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房门走下楼。
然后，一眼就看见了几乎把自己埋进书堆里的维伦。
客厅的桌面上摆满了书籍、魔石、卷轴，还有一张摊开的训练场地图。几枚小型魔石被压在地图边角，防止纸张卷起。桌面上还散落着几支羽毛笔，其中一支甚至已经滚到了地毯上。
而维伦本人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卷轴，低着头奋笔疾书。
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脸色也比昨天晚上更加苍白。
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早起学习”。
更像是“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
「没睡觉吗？」
我从厨房倒了一杯水，走到他身边坐下，顺手递给他。
「睡了！」
维伦猛地抬起头，像是被抓到什么罪行一样，立刻辩解。
「大概睡了两个小时！」
「那一般不叫睡了。」
「主、主要是我不太擅长妨碍魔法和干扰魔法……一个晚上实在来不及完全学会，所以只能先手抄一些卷轴，哈哈……」
他说到最后，露出了相当勉强的笑容。
昨天晚上，我和维伦简单聊了一下战术。
我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要在空中干扰莉莎，就需要提前在训练场某些位置布置魔法反应点。
不需要造成实际伤害。
只要能让她误判、迟疑，或者改变行动路线就足够了。
问题在于，维伦以前几乎没有接触过妨碍魔法和干扰魔法。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相当有天才风格的决定。
现学。
……天才的思路，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我低头看向桌上的训练场地图。
上面已经被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许多线条和符号。
几处魔力反应点的位置。
预估诱导路线。
莉莎可能选择的飞行路径。
甚至连她在发现陷阱后可能进行的规避方向，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了出来。
虽然线条稍微有些凌乱，但内容比我想象中要认真得多。
「这是你昨晚想出来的？」
我问道。
「嗯……」
维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依旧带着不安。
「我按照同学昨天说的方法，试着整理了一下。」
他看着地图，小声补充：
「不过，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很有用。」
我立刻说道。
「至少比我预想中准备得还要充分。」
「真、真的吗？」
维伦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真的。」
我指向地图上的几个魔力反应点。
「这几个位置很好。如果莉莎从高空俯视，很容易把它们误判成陷阱核心。只要她稍微调整路线，我们就能继续进行诱导。」
听到我的评价，维伦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然后，我又指向地图最中央的一处标记。
「不过，这个位置太明显了。」
「诶？」
「莉莎不是普通学生。她大概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诱饵。」
「那要删掉吗？」
「不，保留。」
「保留？」
维伦愣住了。
我看着地图，缓缓说道：
「明显的诱饵，也有明显诱饵的用法。」
「真正的问题，是她看穿之后，会认为我们下一步想做什么。」
维伦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让她以为自己看穿了？」
「没错。」
我笑了笑。
「高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所以，只要让她的判断方向稍微偏一点，就够了。」
维伦低头看着地图，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达因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楼梯上走下来。
「早啊，小哥。」
他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随后视线落到维伦脸上。
「维伦，你这脸色看起来像被吸血鬼咬了一样。」
「我、我只是稍微睡得少了一点。」
「稍微？」
达因凑过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不会紧张到一晚上都在准备吧？」
维伦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有一晚上……」
「这不是完全承认了吗？」
达因笑得相当开心。
