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苏瑾瑜敲开了601的门。
“学弟。”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楼下有人找，说自己是来拜访精灵公主的。”
林逸放下手里的书。
“长什么样？”
“金头发，蓝眼睛，帅得不像人。”苏瑾瑜皱了皱鼻子，“而且，他身上有一种很讨厌的气息，我说不上来，但就是很不舒服。”
“不舒服？你一个魅魔会不舒服？”
“就是不舒服！”苏瑾瑜压低声音，“那种气息和我们魅魔的魅惑力是同一个谱系的。精灵王族的气场对魅魔来说，就是天然的克制属性，我现在站在他旁边就会起鸡皮疙瘩。”
林逸立刻站起身来，往楼下走。
苏瑾瑜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着。
“我的体质也是够了，连学弟都诱惑不了，现在还要被精灵气场压制，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楼门厅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金发碧眼，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顶帽子，站姿笔直，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贵族气息。
看到林逸下楼，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您就是新任房东？我是埃尔文，精灵王庭白骑士团副团长。冒昧来访，万分抱歉。”
他的中文说得很好，虽然带着一点奇怪的腔调，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朵，尖的，和艾尔莎一样。
可他并没有用头发遮住耳朵，而是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仿佛这是某种荣耀的标志。
“有事？”林逸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
“我来接艾尔莎殿下回去。”埃尔文直起身，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离开王庭已经三年了，长老会希望她能够——”
“她不想回去。”
埃尔文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您知道殿下的身份了？”
“知道，她说她是你们唯一的继承者。”
“那您也应该知道，她带走了一样对王庭至关重要的东西。”
埃尔文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传承之核必须归还，否则王族的血脉力量会逐渐衰弱。这不仅关系到王庭的存续，也关系到整个精灵族的未来。”
“她说那本来就是她的。”
“按照规定，是的。”埃尔文没有否认，“但长老会已经决定由另一位继承者来接任，艾尔莎殿下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担任——”
“缺陷品。”林逸打断了他。
埃尔文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词从林逸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生硬的冷意，完全不像是外交辞令。
“这是殿下告诉您的？”
“对，你们说她不会笑，所以不能当继承者。然后，准备把属于她的东西交给别人。”
埃尔文沉默了片刻，他脸上那种温和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更谨慎的表情。
“房东先生，您不了解精灵王庭的情况。继承者需要在公众面前展示亲善与威仪，这是维系王庭与臣民关系的基础。艾尔莎殿下确实拥有最纯粹的王族血脉，可她的情感表达障碍让这件事变得非常困难，长老会的决定是为了整个精灵族的利益。”
“所以，就可以把她当成缺陷品？”
埃尔文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类年轻人。
“这是王庭的内部事务，作为房东，您只需要——”
“她在我的公寓住了三年。”林逸说，“准时交租，不乱扔垃圾，不扰民。除了打游戏输了会换键盘之外，没有给任何人添过麻烦，她是我见过的最省心的租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虽然你们那边的事情我管不了，但这栋公寓里的事，归我管。她说了不想回去，那她就可以不回去。”
门厅里安静了好一会，苏瑾瑜在楼梯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屏着呼吸看这一幕。
埃尔文看着林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把帽子重新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您和您母亲说了一样的话。”
“……我母亲？”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送信的时候，您的母亲站在您现在站的位置，说了一样的话。”
埃尔文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说，艾尔莎是我家的租客，她不想回去就没人能带她走。然后，她把我的传送门从中间劈成了两半，非常惊人的结界术。”
林逸沉默了一瞬。
他母亲把传送门劈成两半的画面，比他想象的要更帅气一些。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来？”
“因为您母亲不在这里。”埃尔文回过头，接着说道，“我以为新任房东会好说话一些。”
“结果呢？”
“结果您连台词都和她差不多。”
埃尔文笑了一声，推开门。
“我不会再来送信了，但长老会可能会派别人来，你们做好准备。”
他走出门外，又停了一下。
“对了，告诉殿下，她的排位赛段位，我上周超过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某种精灵特有的、含蓄而优雅的挑衅。
“让她少熬夜。对身体不好。”
门关上了，金发的精灵骑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林逸站在门厅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
【404：刚才那个精灵在门口的时候，301的门缝里有光，艾尔莎应该听到了全程。】
【404：她现在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电脑。】
林逸看着这条消息，转身往楼上走。
“我去看看她。”
【404：嗯。】
【404：你说的那些话很不错，比你上一次在天台跟可可解释“为什么蟑螂不是妖怪”的时候还好。】
“……你连那个都监控了？”
【404：我是幽灵，不是偷窥狂。】
【404：只是刚好在调走廊监控的时候看到了。】
【404：而且，你当时的解释很有逻辑。蟑螂确实不是妖怪，只是很恶心。】
林逸把手机收进口袋，决定不再追究404对“监控”和“偷窥”之间界限的定义。
301的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银白色的头发立刻从门缝里露出来，然后是一只翠绿色的眼睛。
“你听到了？”林逸问。
“……嗯。”
“那个埃尔文，你认识他？”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艾尔莎整张脸都露出来了，表情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
“他是我小时候的护卫，教我射箭、骑马、用剑。后来，长老会宣布我不适合继承之后，他就被调走了。”
“他刚才说，他的排位赛段位超过你了。”
“……不可能，他上个月还比我低三个段位。”艾尔莎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眼睛里忽然恢复了一些精神，“他说谎。”
“可能是为了刺激你回去。”
“没用。”艾尔莎转身走回房间里，在电脑前坐下来，“我不回去。”
林逸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开机、登录游戏、戴上耳机。
屏幕上弹出游戏界面的时候，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这是她的战场，这里没有人会要求她微笑。
“你母亲收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艾尔莎没有回头，声音从屏幕前面传来，“她说，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想做的事，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可以去做。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想熬夜就熬夜，不想笑就不用笑。”
“……这确实像我妈会说的话。”
“她在你们人类的世界里待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人。”艾尔莎顿了顿，“她说，这些人都找到了让自己开心的方式。”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里的角色开始移动。
“我在这里也很开心。”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和昨晚一样亮，一样圆。
“那个埃尔文。”林逸开口，“他说，长老会可能派别人来，让我做好准备。”
“嗯。”
“你不担心？”
“不担心。”艾尔莎的声音从屏幕前面传来，和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你是房东。”
还是这句话，就好像这四个字能解决所有问题。
林逸从301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掏出手机给404发消息。
“帮我看一下，那个精灵骑士还在不在附近。”
【404：已经走了，传送门开在三公里外的公园里，我现在可以追踪传送门的灵力波动了。】
【404：他走之前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做什么，只是看着公寓。】
“看着公寓？”
【404：嗯，表情和你第一次见到艾尔莎的时候差不多。】
【404：不太会表达，但不是坏人。】
林逸把手机收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一半，又收到了404的消息。
【404：对了，苏瑾瑜在你和精灵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楼梯口偷看。看完之后回房间翻了很久的箱子，不知道在找什么。】
林逸停下脚步，401的方向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苏瑾瑜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
“上次那条项链呢……放哪了……明明是外公给的防身用的……”
他加速走回了601。
今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魅魔在翻魔法道具这种事，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