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莓蛋糕

作者:北江一直流 更新时间:2026/5/27 22:18:34 字数:5941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一股甜腻的草莓味扑面而来,混着黄油的香气和烤箱散出的温热。柳如烟松开她的手,走到料理台前,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来,妈妈教你。”

苏小鹿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光着的脚背上,暖洋洋的。她看着柳如烟把蛋清和蛋黄分开,手法利落,一下一个,蛋壳在碗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厨房很亮。窗台上的罗勒长得很高,挂钩上挂着整整齐齐的围裙,灶台上一口小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起来是粥。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正常的妈妈,正常的厨房,正常的草莓蛋糕。 苏小鹿走进厨房,站在柳如烟身边。料理台很高,刚好到她胸口。柳如烟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搬来一个小板凳让她站上去。

“这样就能够到了。”

苏小鹿踩上板凳。现在她能看到整个料理台了。面粉袋子开着口,黄油在瓷碗里化了一半,鸡蛋壳堆成一座小山。还有刀架——在最里面的操作台上,离她三步远。六把刀,大大小小,插在木质刀架里,刀柄露在外面,被阳光照得反光。

她只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蛋清盆上。 柳如烟把打蛋器递给她。

“来吧。要打到能立起小尖角才行哦。”

苏小鹿接过打蛋器。手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有点粗,她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拿稳。她开始打蛋清。打蛋器的钢丝在瓷盆里转出沙沙的声音,蛋清从透明的黏稠液体慢慢变成白色的泡沫。

柳如烟在旁边筛面粉,一边筛一边哼歌。 还是昨晚那首摇篮曲。

“我们小鹿真能干。”她说,没有抬头,“念云第一次打蛋清的时候,打了半天还是水水的。”

她说完这句话,筛面粉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筛。

苏小鹿继续打着蛋清。手腕开始发酸,她换了一只手。 泡沫越来越厚了。

泡沫越来越厚了。

从透明的黏稠液体,变成细密的白沫,再到蓬松的云朵状。打蛋器的钢丝在瓷盆里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又被下一圈泡沫覆盖。苏小鹿盯着盆里的变化,手在动,脑子也在动。

柳如烟筛完了面粉,把筛子放在一边,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差不多了。你看——”

她握着苏小鹿的手,把打蛋器提起来。盆里的蛋清被拉出一个小小的尖角,微微弯下去,像一座迷你的雪山。

“这叫湿性发泡。再打一会儿就是干性发泡,尖角不会弯。不过草莓蛋糕用湿性的就够了。”

她的手指凉凉的,覆在苏小鹿的手背上。苏小鹿没有挣开。

“记住了吗?”

苏小鹿点了点头。

柳如烟笑了笑,松开手,转身去拿面粉盆。她把面粉分三次倒进蛋黄糊里,每一次都用橡皮刮刀翻拌均匀,手法又轻又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眼角几条细细的纹路。她不年轻了,大概三十岁,保养得很好,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周围的纹路藏不住。

苏小鹿站在板凳上,手里还握着打蛋器,没有放下。她看着柳如烟把面粉和蛋黄糊拌在一起,然后把打好的蛋清分次加进去,从底部往上翻拌,动作很温柔。

“做蛋糕不能画圈搅,要翻拌。”柳如烟头也不抬地说,“画圈会把泡沫压碎,蛋糕就发不起来了。翻拌是兜底翻上来,把空气留住,蛋糕才会松软。”

她把拌好的面糊倒进模具里,在桌上轻轻震了两下,震出里面的大气泡,然后打开烤箱门,把模具送进去。

“好了。”她关上烤箱门,拍拍手上的面粉,低头看苏小鹿,“四十分钟就好了。先去吃早饭吧。”

厨房里安静下来。烤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面糊在模具里慢慢膨胀,草莓的甜味混着黄油的香气,在阳光里一圈一圈地扩散。 苏小鹿从板凳上跳下来。柳如烟已经端着两碗粥走出去了。

她在厨房里多站了三秒钟。 刀架在最里面的操作台上。六把刀,从最大的菜刀到最小的水果刀,插在木质刀架里。三步远。她现在走过去,拿一把藏在衣服里,没有人会知道。

然后呢?