没过多久，安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浅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看到维伦的黑眼圈后，她立刻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维伦同学，你没事吧？」
她走近几步。
「需要我帮你缓解一下疲劳吗？」
「诶？可以吗？」
「只是轻微恢复的话，没问题。」
安抬起手。
柔和的浅绿色光芒从她掌心浮现，像水波一样轻轻落在维伦身上。
维伦原本苍白的脸色明显好转了一些，紧绷的表情也缓和下来。
「谢、谢谢你，安同学。」
「不用客气。」
安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另一道脚步声。
莉莎也走了下来。
她已经换好了训练用的轻装，整体比昨天更加利落。耳后的羽翼状翅片微微展开，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泽。
她的视线先扫过桌上的地图、卷轴和魔石，又落到维伦脸上。
「准备得倒是很认真。」
维伦瞬间僵住。
「是、是的！」
莉莎没有继续评价，看向我。
「走吧。」
「现在？」
「训练场需要提前申请。」
莉莎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已经借用了第七训练区。时间是一个小时。」
她说得理所当然。
看来这位苍翼氏族少当家，不只是战斗力强。
执行力也高得吓人。
我拿起桌上的训练场地图，轻轻拍了拍维伦的肩膀。
「走吧。」
「是、是！」
维伦连忙抱起卷轴和魔石，站起身来。
达因扛着训练用木刀，咧嘴笑道：
「嘿嘿，感觉会很有意思啊。」
安则抱紧手里的书，有些担心地嘱咐我们。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
莉莎已经率先走向门口。
我们一行人前前后后地来到了第七训练区。
按照昨晚的约定，今天的模拟战分成两组。
我和维伦一组。
莉莎、达因和安一组。
「今天由我负责主攻。」
莉莎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叉腰，耳后的羽翼状翅片微微展开。
「达因负责保护安，安只负责后续治疗。」
她抬起眼睛看向我和维伦。
「另外，我会先给你们一分钟时间进行场地布置。」
果然。
和我昨晚推断的一样。
莉莎并不打算依靠达因和安来压制我们。
她想用自己的力量，正面碾过这场模拟战。
换句话说，她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所谓“战局布控”，在绝对实力面前没有意义。
「一分钟后开始正式计时。」
莉莎继续说道：
「我会从空中发动进攻。十分钟内，只要你们能让我改变三次进攻方向，就算你们赢。」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维伦立刻行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昨晚准备好的卷轴。
一张、两张、三张。
伴随着卷轴被接连撕碎，细小的魔力光点在训练场各处浮现出来。
维伦的动作非常快。
虽然脸色依旧紧张，但他的手没有停。
「时间到。」
莉莎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间，淡蓝色魔力在她脚下炸开。
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天空。
随后，没有任何试探、迂回。
她直接从空中俯冲而下，笔直地朝我和维伦所在的位置冲来。
速度很快。
快到视野中只剩下一道蓝白色的残影。
如果被那一下正面命中，恐怕模拟战会在开局十秒内结束。
然而，这也在预料之中。
莉莎会认为，我们的布置都集中在她的进攻路线周围。
她也会认为，我们的目标是用陷阱逼她转向。
所以，她的注意力一定会集中在前方。
集中在维伦布置的魔力反应点上。
而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我会主动离开原地。
下一秒，我撕碎了藏在袖口中的传送卷轴。
视野骤然扭曲。
脚下的地面消失。
再睁眼时，我已经出现在了安的面前。
「诶？」
安的眼睛微微睁大。
显然，就连她也没有想到，我会在开局直接突袭后方。
当然，我并不是想真的击倒她。
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安。
而是莉莎。
我握紧手中的训练用刀，朝安的方向挥下。
同一瞬间，空中的莉莎动作明显一滞。
原本笔直冲向维伦的身影，在半空中强行拉起，随即向后偏移了一段距离。
她改变了进攻路线。
第一次。
成功。
「一。」
我在心里默数。
然而，我的刀并没有落到安身上。
铛！
一把训练刀从侧面横了过来，稳稳架住了我的劈砍。
冲击顺着刀身传来，震得我手腕微微发麻。
达因站在安的身前，单手握刀，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这可不行哦，小哥。」
他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
「你这样搞突然袭击，我会想和你认真打一场的。」
我看着他轻松接下攻击的姿态，心里不由得苦笑。
果然。
想正面突破夜牙氏族的护卫，根本不现实。
