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公寓的第五天，水管爆了。
林逸是被手机震醒的，连续三条，一条比一条紧急。
【404：五楼水管裂了。】
【404：水很大。】
【404：流到四楼了。】
林逸迅速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楼下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的画——！”
是苏瑾瑜的声音。
穿透力极强，从四楼一路飙上来，整栋公寓的声控灯都被她喊亮了。
林逸踩着拖鞋冲下楼，在四五楼之间的拐角处踩进了两厘米深的积水里。
五楼走廊尽头，一根水管正以磅礴之势往外喷水，水柱打在对面墙上，溅起的水花把天花板都淋湿了。
而在这片人工降雨的正中央，林可可正手忙脚乱地用双手堵着水管裂口，浑身湿透，双马尾都贴在了脸上。
“林逸哥！”
她看到林逸，眼睛一亮，随后马上又暗了下去，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修一下水压，然后用魔法杖敲了一下，然后它就、就——”
“先让开！”
林逸把林可可从水柱底下拽出来，脱下自己的T恤堵住裂口。
虽然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总比让水继续喷要好。
“去一楼关总阀！”他转头对林可可喊，“楼梯下去右转，红色那个阀门！”
林可可愣了一秒，随后才啪嗒啪嗒踩着水跑了。
跑出两步还滑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摔倒。
林逸撑着临时堵水的衣服，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苏瑾瑜正站在四楼楼梯口，穿着一件被水溅湿的睡衣，怀里抱着一摞湿漉漉的画纸。
脸上的表情介于崩溃和暴走之间。
她脚边还有好几个纸箱，里面的画具和颜料盒正漂浮在积水里缓缓打转。
“……学姐，你的画。”
“全湿了。”苏瑾瑜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这是我画了三个月的作品集，下周一要交的。”
她的嘴角稍微抽了一下。
“现在全湿了。”
林逸觉得有点可怕，决定暂时不要接话。
就在这时候，三楼传来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踩在水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是艾尔莎，她的身影出现在了四楼楼梯口。
她站在苏瑾瑜身后，看着地上的积水，面无表情。
然后，她抬起手，手里拿着一张湿透的画纸。
纸上的颜料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原本是一幅人物肖像。
“这张。”艾尔莎语气平淡地这么说着，“从三楼捡到的。”
苏瑾瑜转过头，目光落在画纸上。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几秒，随后肩膀开始抖。
“那是……那是我画了两个礼拜的！！！”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悲愤交加的呜咽。
艾尔莎歪了歪头，把画纸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也糊了。
“可惜。”
苏瑾瑜的眼眶红了。
她一把夺过那张画纸，抱在怀里，和其他湿透的画纸摞在一起。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纸面上，把仅存的一点线条也模糊掉了。
林逸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
“学姐，你先——”
“一百三十八张。”苏瑾瑜打断了他，声音闷闷的，“我一共画了一百三十八张，全部。”
她抬起头，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
林可可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怯生生的。
她已经关掉了总阀，水柱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水声。
小姑娘站在楼梯拐角，浑身湿漉漉的，双手揪着衣角，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对不起，学姐，我真的只是想修水管，魔法杖敲的时候力气用大了，然后……然后……”
苏瑾瑜看着林可可，林可可也看着苏瑾瑜。
两个人都湿透了，都在发抖，都红着眼眶。
然后，苏瑾瑜开口了。
“一百三十八张。”
林可可缩了一下。
“你知道画一百三十八张要多久吗？”
林可可用力摇头，双马尾甩出水珠。
苏瑾瑜深吸一口气，林逸以为她要爆发了，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拉架。
可苏瑾瑜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停住了。
“算了。”
“……诶？”林可可抬起头。
“我说，算了。”
苏瑾瑜把怀里的画纸重新摞了摞，虽然它们已经全部粘在一起了。
“你再哭下去，我画室的水都要被你哭咸了。”
“可是，学姐你的画……”
“重画就是了。”