然后她拿着一把刀,面对一个比她高两倍的女人。或者把刀藏起来,等晚上用。

然后呢?

然后她拿着刀走出这栋房子,走进那座山。

然后呢?

她把目光从刀架上收回来。

然后她走出厨房。 餐厅很大。一张长桌能坐十个人,但只有一头摆了餐具——两个盘子,两个碗,两双筷子。柳如烟坐在餐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碗粥,正用筷子夹一个煎蛋往苏小鹿的盘子里放。

“来,趁热吃。粥里加了红枣,补气血的。”

苏小鹿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个煎蛋,边缘煎得焦焦的,蛋黄还是流动的。粥冒着热气,红枣被炖得软烂,颜色渗进米汤里,把白粥染成淡淡的褐色。

她拿起了勺子。 “等一下——”柳如烟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碗边,“有点烫,吹一吹再喝。”

苏小鹿低头对着勺子吹了两口气,然后把粥送进嘴里。粥很稠,红枣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烫得她舌头微微发麻。她咽下去。然后吃了第二口。

她是真的饿了。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她几乎什么都没吃。饥饿是最诚实的东西,不管脑子里有多少算计,胃空了就是空了。

柳如烟也在喝粥,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苏小鹿。

“念云小时候也不喜欢蛋黄。每次吃煎蛋都要把蛋黄挑出来,偷偷塞到桌子底下喂狗。” 她笑了一下。

“后来狗死了,她哭了整整一个礼拜。”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一样的调子。不是那种忍着眼泪的平静,是真的淡了。时间把最疼的东西磨成了光滑的石子,可以随手捡起来翻看,不会割手。

苏小鹿低头继续喝粥。她把煎蛋的蛋黄戳破了,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渗进粥里。她没有挑出来。她不喜欢蛋黄,但她吃了。

“乖。”柳如烟看着她的盘子,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早饭,柳如烟站起来收拾碗筷。她把碗碟垒在一起,拿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然后变成细细的流水声。苏小鹿坐在餐桌前,听见她在厨房里洗碗,嘴里断断续续哼着歌。

餐厅的窗户比走廊那扇小一些,但也能看到外面。阳光更亮了,山上的晨雾散了大半,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山脊。近处是花园,荒着的,杂草从地砖缝里挤出来,长得东一丛西一丛。花园尽头是围墙,铸铁栏杆,一排,从左边延伸到右边,被疯长的藤蔓缠得密密麻麻。

苏小鹿盯着那片栏杆看了一会儿。藤蔓太厚了,看不清栏杆的粗细,但能看到其中几根藤蔓的颜色不太一样——不是深绿,是枯黄的,像是底下的藤蔓死了很久,只是被上面新长的叶子盖住了。

“走吧。” 柳如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搭在手臂上。 “妈妈带你看看家里。”

她从客厅开始。 客厅在走廊的另一头,昨晚苏小鹿没有走到这里。房间很大,沙发是墨绿色的丝绒面,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花瓶,瓶口空着,没有花。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向日葵,颜色很浓,大片的黄色堆在画布上,像真的一样热烈。

“好看吗?我们念云最喜欢的画。她说向日葵会跟着太阳转,早上朝东,晚上朝西,从来不会迷路。”

柳如烟站在画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后来她问我,妈妈,晚上向日葵朝哪里?我说晚上没有太阳,它们就低头睡觉。她说不是的,晚上向日葵对着月亮。” 她转过头来,对苏小鹿笑了一下。

“她总是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苏小鹿站在沙发旁边,地毯软得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在往下陷。她看着柳如烟在画前面站着的样子——肩膀微微往后仰,脖子伸长,像一朵向日葵。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然后柳如烟牵着她继续走。

