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苏小鹿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不是家里那块有裂缝的天花板,而是一整片淡粉色的纱幔,从很高的地方垂下来,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轻轻吹着,像水波一样慢慢荡开。 她盯着那片纱幔看了很久。脑子很重,像被人灌了浆糊进来,每一个念头都走得又慢又费力。她认得这种感觉——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脑子就是这样的,被咖啡因和疲劳搅成一团浆糊。 但这辈子她只有九岁。九岁的身体不该知道什么是咖啡因带来的疲惫。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听从了指令,从被单下面慢慢挪出来,触到一片光滑柔软的布料。不是家里那条洗得起毛球的旧床单。是缎面的,凉的,滑的,陌生的。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不是绳子。
她偏过头去看,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是一根绸带,淡粉色的,和她睡衣的颜色一模一样,绕过她的手腕,系在床头的雕花木柱上。系得不紧,留了一截活动的余地,像一个被人精心计算过的尺度:够她翻身,不够她挣脱。
苏小鹿盯着那根绸带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甜的。花香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不是家里那种洗衣皂的干净味道,而是一种更浓、更腻、更刻意的香。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都喷在了这间屋子里,密不透风。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黄昏。 学校门口的那个黄昏。空气里有百合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苏小雨正低头扣着鞋底粘上的口香糖。然后有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一块带着甜味的布捂住了她的口鼻,然后阳光暗下去,声音远下去,苏小雨的喊声像隔了一层水。
她当时喊了一声。 但她不记得自己喊的是什么了。 苏小鹿把视线从那根绸带上移开,慢慢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很大。比她家客厅还大。墙壁上画着童话壁画,是小矮人和白雪公主,颜色柔和得像是被水洗过一百遍。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柔地照出来,把整个房间都罩在一层暖黄色的薄纱里。地板上铺着地毯,很厚,她刚才试着挪了一下脚,脚趾陷进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户很大,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帘是双层的,里面一层白色蕾丝,外面一层厚重的丝绒。蕾丝窗帘被拉上了,丝绒的那层只拉了一半,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夜色很黑。黑得没有一点灯光。
云州的夜晚不该是这样的。她家住在城中村,晚上推开窗能看见路灯、小卖部的招牌、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哪怕是最深的夜里,也总有几盏灯亮着。
但这里没有。 外面什么光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没有边界的黑暗。如果视力再好一点,能隐约看见黑暗里的树影,连绵的,一大片,像是山。
这不是云州城里。她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睡衣,隔着九岁这具小小的胸膛,咚咚,咚咚,很响。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还没反应过来。药效还没完全退干净,她的恐惧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还没有破。她知道它在那里,在她的胃底部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只要稍微一动就会醒过来,伸出爪子,从里面开始撕。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学会的那一招——把害怕先放一放,先搞清楚自己在哪里,面对的是什么人。
然后门开了。 门开得无声无息。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空气流动的变化,苏小鹿甚至不会发现有人进来了。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牛奶和几块饼干。牛奶冒着热气,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升起来,散开,融进那股甜腻的香气里。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落在耳朵边上,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接孩子放学的母亲。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按了一下灯光的开关——光线亮了一点点,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
“醒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尖锐的好听,是沉的,软的,像冬天里一条刚晒过的被子。
苏小鹿没有说话。 女人也不在意。她自然地坐到床边,伸手去解苏小鹿手腕上的绸带。她的手指很轻,指尖凉凉的,三两下就把绸带解开了,然后拿着那条淡粉色的绸带在手心里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对不起。”她说,语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怕你醒来害怕,会不小心伤到自己。现在好啦,没事了。”
苏小鹿把手缩回来。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这是哪里?”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哑。喉咙干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刮着出来。 “先喝点东西。”女人端起那杯牛奶,递过来,“你的手还凉着呢。” 苏小鹿没有接。
女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收回去了,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她没有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是笑了一笑。
“你叫苏小鹿,对不对?”
