鞋底粘的口香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苏小鹿被塞进了车厢后座。车门关上的沉闷声响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隔绝,下午的日光被深色的车窗过滤成一种暧昧的昏黄色调。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混合着刚才那股诡异的甜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男人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苏小鹿,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的状态。

“你养了这么久的身体还是太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没关系,主人喜欢这个体型的。”

主人。

这两个字让苏小鹿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转动眼珠,拼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看向车厢深处——

后座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上次隔着门缝看到的那件藕荷色针织开衫,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套装,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安放在阴影里的瓷器。她的姿态很优雅,双腿交叠,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戴着薄薄的丝质手套。车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只照到了她下半张脸,嘴唇上涂着很正的豆沙色口红,嘴角微微弯着,是一种餍足的、安心的微笑。

而她的眼睛——那双被阴影遮住了一小半的眼睛——正用一种苏小鹿从未在任何人类脸上见过的眼神,注视着她。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一种收藏家终于拍下最后一件藏品的狂喜。

一种母亲见到失散多年的孩子的温柔。

这三种情绪被揉碎混在一起,灌进一双眼睛里,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来。

“你不认识我,”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念一首摇篮曲,每一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落在苏小鹿的听觉边缘,“但是我认识你很久了。从你发高烧住院开始,我就一直在看着你。”

她伸出手,戴着丝质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苏小鹿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你长得真像她。眼睛和嘴巴最像。但头发颜色比她浅一点——这个没关系,可以调。”

苏小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出了这个女人。柳如烟。

不,她不应该认识柳如烟。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在苏小鹿的记忆里不存在任何记录。但苏明阳——那个二十六岁猝死在工位上的互联网打工人——他认识这个名字。不是什么正面印象。他上辈子在新闻里见过这张脸,时间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这几年,什么慈善晚会、什么企业家颁奖典礼,铺天盖地的通稿里都是同一个形容词——传奇。

女富豪。白手起家。身家几十亿。

以及,在某条不起眼的八卦新闻里看到过一句——其同性恋人于多年前因车祸去世。

苏小鹿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骨髓在发冷。她终于明白那天在门缝里看到的那种眼神是什么了。

那不是好心。

那是一个猎人蹲在猎物洞穴外时的耐心。

车驶上了省道。窗外的风景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了空旷的田野,又变成了不知名的盘山公路。苏小鹿的视野越来越模糊,**正在彻底吞噬她最后一丝清醒。

但她还是听到了柳如烟说的一句话。

“从今天开始,你不会再挨饿,不会再穿旧衣服,不会再一个人待在没有大人在的屋子里。”

那声音太轻柔了。轻柔得让苏小鹿后牙槽都在发麻。

“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幸福的孩子。”

车子拐进了一道巨大的雕花铁门。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雪白的鹅卵石小径、远处一栋宛如童话绘本里搬出来的尖顶别墅。

蔷薇爬满了围墙,喷泉在草坪中央缓缓转动,白色的秋千架在风里轻轻摇晃。

完美得像一个噩梦。

苏小鹿的意识在最后一刻彻底沉入了黑暗。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车子什么时候停下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抱进那栋童话别墅的,也不知道苏明雪和苏小雨在校门口等了多久,回家后发现她不见了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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