楼梯是木质的,扶手上雕着花,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柳如烟走在前面,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很慢,配合着她的小短腿。每一步都等她站稳了再迈下一步。

楼上是一条走廊,比楼下的那条窄一些,两侧都是房间。

“这是妈妈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能看到一张大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书房。” 书架很高,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苏小鹿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了几排烫金封面的精装书,还有一些书脊上的字是英文的,她认不全。但有一整个架子,书脊的字体和颜色都不一样——她看到了几本中文书名:《儿童心理发展》《依恋与丧失》《重建安全依恋》。

这些书不是装饰。书脊上有折痕,封面边角磨白了,说明有人真的翻过。 柳如烟没有让她进书房。她把门虚掩上,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别的门都是浅色的木门,只有这一扇是白色的,门把手上方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彩色颜料写着两个字:念云。

柳如烟在这扇门前停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开门。她只是站在门前,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念云的房间。妈妈还没整理好,等整理好了再带你进去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苏小鹿的手紧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松开了。 苏小鹿看了一眼门把手。把手上没有灰尘。和走廊里其他空房间的门把手不一样。那些把手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只有这个没有。说明有人经常进去。

“走吧。”柳如烟牵着她转身,“去看看花园。”

花园在房子的后面,从厨房旁边的后门出去。柳如烟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股凉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和房子里的甜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苏小鹿赤脚踩在门外的石阶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粗粝的质感硌着她的脚底。 花园比她想象的大。从后门延伸出去,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都是围墙,铸铁栏杆,上面爬满了藤蔓。藤蔓很厚,一层叠一层,有些叶子是深绿色的,有些泛着枯黄,缠在一起分不清死活。栏杆高得超过柳如烟的头顶,顶上还有尖刺造型的装饰,被藤蔓缠得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轮廓。

花园中间有一棵大树,是梧桐,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小半个花园。树下有一张白色的长椅,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长椅旁边是一小片空地,土地翻过,但没有种东西。周围全是杂草,膝盖那么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这是念云的向日葵田。”柳如烟站在长椅旁边,用手指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圈,“今年没种。一个人懒得弄。明年春天妈妈和你一起种,好不好?”

苏小鹿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

有蝴蝶。一只菜粉蝶从草丛里飞起来,白白的小小的一团,在阳光里忽上忽下。苏小鹿盯着那只蝴蝶,看它飞过空地,飞过长椅,飞向围墙那边。

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

柳如烟站在长椅旁边,没有动。

苏小鹿开始往围墙走。不是跑,是走。步伐不快,像任何一个小孩子追蝴蝶的样子。她的光脚踩在杂草上,草叶划过脚背,有点痒。那只蝴蝶飞得很慢,一会儿停在叶子上,一会儿又飞起来,始终在她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

她走到花园中间了。围墙越来越近。藤蔓后面的栏杆越来越清楚。 三步。两步。一步。

她离围墙只剩三步了。现在她能看清栏杆了。那些铸铁栏杆有她的手腕那么粗,虽然被藤蔓缠得密不透风,但她看到了底部的几根——锈了。锈迹从根部往上蔓延,把铁杆腐蚀出细小的坑洞。有一根锈得特别厉害,在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直径细了一圈。

她停下脚步。蝴蝶飞过了围墙,消失在外面的世界里。

“那边有刺” 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别扎到手。” 不紧不慢。和说“牛奶要凉了”一样的语气。

苏小鹿转过身。柳如烟还站在长椅旁边,没有靠近,也没有喊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带着笑,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表面的亮,是那种深处的亮,像有人在很深很暗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苏小鹿走回来。经过柳如烟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她的手。柳如烟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脉搏。敲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不是紧张。 是兴奋。

苏小鹿没有说话。她从柳如烟身边走过,重新踩上石阶,回到房子里。 “饿了吧?蛋糕应该好了。”

