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林逸的书桌上躺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告诉艾尔莎,并非想要隐瞒,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嘿,你家里人寄了封信来,说你是什么公主,还说要你还什么东西”
这种话怎么说都像是在赶人走。
而且,艾尔莎说过,她来人间是为了逃。
一个逃出来的精灵公主,她的家人找上门来了,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太妙。
周一下午没课,林逸坐在一楼门厅的旧沙发上,手里翻着母亲的账本,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301的备注栏里,母亲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用金币交租,后面还画了个笑脸,仿佛在说这件事很有趣吧。
他母亲显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艾尔莎的身份。
一个离家出走的异世界公主,用自己国家的金币交房租,躲在人间的小公寓里打游戏。
他母亲不仅收留了她,还帮她卖金币、教她吃饭、陪她看月亮。
而现在,这个烂摊子落到了他头上。
“你在发呆。”
闻声,林逸抬起了头。
艾尔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手里端着她那个铜盆,里面照例装着几枚待擦的金币。
她穿着一件新卫衣,虽然和上次那件款式一样,但颜色换成了浅灰,胸口印着一行他依旧看不懂的文字。
“你没去打游戏?”林逸合上账本。
“输了。”艾尔莎的语气平淡如常,“键盘又坏了。”
“……你前两天不是刚换的新键盘?”
“那个键盘不合适。”
艾尔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铜盆放在膝盖上,拿起一枚金币开始擦。
“按键太硬,手指会累。”
林逸看着她熟练地擦拭金币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
一个千岁的精灵公主,在人间的出租屋里擦金币、打游戏、换键盘,过着比大多数人类大学生还宅的生活。
“艾尔莎。”
“嗯?”
“你为什么会来人间?”
艾尔莎擦金币的手指稍微停了一瞬。
“上次说了,逃。”
“逃什么?”
她翠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金币,仿佛那上面的藤蔓纹路突然变得值得仔细研究。
林逸等了好一会,确定她不会主动开口了。
“因为你是公主?”
金币从艾尔莎手里掉了下来,落在铜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抬起头看着林逸,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解读为惊讶的细微变化。
“……你怎么知道。”
“昨晚有人送了封信。”
林逸站起来,从书桌上拿起那个叶片材质的信封,递给她。
“放在天台上的,用金币压着。”
艾尔莎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正面那些林逸不认识的文字,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可林逸注意到,她拿着信封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你看了?”
“背面有中文,看了,正面的字不认识。”
艾尔莎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翠绿色的眼睛从左到右移动了几行,然后停住了。
信纸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写的什么?”林逸问。
“……催债。”艾尔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我离开的时候,拿走了一样东西,他们觉得我应该还回去。”
“什么东西?”
“不重要。”她把信封放在铜盆旁边,继续擦金币,语气平淡得宛如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不会还的。”
艾尔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那封信上说‘她会还给你的’。”林逸说,“写信的人似乎很有把握,觉得你迟早会主动还回去。”
“你读得很仔细。”
“毕竟收件人写的是我。”
艾尔莎的手指又停了一瞬。
“那样东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是王庭的传承之核,精灵王族用来维持血脉力量的东西。没有它,王族的魔力会一代比一代弱。”
听完,林逸愣住了。
“你把王族的传家宝拿走了?”
“不是拿走。”艾尔莎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些许极其罕见的光,“是继承。按照规定,传承之核应该传给下一代继承者,而我就是唯一的继承者。”
“所以,它本来就是你的?”
“对。”她把擦好的金币一枚一枚放回铜盆里,排列的顺序精确得像在做某种仪式,“可长老会不同意,他们说我不适合继承,他们要选另一个人,一个更合格的继承者。”
“为什么你不适合?”
“因为我不会笑。”
艾尔莎说这话的时候,果然没有笑,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精灵王族需要在臣民面前展示亲善,微笑是最基本的,可我做不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里……不听使唤,他们说我是缺陷品。”
这时,林逸想起了母亲账本上的备注,【不爱说话,不用寒暄】。
母亲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所以她没有要求艾尔莎做任何她不擅长的事情。
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在交租的时候寒暄。
只需要把金币放在门口就好。
“所以,你把传承之核带走了。”
“是的,毕竟它本来就是我的。”艾尔莎把铜盆盖子盖上,发出了一声闷响,“他们追了很多次,从那边追到这边。每次都只是送信,不敢进来。”
“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母亲。”
艾尔莎抬起头看着林逸,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
“你母亲告诉送信的人,这栋公寓受她的庇护。任何在公寓范围内动手的异界来客,都会被她视为敌人。”
林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那个总是笑嘻嘻、发消息带颜文字、说走就走环游世界的母亲,居然曾经对着异世界的追兵放过狠话。
“所以,我母亲离开之后,他们又来送信了。”
“是的。”艾尔莎把铜盆抱在怀里,站起来,“但你还在。”
“……我什么都不会。”
“你不需要会。”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房东。”
这句话她说得天经地义,就好像“房东”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无需解释的力量。
只要他站在这里,这栋公寓就有了庇护。
然后,艾尔莎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林逸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可是,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历史系大二学生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