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号房的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林逸在这栋公寓里住了二十年，关于404的传说听过至少十几个版本。
有人说里面住着一个从来不晒太阳的病人，有人说那里被房东改成了仓库，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间房根本没有住人。
可林逸知道，404确实有人住在那里。
毕竟他收到过来自404的短信，而且还是很多条。
每次发短信的时间都卡得恰到好处，就好像有人正透过摄像头注视着整栋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个人从不露面，从不敲门，从不在走廊里留下脚步声。
直到今天。
林逸站在404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快递盒。
快递单上写着收件人“幽幽子”，发件地址是淘宝一家零食店，薯片、巧克力、果冻，装了满满一箱。
“404有快递。”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放在门口了？”
他等了好一会，门内只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
【404：放门口就好，谢谢。】
林逸看着这条消息，把快递盒放下，却没有走。
他靠在走廊墙上，拿出手机回了一条。
“你从来不出来的原因是什么？”
等了好久，没有回复。
“我不是催你。只是想知道，你是身体不方便，还是不想出门，还是——”
他稍微顿了一下，才继续打字。
“还是不能出门？”
消息发出去，依旧没有回复。
走廊里很安静。
404的房门漆成和其他房间一样的米白色，门把手干干净净，没有落灰，说明有人在维护。
可门上却没有贴任何装饰，也没有挂门牌，连门缝里都塞着黑色的密封条。
林逸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发的信息。
“404的租客有点特别，你多担待一下。”
他母亲用了“担待”这个词。
就好像在说，那个人有什么地方需要别人多包容、多体谅。
“行。”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开口，“快递放门口了。零食吃完记得把盒子扔到楼下垃圾桶，夏晴不喜欢走廊里有垃圾。”
于是，他便转身往楼梯口走。
手机又震了。
【404：对不起。】
林逸停住脚步。
【404：不是不想开门。】
【404：我做不到。】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等了好一会，第三条消息才慢慢地蹦出来。
【404：我没有身体。】
林逸站在走廊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404门口，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坐下来。
背靠着门，和里面的人隔着几厘米的木板。
“什么意思？”
手机再一次震了。
【404：我是幽灵。】
“你是指……死了的那种？”
【404：嗯。】
林逸沉默了好一会，他莫名想起自己母亲的账本上404那一页。
租客姓名写着“幽幽子”，交租方式是银行转账，备注栏是空白的。
和其他租客密密麻麻的备注比起来，那一页干净得不太正常。
“你一直住在这里？”
【404：我出不去。这栋公寓是我的缚地，就是幽灵被束缚的地方。】
“所以，你不能离开公寓？”
【404：连这个房间都出不去。虽然门我可以开，但跨不出去，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着。】
林逸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下塞着的黑色密封条忽然有了新的含义。
“那你平时怎么交租？”
【404：我可以用灵力影响网络，接一些外包的代码工作，钱汇进你的账户。】
“上次帮艾尔莎盗号的也是你？”
【404：……】
【404：是她先被欺负的，那个人用外挂。】
林逸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个帮精灵打抱不平的社恐幽灵。这栋公寓里的每个租客，好像都有着某种奇怪的底线和奇怪的温柔。
“你能影响现实世界的其他东西吗？”
【404：可以。不过，范围很小，只能在这个房间里使用键盘、鼠标、手机屏幕。】
“所以，你可以打字，但不能开门出来？”
【404：嗯。】
【404：你不怕吗？】
从昨天到今天，他被魔法少女的怪物追过、收过精灵的金币、被魅魔壁咚过。
他的青梅竹马还会拿着菜刀微笑着问他，和别的女生发生了什么。
他的公寓天台随时可能有异世界的怪物破空而来。
一个幽灵。
一个连门都出不去、在淘宝上买零食、帮邻居盗号讨公道的幽灵。
“怕倒不至于。”他说，“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关在里面挺无聊的。”
手机没有再震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好久。
就在林逸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消息不长，只有一行字，可发送时间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条都要久。
【404：谢谢你。】
只是三个字而已。
可这三个字的重量比之前所有的对话加起来都要重。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零食记得吃，薯片放久了会潮。”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如果你能看到整栋楼的话，帮我看着点天台。再有怪物来的话，提前通知我。”
手机秒震。
【404：好。】
这次只有一个字，回复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林逸把手机收进口袋，下楼去了。
虽然身后404的门依旧紧闭着，但在门内，那片常年只有电脑屏幕发光的黑暗中，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蜷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被她盯着看了五分钟。
随后她才站起来，飘到房间角落里堆成小山的零食箱旁边，开始认认真真地翻找。
薯片，薯片在哪里？
她很久没有吃过薯片了，好像从还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吃。
记不清了。
但今天忽然很想吃。
♢
傍晚，林逸在一楼信箱旁整理信件，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了银白色的长发。
艾尔莎站在楼梯拐角处，翠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依旧是那种毫无波动的表情。
“这个。”她把信封递过来，“下个月的租金，提前给。”
林逸接过信封，掂了掂，里面又是几枚金币的重量。
“为什么要提前给？”
艾尔莎沉默了好一会，目光掠过走廊、天花板、窗外的院子，最后落在林逸手上那个信封上。
“今天下午，你在404门口坐了。”
“我听到了你说的话。”
她顿了顿，接下来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认真斟酌才说出口的。
“这里的人，和你母亲说的一样。”
“什么一样？”
艾尔莎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都会管闲事。”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楼了，银白色的长发在楼梯拐角一闪而逝。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封。
精灵提前交了下个月的金币。
没有理由，也没有条件，只是把金币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丢下一句“都会管闲事”。
他想起了自己母亲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在上初中，问母亲为什么公寓里总是住着些奇奇怪怪的人。
他母亲当时只说了一句。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不会问太多问题，但会在需要的时候搬梯子的人。”
林逸把信封收好，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
晚上九点。
林逸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短信记录。
404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薯片吃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
【404：吃了，海苔味的，很好吃。】
“那就好，明天有快递的话，我再给你送。”
【404：嗯。】
隔了两秒钟。
【404：林逸。】
【404：如果有人想拆掉这栋公寓的话，我会生气的。】
林逸看着这句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一个门都出不去的幽灵，要怎么生气？”
【404：我可以让他的手机永远打不开任何网页。】
【404：打游戏永远掉线。】
【404：买东西永远是假货。】
看到这里，林逸不由得笑出声来。
手机还在手里抖个不停。
【404：你笑什么！】
【404：我是认真的！】
【404：这栋公寓是我的家。】
【404：不许拆。】
林逸看着最后那三个字，笑容慢慢收住。
一个死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幽灵，被困在一间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把这里叫做家。
“放心。”他打字，“不拆，这栋公寓也是我的家。”
对面沉默了很久。
正当林逸以为她不会再回复的时候，才有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404：我知道。】
【404：晚安。】
窗外，公寓各个房间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林逸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接手公寓的第四天，就这样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