柳如烟的脚步声跟在她身后,轻快的,几乎是在哼歌。

草莓蛋糕果然烤好了。柳如烟戴着厚手套把模具从烤箱里端出来,金黄色的蛋糕体蓬得高高的,表面裂开几道自然的纹路,草莓的香气在热气的蒸腾下灌满了整个厨房。她把模具倒扣在架子上晾凉,然后去调奶油。 苏小鹿坐在餐桌前看她忙活。柳如烟打奶油的动作很利落,鲜奶油从液体变成蓬松的白色固体,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她把蛋糕脱模、切片、抹面、裱花,每一步都做得又快又稳。最后在蛋糕表面整齐地摆上六颗草莓,每一颗都是同一个方向,蒂朝外,尖朝里。 “好了。” 柳如烟切了一块,装在白瓷盘里,推到苏小鹿面前。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相框,放在餐桌旁边。相框里是念云的照片——就是走廊墙上那张穿白裙子站在花树下的。女孩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脸颊光洁。 苏小鹿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蛋糕。蛋糕胚是金黄色的,中间夹着一层草莓片和奶油,最上面那层奶油裱得很仔细,草莓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

她拿起叉子。 蛋糕很好吃。蛋糕体松软湿润,奶油甜而不腻,草莓微微带酸,刚好中和了奶油的甜。柳如烟的手艺确实很好,好到苏小鹿吃到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忘了自己在哪里。

但她没有忘。她只是很饿。

柳如烟坐在对面,没有吃蛋糕,只是看着她吃。偶尔喝一口茶,茶杯端起来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苏小鹿的脸。

“好吃吗?” 苏小鹿点了点头。 柳如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周围的纹路深了一些,看起来真的像一个看着女儿吃蛋糕的母亲。她把相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放茶杯。

“好吃就多吃点。念云以前能吃掉一整块。”

窗外,阳光从花园的方向照进来,把餐桌上的白瓷盘照得发亮。蛋糕碎屑落在盘子上,细小的一点,混着奶油残迹。苏小鹿用叉子把它们拢在一起,送进嘴里。

她低头吃着蛋糕,黑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柳如烟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她耳朵边缘划过,凉凉的。苏小鹿没有躲。

吃完蛋糕,柳如烟说小孩子要午睡。 她把苏小鹿牵回卧室,帮她拉上窗帘,双层帘子把外面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重新暗下来,像一个缩小的夜晚。她调暗了灯光,让那盏磨砂玻璃灯只发出微弱的光。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侧着身子靠在床头,一只手轻轻拍着苏小鹿的背。 “睡吧。”她的手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很均匀,像秒针走动。 苏小鹿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在数。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她在想厨房里的刀架。六把刀,离她三步远。她现在比早上更清醒了——那个距离对她来说太远。她的手臂太短,拿不到最大的那把菜刀。最小的水果刀够得到,但水果刀能做什么?削苹果皮?

七十八。七十九。 围墙的栏杆。锈了的那几根。最细的那一根在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半米,她蹲下来就能够到。如果能弄断,缝隙应该够她钻过去。但怎么弄断?没有工具。生锈的铁杆再细也不是她这双九岁的手能掰断的。

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 柳如烟还在拍。她的手掌每次落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肩胛骨之间的那个凹陷。

一百二十七。 停下了。 苏小鹿保持着呼吸的节奏。均匀的,深长的,睡着的节奏。她上辈子装睡骗过加班时来查岗的经理,这辈子骗一个把她当女儿的女人,足够。

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发上。 柳如烟的手。凉凉的,指尖从她额前的碎发开始,慢慢往后滑,划过发旋,落下来,拢起一绺头发放在手心里。

她听见柳如烟的声音。很小,很低,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头发还是黑的。念云小时候也是黑的,后来慢慢变白了。不过没关系——妈妈不着急。妈妈会等的。” 那根手指从她头发上移开,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像在逗弄一只小猫。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鸟叫声。中午的鸟叫比清晨少了很多,偶尔一两声,懒洋洋的。 苏小鹿数完了这一百二十七下,没有让睫毛颤一下。 被子底下,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关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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