不过没关系。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就在这时，空中的莉莎停下身形，低头看向我。
也就在她视线偏移的这一瞬间——
训练场上空，原本分散在各处的魔力反应突然连成了一片。
淡白色的雾气从半空中迅速扩散开来，眨眼间便化作一团巨大的云雾，将莉莎的身影整个吞没。
维伦布置的雾云魔法，启动了。
「哦？」
达因一边架着我的刀，一边抬头看向天空。
「还有后手啊。」
雾云并不浓重。
至少，对莉莎那种拥有空中视野和敏锐感知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遮蔽根本不可能困住她。
更何况，在整片雾云的正中央，刻意留下了一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空洞。
那里面，正悬浮着一道淡蓝色的魔法阵。
是陷阱。
而且是故意摆出来给她看的陷阱。
莉莎一定能看出来。
也正因为她能看出来，她才不会在意。
果然，下一秒，雾云之中传来一阵破风声。
莉莎的身影从白雾中高速掠出，笔直冲向正中央的魔法阵。
只是抬腿一扫，便将那道显眼的魔法阵踢得粉碎。
紧接着，她沿着同一条进攻路线继续俯冲，顺手击碎了隐藏在后方、用于维持雾云魔法的魔晶石。
干脆、精准。
毫不拖泥带水。
如果只看结果，这几乎是完美的破解方式。
可正因为连续两次发力，她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
但对提前布置好的术式来说，已经足够了。
几乎同一时间，地面上的魔法纹路骤然亮起。
轰！
火焰从莉莎预定的前进路线下方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火墙，直冲半空。
炽热的红光映亮了整片训练场。
莉莎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原本笔直向前的飞行轨迹，被迫在半空中强行偏转。
淡蓝色的身影擦着火墙边缘划过，带起一道急促的风声。
第二次。
成功。
这就是昨晚我们设计的连环诱导。
先用明显的陷阱吸引她的判断。
再用维持雾云的魔晶石作为第二个“合理目标”。
让她以为自己正在用最优路线破解我们的布置。
可事实上，那个“最优路线”本身，就是我们想让她选择的路线。
真正的攻击并不在雾中、也不在那道明显的魔法阵里。
而是在她完成连续两次判断后，速度最容易下降的那一瞬间。
「哦，维伦那小子挺行的嘛。」
达因一边和我角力，一边还有余裕观察另一边的动静。
他咧嘴笑着，眼神里多了几分兴奋。
「刚才那一下，要是换成普通学生，估计已经被烧得满地打滚了。」
「莉莎肯定不会吃这一招的。」
我一边勉强挡住他的刀，一边回答。
「重点不是伤害，是逼她转向。」
「哈哈哈，说得轻松。」
达因手腕轻轻一压，我的刀身立刻发出不妙的声响。
「不过小哥，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下一秒，他的力道骤然加重。
我只觉得手臂一沉，整个人差点被压得单膝跪地。
这家伙，果然根本没认真用力。
刚才那副一边闲聊一边挡刀的样子，完全只是游刃有余的玩闹而已。
与此同时，空中的莉莎也重新调整了姿态。
她没有继续停留在高处。
淡蓝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下一瞬，竟然直接俯冲而下，贴着地面高速飞行。
地面上，维伦事先布置的魔法阵一个接一个亮起。
我们当然也预想过她会选择低空突破。
太快了。
莉莎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预想。
她几乎是在魔法阵启动之前，就已经掠过了对应区域。
火焰、雾气、束缚光线接连在她身后炸开。
所有术式都慢了一拍。
学院第一的飞行速度，已经快到连魔法阵的触发都追不上。
糟了。
两边战场，几乎同时要分出胜负。
维伦的诱导术式已经无法阻止莉莎。
而我这边，也已经被达因彻底压制。
「到此为止了，小哥。」
达因咧嘴一笑，手腕一转，猛地震开了我的持刀手。
我的重心瞬间崩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
紧接着，达因顺势挥刀。
训练刀带着沉重的风声，直直斩向我的脖颈。
这一击要是命中，虽然不会真正受伤，但绝对足够让我当场失去意识。
结束了。
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可就在下一瞬间，
身体，动了。
这具身体在意识到危险的瞬间，自己选择了最合理的反应。
倒下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
我的左手猛地探出，扣住了达因持刀的手腕。
然后，借着自己失去平衡的惯性，将他的手臂向外一带。
「嗯？」
达因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身体没有被完全甩开。
但那一瞬间，他的攻击轨道确实偏了。
训练刀擦着我的肩膀掠过。
我则借着相互作用的力量，强行稳住身体，脚尖重新踩回地面。
下一刻，顺势向前踏出一步。
目标不是达因。
是他身后的安。
我的右手猛地伸出，直直探向安的脖颈。
安的眼睛微微睁大。
达因的笑容也第一次凝住。
而正在贴地高速突进的莉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这边的变化。