苏小鹿还是没有说话。她盯着女人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极其自然的、理所当然的温柔。
女人坐在床边,没有再靠近。她保持着一个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压迫的距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
“我叫柳如烟。”她说,“你知道念云吗?” 苏小鹿没有回答。
柳如烟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开始讲故事。她的声音始终是平稳的,软的,讲的时候眼睛看着空气里的某一个点,像是那个点上有她才能看见的东西。 她说念云是她的女儿。她说念云出生的时候只有四斤七两,小小的一团,哭声像猫叫。她说念云三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她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她说念云喜欢草莓蛋糕,喜欢穿带蕾丝的裙子,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站在窗边看落日。她说念云五岁那年画过一幅画,画的是她们两个人,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手牵着手,头顶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和我”。
她说念云六岁那年秋天走了。白血病。从确诊到离开,只用了三个月。 讲到最后,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眼眶红了,睫毛湿了一点点,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层水光硬生生压了回去。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只有攥着膝盖上裙摆的手指泛出青白色。 苏小鹿一直盯着她的手指。
然后柳如烟伸出手,朝她的头发伸过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指尖伸到一半的时候,苏小鹿下意识偏了偏头。 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停了三秒钟。然后收回去,放回膝盖上。她笑了笑。
“没关系。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她的语气很轻。很平常。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或者“今晚的风有点大”。
苏小鹿胃底部的那只猫动了一下。
柳如烟站起来,把牛奶和饼干留在床头柜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门没锁。你想出来就出来。” 她顿了顿。
“晚安。明天妈妈给你做草莓蛋糕。”
门在她身后关上。没有锁门的声音。 苏小鹿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牛奶的热气慢慢矮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她等了很久。等到确定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去,等到整个房子重新陷入那种沉重的安静里。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很厚。脚趾陷进去,踩不出任何声音。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黄铜的,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她往下按——确实没有锁。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走廊很长。比她在任何地方见过的走廊都长。地上铺着同样的厚地毯,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调得很暗,刚好够照亮脚下那一小圈。走廊两侧都是门,一扇一扇,全部关着。
墙上挂着照片。 她走近第一幅。是一个婴儿,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婴儿的脸圆圆的,看不出来像谁。第二幅,是一个三四岁的女孩,穿着蓬蓬裙,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第三幅,女孩坐在秋千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回头看镜头。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从婴儿到六岁。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女孩。圆脸,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干干净净的。
苏小鹿停在最后一幅照片前面。
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幸福。
和她长得像吗? 她不确定。别人说她和谁像的时候她从来都看不出来。但这张脸上有一点什么,让她觉得心里沉了一下。也许是那个酒窝。她没有酒窝。苏小雨有,她没有。
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她走过去,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夜色太深了,深得像一盆倒扣的墨汁。她使劲看,也只能勉强分辨出近处的树影和远处更暗的一大片轮廓——是山,连绵不断的山。山很高,把天空都遮住了大半。没有路。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迹。
最近的公路要走多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个九岁的小孩不可能在黑夜的山林里走多远。 苏小鹿在窗户前站了很久。她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睡衣,窗缝里渗进来的冷风慢慢把她的脚趾冻得发麻。她应该害怕的。这具身体才九岁,九岁的小女孩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个陌生女人关在一栋大房子里,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哭着找妈妈。
但她没有哭。
她站在那扇大窗户前面,一边冻着脚趾,一边想一件事:这个女人没有绑她。门没锁。房子这么大,有这么多空房间,走廊上挂着已故女儿的照片,整个房子里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这个女人做了这么多事——准备睡衣,准备绸带,准备牛奶,准备照片墙——她准备了这么多,唯独不锁门。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苏小鹿跑不掉。不是“觉得”,不是“猜测”,是“知道”。她知道外面是山,知道最近的公路有多远,知道一个九岁的孩子穿着睡衣赤着脚跑进黑夜的林子里会是什么结果。
所以她不锁门。
这不是仁慈。这是计算。是一个成年人碾压一个小孩的计算,精准到连绸带的松紧和牛奶的温度都算好了。
苏小鹿的小腿开始发酸。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十几扇关着的门,经过那些照片,回到自己那间房。她把门关上,没有锁——她知道锁也没用。
她坐回床上,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
窗户外面还是没有光。 她想起了妈妈。不是这辈子的林秀芝,是上辈子的妈妈。上辈子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改嫁了,她跟着爸爸过,后来爸爸也走了。她一个人过了很多年,考大学、打工、熬夜、加班,最后在凌晨三点的工位上心脏停跳。她上辈子没有被人好好爱过,所以这辈子穿成苏小鹿的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次好好活。
然后就被绑到了这里。
她开始想这辈子的家人。苏明雪今天放学回家没看到她,会是什么表情?苏小雨是不是还在哭?林秀芝会怎么做——那个手很糙嗓门很大的女人,会不会蹲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苏建国在南方的工厂里接到电话,会不会连夜买票赶回来?