苏瑾瑜背对着林可可蹲下去，开始捡地上漂着的颜料盒，语气忽然变回了以前那种装模作样的清冷。
“学妹，你要记住，女孩子不要随便哭，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林可可稍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苏瑾瑜蹲在那里，手在捡颜料盒，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她在哭，一边说“算了”一边在哭。
“学姐……”
“愣着干什么？”
苏瑾瑜转过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过来帮忙。你闯的祸，还想让学姐一个人收拾？”
林可可又愣了一瞬，随后才啪嗒啪嗒跑过去，蹲下来和她一起捡颜料盒。
两个人挤在四楼走廊的积水里，手忙脚乱地捞着漂来漂去的东西。
苏瑾瑜嘴上还在念叨着“这张本来要拿去参展的你知道吗”、“我的画笔全泡坏了”、“你这魔法杖下次不要拿来敲水管”。
语气从凶巴巴渐渐变成无奈，最后变成了带着鼻音的嘀咕。
林可可一边点头一边捡，脑袋越点越低。
“学姐……我帮你买新的画笔。”
“你哪有钱？”
“我有零花钱！”林可可抬起头，表情格外认真，“而且……而且我可以帮学姐当模特！”
“你不是魔法少女吗？每天打怪物哪有时间当模特。”
“我可以挤时间！我变身的话可以分身——”
“停。”
苏瑾瑜立刻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
“你是魔法少女这件事不要到处说！”
“可是，这栋楼里好像大家都知道了呀。”
林可可眨着眼睛，声音从苏瑾瑜的指缝里漏出来。
“林逸哥知道，晴姐知道，艾尔莎姐也知道……艾尔莎姐你在干嘛？”
她转过头，看着正蹲在积水里、面无表情地用手机给泡烂的画纸拍特写的艾尔莎。
“记录。”艾尔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按下快门，“魅魔哭鼻子的样子，难得。”
苏瑾瑜的脸瞬间涨红：“删掉！”
“不删。”
“你删不删！”
“这是战利品。”
艾尔莎站起来，把手机举到苏瑾瑜够不到的高度。
虽然她比苏瑾瑜矮，但精灵的动作异常灵活，微微侧身就避过了魅魔的扑抢。
“上次你抢我资源害我掉段，扯平了。”
“那是意外！我说了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脸上那个表情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没有表情。”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没表情的表情！比有表情还欠揍！”
林逸站在五楼楼梯口，看着楼下闹成一团的几个人，嘴角不由得便上扬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和两把拖把。
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是被吵醒之后直接过来的。
可她脸上没有睡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可可的魔法杖又惹祸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是魔法杖？”
“上次是烧了天台的被子，上上次是打碎了地下室窗户，上上上次是把院子里的树劈成两半。”
夏晴将拖把递给林逸，语气波澜不惊。
“那个孩子虽然冒失，但人很好，只是她的魔法杖总是找错目标。”
林逸接过拖把，看着夏晴开始从五楼往下扫水。
“你以前也帮她收拾过烂摊子？”
“和你妈妈一起。”夏晴头也不抬，“你高中住校的时候，可可在天台练习魔法，把整栋楼的电视信号都干扰了。你妈还拉着我挨个敲门道歉。”
林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母亲笑嘻嘻地敲门赔不是，夏晴跟在后面端着自己烤的小饼干当赔礼。
一个负责胡说八道地解释，一个负责用实际行动让人消气。
“我妈倒是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你不用知道。”夏晴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只需要安心上学就好了，这是你妈妈的原话。”
林逸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回家，总觉得公寓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奇怪氛围。
走廊里偶尔会有奇怪的声响，一些住户看他的眼神总是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问过母亲，可母亲总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母亲只是想让他拥有一个不需要操心这些事的童年罢了。
“现在轮到你了。”夏晴把拖把往水桶里涮了涮，拧干，继续推水，“房东先生。”
她喊“房东先生”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几分温柔。
宛如一个从很久以前就习惯照顾他的人，在看他终于长大之后发出的感慨。
林逸不禁握紧拖把，开始和夏晴一起扫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