她原本已经锁定维伦的飞行轨迹，强行改变了。
淡蓝色的身影猛地拉出一道急促的折线，从前冲姿态瞬间折返，朝安所在的位置飞来。
第三次。
成功。
我在心中数出这个数字。
训练场上，火焰的余光还未散尽。
维伦站在远处，手中的卷轴碎片被风吹得四散飞舞，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达因低头看着自己被我抓过的手腕，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安则怔怔地站在原地，浅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紧张。
而莉莎已经停在了半空中，低头看着我。
她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绝对从容的表情。
我缓缓放下伸向安的手。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刚才那一下，确实成功了。
可我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以啊，小哥！」
达因完全不在意刚才自己差点被反制的事实，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他甩了甩被我抓过的手腕，眼睛里满是兴奋。
「这也是你计谋的一环吗？先装作被我压制，让我放松警惕，然后突然发力，直接绕过我去抓安。」
说着，他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
「只是临场判断而已。」
我找了个借口。
但好在达因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说法。
「哈哈哈！」
他转头看向半空中的莉莎，抬起手中的训练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看热闹意味。
「怎么样，苍翼族少当家？」
「认可了吗？」
训练场上安静了下来。
莉莎则悬停在半空中，表情平静。
片刻后，她缓缓降落到地面。
淡蓝色的魔力光辉从她身边散去，耳后的羽翼状翅片也逐渐收拢。
「三次。」
她开口说道。
「第一次，用突袭治疗的方式迫使我中断进攻。」
「第二次，用雾云和显眼陷阱诱导我选择最短突破路线，再利用火墙迫使我转向。」
「第三次……」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瞬。
「利用达因的攻击造成反击机会，再次威胁安，迫使我回防。」
她一条条复述出来。
语气并不激动，却听得维伦眼睛越睁越大。
大概在他看来，这一切像是真的被我全部计算好了一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前两次确实在计划内。
第三次，纯属意外。
而且是相当危险的意外。
「规则上，是你赢了。」
莉莎说道。
维伦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原地瘫下去。
「太、太好了……」
她转身看向其他人。
「从今天开始，第一次评测的战术安排，由蜚恩负责。」
维伦猛地看向我，眼睛里带着惊喜。
达因则吹了声口哨。
「哦！小哥上位了啊。」
「只是战术安排。」
莉莎冷冷地纠正道。
「实际战斗时，如果他的判断出现明显问题，我会立刻接管。」
「这不是完全没变吗？」
达因笑着吐槽。
「不。」
安轻轻摇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觉得已经变了很多。」
莉莎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随后，她又看向维伦。
「还有你。」
「我、我吗？」
维伦下意识站直。
「刚才第二次诱导做得不错。」
莉莎说道。
「虽然术式粗糙，触发时间也有些慢，但思路很好。」
维伦愣住了。
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莉莎夸奖。
「谢、谢谢！」
他慌忙低头，声音却比刚才亮了一些。
莉莎淡淡补充：
「不过，如果实战中还是这种完成度，你会死得很快。」
「呃……是！」
维伦刚刚亮起来的表情又僵了一下。
真是毫不留情的评价。
不过，比起昨天那句“在旁边看着就行了”，这已经算是相当大的进步。
至少，她开始把维伦当成战力看待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不管过程如何，这场模拟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莉莎承认了战局布控的价值。
维伦第一次证明了自己能在战斗中发挥作用。
达因也开始对小队配合产生兴趣。
至于安，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观察着所有人，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支问题小队，终于勉强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训练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懒洋洋的掌声。