他们在找她吗?
他们能找到吗?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这具身体太小了,缩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膝盖刚好抵到额头,手臂环住小腿,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
但她不是蜗牛。她没有壳。她只有这层薄薄的睡衣和一张陌生的床。 她抬起头,看着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牛奶。
杯子是白瓷的,印着一只小兔子。牛奶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伸手把杯子端过来,盯着杯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了回去。
不喝。不能喝任何人给的东西。 她用上辈子的经验做了一个决定:先观察。先搞清楚这里的格局、规律、柳如烟的日常作息。然后等。等一个真正的机会。
上辈子她在职场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没摸清局势之前,不要硬碰硬。这辈子的身体虽然只有九岁,但脑子不是九岁。这是她唯一的优势。也可能是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迷糊中听见门又开了一次。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下来。一只手伸过来,把滑落的被子拉上去,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她应该醒过来推开的。但药效的残余和身体的疲惫一起把她按在睡意里,她动不了。 只听见一个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
“像,真像。”
然后灯灭了。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来了。
淡金色的,从蕾丝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斑。有那么一个瞬间——大概两三秒钟——她以为自己还在家里,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是一个太过逼真的噩梦。她会翻身下床,赤脚跑进客厅,看见苏小雨趴在茶几上画画,苏明雪在锅边煎蛋,林秀芝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洗菜。苏小雨会抬起头来,缺了一颗门牙地对她笑。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牛奶。 新的。冒着热气。昨天的杯子被收走了,换了一个新的杯子,同样是白瓷的,同样印着一只小兔子。杯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朵小花,白色的,五瓣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窗户外面,阳光很好。
能看见远处的山了——果然连绵不断,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小路,土黄色的,歪歪扭扭地延伸进树林里,然后消失不见。
苏小鹿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她把那朵小花从玻璃瓶里拿出来。花瓣是凉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气,在她指腹上留下一点点冰凉的水痕。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鸟叫声,和城市里听到的不一样,更清更脆,拉长了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
她把花放了回去。
玻璃瓶在晨光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倒影。她看见自己——倒影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团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 她盯着那个倒影,愣了很久。
胃底部的那只猫终于醒了。它伸了一个懒腰,把爪子慢慢打开。
苏小鹿一个人坐在清晨的阳光里,身边是一张陌生的床、一杯被换过的牛奶、一朵不知道名字的小白花。她低着头,看自己的白头发在阳光里一根一根地亮起来。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这才是迟到了十二个小时的恐惧。 她终于知道那扇门为什么不锁了。 藏在山里的庄园。一个把她当成已故女儿替代品的女人。 就算她能逃出这栋房子,她能逃出这座山吗?
就算她能逃出这座山,她能逃开那个女人吗?
她把被子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掐出五个小小的月牙印。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然后她松开了手。
她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床头柜上的牛奶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口上印着的那只小兔子——然后慢慢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加了蜂蜜。 她把嘴里的牛奶咽下去。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正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靠近,不紧不慢,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苏小鹿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门开了。 柳如烟站在门口,系着一条米白色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笑容。围裙上沾了一点点白色的面粉,左手拿着一个打蛋器。
“醒了?正好。来帮妈妈打鸡蛋吧,草莓蛋糕要用四个蛋清。” 她说“妈妈”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和说“打蛋器”一样自然。 苏小鹿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把腿伸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还是那么厚,那么软。
“不穿拖鞋也没关系,地毯很干净的。”柳如烟笑着,朝她伸出手来,“走吧。厨房在这边。”
苏小鹿看着那只手。素白的,修长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昨晚帮她盖过被子,帮她解过绸带,帮她往牛奶里放过蜂蜜。
她把手伸过去。
柳如烟的手握住她的,凉凉的,力度刚好——不紧也不松,不像是钳制,像是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过马路。
“我们小鹿的手还是有点凉,要多喝热牛奶。” 她牵着苏小鹿走出房间,走进那条挂满照片的走廊。
这一次,苏小鹿没有去看那些照片。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光脚踩在厚地毯上,一前一后,一前一后,跟着那双穿拖鞋的脚,往走廊深处走去。 在路过那扇大窗户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一眼窗外。 那条小路还在。细细的,土黄色的,被晨雾遮住了一半。 她把这个画面收进眼底,存好。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手里牵着那只凉凉的手,脚步很乖。 乖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