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是被什么人诅咒了。
此刻，他正躺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妈】：宝贝！爸爸妈妈要环游世界寻找人生真谛啦！公寓就交给你了，未来三年全权代理，租客名单和账本都在书桌抽屉里。爱你哟~
【妈妈】：对了，404的租客有点特别，你多担待。天台最近可能不太平，少上去。看到奇怪的东西就当作没看到。
【爸爸】：儿子加油。
消息已读。林逸再发消息过去，只剩下已读不回。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沁心公寓，一栋六层老式建筑，墙外爬满了爬山虎。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父母一手打理了二十年，现在说丢就丢。
“算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反正大二的课不算多，学校离公寓也就二十分钟路程，一边上学一边收租也不是不行。
收租而已，能有多难。
♢
然而，事实证明，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所以，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林逸站在公寓201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系着围裙、正在擦桌子的女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夏晴。
从幼儿园到现在，和他同校同年级整整十五年的青梅竹马。
对外人设是经管系高冷女神，成绩年级前三，容貌出众，追求者能绕操场一圈，可至今没有一个人能要到她的联系方式。
对林逸来说，她只是个管他吃饭、管他学习、管他作息的“老妈子”。
“今天早上。”夏晴头也不回地继续擦桌子，“阿姨走之前把钥匙给我了，说让我照顾好你。”
“我不用人照顾。”
“我知道。”
她终于转过身来，那张被全校男生奉为女神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温柔到林逸后背发凉。
“可我想要这么做。”
林逸张着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认识夏晴太久了，久到知道和她争辩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女生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他妥协了，“201的房租你正常交就行。”
“当然。”夏晴笑得更温柔了，“不过作为特别助理，房东是不是应该请我吃顿饭？”
“……你不是来照顾我的吗？”
“所以，我做饭，你洗碗。”
林逸再次闭嘴了。
他发现自己在夏晴面前永远说不过她。小学是这样，中学是这样，现在大学了还是这样。
从小到大，他和她的胜负记录大概是一百三十七比零，他一场没赢过。
“随便你吧。”他决定战略性撤退，“我还要去核对其他租客，你慢慢收拾。”
“早点回来，晚饭六点。”
“……知道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201室，身后传来夏晴带着笑意的声音：“长大了还是不让人省心。”
林逸决定假装没听见。
♢
下午的时间都花在核对租客信息上。
母亲留下的账本记得很详细，每一户的租金、交租时间、备注事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林逸按照账本挨个核对，301的租客用金币交租，母亲还特意备注按当日国际金价折算。
401的学姐欠了三个月房租，备注栏写着“装可怜时不要信”。
他看着这条备注沉默了三秒左右，然后果断跳过了401。
今天可不想被她抱着胳膊哭。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西斜的太阳把整栋公寓染成了暖橙色。
林逸从五楼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打算回601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会。
然后，他听到了天台上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林逸的第一个反应是地震。可他的第二个反应比第一个更快，母亲临走前说过的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天台最近可能不太平，看到奇怪的东西就当作没看到。”
他站在楼梯间，看着通往天台的门，陷入了犹豫。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下楼，按照母亲的吩咐，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是这栋公寓的房东。如果天台真的出了什么事，毁的是他家的房子。
“……就看一眼。”
林逸深叹一口气，推开了天台的门。
老实说，他这辈子都要忘不了眼前的画面了。
天台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晾衣杆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夏晴早上才晒上去的被子被炸出一个大洞，还在冒着青烟。
而在这片狼藉的中心，一个女孩正趴在地上，呈“大”字形，脸朝下，一动不动。
她大概一米五出头，穿着附近大学附属中学的校服，扎着双马尾，整个人像一只被拍扁的青蛙。
左手还死死抓着一根粉红色的、顶端镶着星星装饰的短杖，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文具。
林逸在原地站了三秒左右。
随后，他才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打120。
“呜……”
地上的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呻吟。
林逸的动作顿住了。
那个趴在地上的女孩慢慢抬起头，露出了沾着灰的小脸。
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五官很精致，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眼角还挂着因为疼而挤出来的泪珠。
看到林逸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好了……有人来了……”她朝他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那个，请问……你是谁？”
“我是房东。”林逸谨慎地回答，“你是谁？”
“我叫林可可，住501。”
女孩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鼻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太过阳光，和周围的一片狼藉完全不搭。
林逸翻出记忆中的租客名单，501确实住着一个叫林可可的女孩，备注是“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在国外，帮忙照顾”。
“你在天台上干什么？”林逸看着周围的惨状，“还有，这是怎么弄的？”
林可可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了一眼手中那根粉色短杖，又看了一眼烧焦的地面，再看了一眼林逸。
“……我说，我不小心打翻了烧烤架，你信吗？”
林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可可和他对视了整整五秒钟，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了肩膀。
“好吧……那个，林逸哥……房东先生……”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如果我说，我是魔法少女，刚才是在和坏人战斗……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林逸再次沉默了。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