啪啪。
啪啪。
我们几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雷伊德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嘴里依旧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点心。
突然他看向我，
「忘了你小子还在。我刚刚说你们打的不错。」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第一天就能打成这样，比我想象中稍微好一点。」
达因咧嘴笑了起来。
「老师，你一直在看？」
「毕竟要是你们把训练场弄坏了，报告还是我写。」
……所以重点依然是报告吗？
雷伊德慢吞吞地走进训练场，视线先扫过维伦布置的卷轴残片，又扫过地上被火墙烧黑的痕迹，最后落在我身上。
「莱茵斯特家的小子。」
「是。」
「你挺会使唤人的。」
这评价听起来完全不像夸奖。
但雷伊德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不过综合科需要的，刚好就是这种人。」
莉莎微微皱眉。
「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雷伊德耸了耸肩。
「意思是，一周后的大乱斗，你们要是各打各的，肯定会被其他队伍拆成五份。」
他说着，抬起手，指了指我们所有人。
「单独拿出来都挺麻烦。」
「但只要不合作，就只是五个麻烦。」
他懒洋洋地笑了笑。
「合作起来，才叫小队。」
这句话说完，训练场里短暂安静下来。
虽然语气轻浮，但内容却意外地正经。
「你们刚才用的传送卷轴、雾云卷轴、火墙卷轴，都要登记。」
「……登记？」
维伦的脸色一白。
「因为训练区内使用消耗型魔法道具，需要填写消耗记录。」
雷伊德面无表情地说道。
「谁用的谁写。」
维伦整个人僵住了。
「可、可是那些卷轴是我昨晚临时抄的……」
「那更要写。」
雷伊德理直气壮。
「自制魔法卷轴还要追加术式来源和安全性说明。」
维伦的表情像是被人从灵魂深处打了一拳。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
「同学……」
「这是你成长的一部分。」
「为什么听起来完全不像安慰啊？」
雷伊德看着我们，像是终于觉得麻烦够了，转身准备离开。
「上午10点，第三讲堂，记得上课。」
「顺带一提，训练场损耗费会从你们小队积分里扣。」
「什么？！」
维伦发出悲鸣。
达因大笑。
安露出困扰的笑容。
莉莎则扶着额头，似乎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申请训练场了。
我看着眼前这群各有问题的队友，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之后的时间，我们在这里进行了简单训练。
安主要负责替维伦恢复体力。
毕竟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再加上刚才连续启动卷轴和魔法阵，维伦的脸色已经白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维伦同学，请不要勉强。」
安一边施展柔和的治愈魔法，一边认真叮嘱道。
浅绿色的光芒落在维伦肩头，让他原本僵硬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
「谢、谢谢……安同学。」
维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没想到妨碍魔法会这么消耗精神力。」
「你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这和魔法种类关系不大吧。」
我忍不住在旁边吐槽。
维伦顿时移开视线。
看来本人也无法反驳。
至于达因，他原本兴致勃勃地想和我再打一场。
「小哥，刚才那一下还没打尽兴吧？再来一次怎么样？」
他说着，已经把训练刀扛到了肩上。
那副眼睛发亮的样子，完全就是看到有趣猎物的狼。
我立刻举起双手，果断拒绝。
「抱歉，我旧伤还没有完全好。刚才出手也是迫不得已。」
这不是完全的谎话。
至少从外界认知上来说，莱茵斯特家的次子确实刚从刺杀事件中恢复不久。
而且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后，我的手腕到现在还在隐隐发麻。
达因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鼻子轻轻动了动。
「旧伤啊……」
他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说谎。
片刻后，他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就算了，老子可没兴趣欺负没法全力战斗的人。」
虽然看起来粗枝大叶，但达因在这方面倒是相当干脆。
失去了和我交手的机会后，他很快便把目标转向了莉莎。
「少当家，来打一场？」
「可以。」
莉莎回答得也很干脆。
于是，训练场的另一边很快传来了刀刃碰撞和风压爆开的声音。
达因的近身战斗方式极其凶悍。
每一次踏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裂，训练刀在他手中发出沉重的破风声，完全不像是普通学生能承受的攻击。
而莉莎则截然相反。
她的动作轻盈、迅速，几乎不和达因正面硬碰。淡蓝色的魔力在她脚边展开，她时而贴地滑行，时而短暂升空，像是在达因的攻击范围边缘起舞。
两人的战斗风格完全不同。
一个像夜晚奔袭的猛兽。
一个像天空中掠过的利刃。
看着看着，我忽然明白了莉莎刚才为什么会那么自信。
如果只是普通小队战，这两个人轮流主攻，确实足以压垮大部分对手。
当然，莉莎明显放了不少水。
她没有使用大范围攻击，也没有把速度提升到刚才那种夸张的程度，只是在达因的攻势中不断调整角度，顺便偶尔用风压把他逼退。
大概是因为她也知道，要是真打得太过火，最后增加治疗负担的人会是安。
「他们两个……好厉害。」
维伦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训练场中央的交锋。
「嗯。」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用他们的方式战斗。」
我看着场中那两道不断交错的身影，缓缓说道：
「他们是靠身体能力和种族特性把优势发挥到极致的人。」
「我们不一样。」
「你要做的，不是变成达因或者莉莎。」
我看向维伦。
「而是让他们更容易赢。」
维伦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卷轴。
「让他们更容易赢……」
「没错。」
我笑了笑。
「这才是辅助和布控的价值。」
安听到这里，轻轻露出了笑容。
「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我们呢。」
她抬手为维伦继续恢复精神力，声音柔和。
「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站在最前面。能支撑前方的人，也很重要。」
维伦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而我则重新看向训练场中央。
达因和莉莎的切磋还在继续。
训练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
等第七训练区的使用时间结束时，达因已经满头是汗，却依旧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哈哈哈！少当家，你果然很强啊！」
他把训练刀扛在肩上，笑得相当爽朗。
「下次晚上再打一场吧。白天果然还是有点施展不开。」
「如果有必要的话。」
莉莎淡淡地回应道。
虽然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急促了一些，但整体看起来仍然相当从容。
真不愧是综合排名第一。
反观达因，虽然看上去兴奋得像是还能再打一整天，但身上的训练服已经多了不少被风刃擦过的痕迹。
看来莉莎所谓的“放水”，也只是没有把人打到进医务室的程度而已。
安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达因同学，请过来一下。我帮你处理一下擦伤。」
「哦，麻烦你了。」
达因倒是相当自然地坐了过去。
安抬起手，柔和的绿色光芒再次浮现。
那种治愈魔法不像攻击魔法那样有压迫感，反而像温水一样缓缓包裹住伤口。达因手臂上几道浅浅的擦伤，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维伦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感叹：
「治愈魔法……真的很厉害。」
「安的价值，比表面排名高得多。」
我点了点头。
「在真正的小队战里，能持续作战本身就是优势。」
莉莎似乎听到了我的话，转头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才说要优先保护安？」
「嗯。」
我没有否认。
「只要安还在，我们就有犯错的余地。」
「犯错的余地……」
莉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似乎不太习惯用这种方式理解战斗。
对她这样一直站在前方、依靠自身能力压制敌人的人来说，战斗大概更像是“能否突破”和“能否击败”。
而对我来说，战斗更像是把各种不确定因素尽可能拉回可控范围内。
治愈能力，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
「那你自己呢？」
莉莎忽然问道。
「我？」
「你的定位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战术指挥、临场判断、牵制诱导。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敌人直接冲到你面前，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维伦也担心地看了过来。
达因则像是很感兴趣似的，耳朵动了动。
我苦笑了一下。
「尽量不要让那种情况发生。」
「如果发生了呢？」
莉莎追问。
真是毫不留情。
「那就拖时间。我还是有一点自保能力的，我会和他们周旋。」