母亲奇怪的备注，301用金币交租的租客，404那个从未露面的神秘住户。
还有，母亲说过的那句话：看到奇怪的东西就当作没看到。
他早就应该明白的。
这栋公寓，从来就没正常过。
“所以……”林可可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你信吗？”
林逸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先不说这个。”他指了指地上的狼藉，“你先把这里收拾干净。还有夏晴的被子，你得赔她一床新的。”
林可可愣了一下，随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林逸哥，你信了？你真的信了？”
“我没说信。”
“可你让我收拾！你不信的话，应该会叫精神病院！”
这丫头逻辑还挺清晰。
林逸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总之，先把现场处理好，有什么话——”
他的话没说完。
天台上突然刮起一阵诡异的风。
空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中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中隐隐可以看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糟了！”
林可可脸色骤变，一把抓住那根粉色短杖从地上跳起来。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和刚才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它又追上来了！”她挡在林逸面前，短杖顶端的星星发出刺目的光芒，“林逸哥，你快跑！这是来自暗影界的追猎者，普通人碰一下就会被——”
话没说完，她突然摇晃了一下。
短杖上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电力不足的灯泡。
“糟了糟了，魔力不够……”
林可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她刚才战斗已经用掉了大部分魔力，这会连维持变身都做不到了。
黑雾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一道黑影朝她扑过来。
“完了——”
林可可闭紧眼睛。
随后，她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叫林逸的房东正站在她身前。
他手里拿着天台上的拖把，拖把头已经断了，而那道黑影正在地上翻滚，像被人用拖把狠狠抽了一棍。
“你愣着干什么？”林逸没有回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不是魔法少女吗？想想办法啊。”
“我、我没魔力了……”
“那就先跑。”
林逸把手里的断拖把扔到一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楼梯口跑。
林可可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回头看去，那道黑雾正重新凝聚成型，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林逸哥，你刚才……打了它？”
“拖把打的。”
“你不害怕吗？”
“怕。”
林逸的声音斩钉截铁。
“可我更怕你把我家天台全炸了。”
他拉开天台的门，把林可可推了进去，随后自己才跟进来，反手关门。
黑雾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奇怪的是，它似乎无法穿透这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铁门。
门外传来一阵愤怒的嘶吼，随后渐渐远去。
天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林逸和林可可两个人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谢谢。”林可可缓过气来，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林逸哥，你好厉害！居然用拖把就打中了暗影追猎者！”
“那是拖把？”
一个声音突然从楼梯下方传来。
两人同时僵住了。
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处，手里还拿着锅铲，围着围裙。
她的目光从林逸的脸上移到林可可的脸上，再移到他们抓着彼此的手上。
随后，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到林逸感觉整个楼梯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不是不是！”林可可飞快地松开林逸的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做贼心虚，“晴姐你别误会！刚才是有怪物！真的有怪物！”
“怪物？”夏晴歪了歪头。
“对！暗影追猎者！”林可可双手比划着，“这么大！黑色的！眼睛会发光！林逸哥用拖把打了它！”
夏晴看向林逸。
林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他说了夏晴也不会信，正常人谁会信这种东西？
“她说的是真的。”他最终还是开口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出乎他的意料，夏晴没有追问。
她只是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在林逸面前，伸手帮他拍掉肩上的灰尘。
“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她收回手，“晚饭做好了，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她的语气平静而自然，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
林逸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也许夏晴比他和林可可加起来还要镇定。
“林逸哥……”林可可小声说，“晴姐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林逸也有同样的疑问，可他现在只想先吃晚饭。
因为这一天，实在是太长了。
♢
晚上十点，林逸终于躺在了601房间的床上。
夏晴在收拾完厨房后就回201了，临走前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七点叫醒你”就走了。
林可可回501了，说要去给她的契约妖精补充魔力。
林逸没追问这个“契约妖精”是什么，他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经超载了。
天花板传来细微的响动，大概是风。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今天的事情。
魔法少女，暗影追猎者，以及母亲临走前那些意味深长的叮嘱。
还有夏晴。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不过，林逸有预感，他的房东生活，从今天起才刚刚开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404：租金已转账。PS：天台那只东西进不来公寓，不用怕。】
林逸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随后，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床上。
算了，不管了。
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