「拖到你们其中一个人能来支援为止。」
达因听完，咧嘴笑了。
「也就是说，小哥你是不能被敌人抓住的脑子？」
「差不多。」
「那挺麻烦啊。脑子被打掉，队伍就完了。」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用这么恐怖的说法。」
安轻轻笑出了声。
就连莉莎的表情也稍微缓和了一点。
训练结束后，我们回到了宿舍。
刚一进客厅，达因就像是终于耗尽电量的野兽一样，整个人直接倒进了沙发里。
「啊——累死了。老子睡一会儿，吃饭了叫我。」
说完，他甚至没等任何人回答，就把一只手臂往脸上一盖。
下一秒，呼吸声已经变得平稳起来。
……这家伙的切换速度也太快了吧。
刚才在训练场上还一副“再打一整天也没问题”的样子，现在已经进入野兽冬眠模式了。
安则抱着书走向厨房。
「那我先准备早饭。」
「我帮你。」
出乎意料的是，莉莎也跟着走了进去。
她动作利落地挽起袖口，站到安身边，开始处理食材。
那副模样实在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我一瞬间差点忘记，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训练场上用接近怪物的速度从天上俯冲下来。
维伦的脸色已经比早上好了不少。
至少不再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纸片人。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却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整个人坐在客厅桌前，手里握着羽毛笔，正以一种近乎机械的速度在纸上飞快书写。
消耗型魔法道具登记。
自制卷轴术式来源说明。
安全性补充记录。
维伦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让我觉得头皮发麻。
我看了看四周，决定先把吃饭用的桌子收拾出来。
拿起抹布后，我一边擦着桌面，一边随口说道：
「原来你还会做饭啊。」
厨房里，莉莎正在切菜。
她手中的菜刀落下得非常稳定。
咚、咚、咚。
节奏干脆得不像是在切菜，倒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准的剑术训练。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是除了战斗之外什么都不会的那种角色。」
话音刚落。
厨房里的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莉莎没有回头。
她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
只是用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语气说道：
「……本来是不会的。」
咚。
菜刀落在砧板上。
「至于为什么会学会。」
咚。
「不知道拜谁所赐。」
咚。
每一刀都切得相当整齐。
也相当有杀气。
我握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而且是相当不妙的那种。
仔细想想，莉莎是苍翼氏族的少当家。
本来应该是被人照顾、被族人簇拥的存在。
可是……
「那什么……」
我缓缓放下抹布，尽可能自然地移开视线。
「我去看看维伦写得怎么样了。」
说完，我立刻转身，朝维伦那边走去。
背后传来安有些困扰的声音。
「莉莎同学……刀、刀不用切得那么用力也可以哦。」
我没有回头。
现在回头的话，总觉得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上午九点半。
用过早饭后，我们收拾好东西，前往第三讲堂。
顺带一提，早饭很好吃。
非常好吃。
好吃到让我更加不敢对莉莎的厨艺发表任何多余评价。
综合科的教学楼位于内城区东侧，和普通科系的教学区稍微隔开了一段距离。
路上能看到不少同样朝教学楼走去的学生。
他们大多气质鲜明。
有穿着华丽制服、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贵族气息的少年少女。
有背着巨大剑匣、光是走路就能让周围学生下意识让开的兽人少年。
有身披法袍、低头翻书，连走路都像是在思考术式的魔法学生。
还有几个看起来完全不像学生，倒更像是已经在战场上混过几年的佣兵。
这些人大概就是综合科的其他成员。
也就是接下来小队大乱斗中，我们可能遇到的对手。
「感觉大家都很强啊……」
维伦抱着书，小声说道。
虽然他经过安的治疗后精神好了不少，但昨晚只睡两个小时的事实并不会就此消失。
他的眼睛下面，依旧挂着淡淡的黑影。
「能进综合科的学生，本来就不会弱。」
莉莎平静地说道。
「与其担心他们，不如先担心自己。」
「是、是！」
维伦立刻站直。
……不愧是莉莎。
一句话就让人彻底清醒了。
第三讲堂位于教学楼二层。
我们抵达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和普通教室不同，这里更像一间阶梯会议室。
座位呈半圆形向下排列，最前方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以及一面投影用的魔导板。
学生们按小队自然聚在一起。
没有人明说，但每支队伍之间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陌生感？
不是，是彼此都已经意识到坐在这里的所有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敌人。
我们找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上课铃声响起。
教室前方的门被推开。
雷伊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戴着那顶帽子，手里还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饮料。
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像是来上课的教师。
倒像是误入教室的路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走上讲台的瞬间，整个教室却立刻安静了下来。
雷伊德站在讲台前，看了一眼台下四十名新生。
然后，打了个哈欠。
「早。」
众人：「……」
这就是综合科第一节课的开场？
太随便了吧。
雷伊德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教室里的沉默，直接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两只脚自然地翘到了桌面上。
「我本来是不说话的。」
他懒洋洋地开口。
「上课、点名、通知，全都用心灵传讯就行。」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慢慢落到我身上。
「但是今年来了一个莫名其妙收不到讯息的新生。」
「所以我只能开口说话。」
整个教室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
……喂。
为什么第一节课刚开始，我就被全班公开处刑了？
我默默移开视线，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路过的新生。
然而坐在旁边的达因已经快笑出声了。
维伦则一脸“同学对不起我什么都帮不了你”的表情。
莉莎依旧面无表情。
安则有些困扰地朝我笑了笑。
雷伊德拿起饮料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这节课也没什么复杂内容。」
「首先，公布一下各小队的组成，以及每个人的综合排名。」
他说完，随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间，所有人的学生徽章同时亮起微光。
淡蓝色的光芒从徽章中浮现，在每支小队前方凝成一块半透明的文字板。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看向我们面前的文字板。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
第二小队
苍翼·莉莎。
综合排名第一。
综合评分：370.7。
夜牙·达因。
综合排名第十六。
综合评分：320.7。
艾伦·维伦。
综合排名第三十。
综合评分：313.4。
莱茵斯特·弗雷·蜚恩。
综合排名第三十七。
综合评分：312.8。
米拉·安。
综合排名第四十。
综合评分：311.9。
从数字上看，我们这支队伍的构成相当极端。
既有断档级别的怪物，也有刚好卡线进入综合科的治疗位。
而我，则非常稳定地待在后半段。
真是让人安心的定位。
就在这时，教室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轻笑声。
「原来那个莱茵斯特家的次子，排名才第三十七啊。」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我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一名坐在前排的贵族少年。
他有着打理得一丝不乱的银灰色头发，制服上佩戴着明显经过改造的华丽扣饰。身旁的几名学生也都穿着昂贵的制服，看起来像是同一个贵族圈子里的人。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还以为铁面将军家的儿子，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教室里的空气，微微一变。
平静到让人觉得有点危险。
雷伊德坐在讲台上，像是完全没有制止的意思。
他甚至还拿起饮料，又喝了一口。
……这位老师绝对是在看戏。
我轻轻叹了口气。
「喂，你小子叫什么？」
率先开口的是达因。
他的声音不算大。
但那双灰色狼耳已经微微竖起，原本懒散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野兽盯上猎物时的锐利。
银发少年看向达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哦？」
他故意拖长声音。
「自己不敢开口，就让同队的人替你说话吗？」
他的视线扫过我，又轻蔑地笑了一声。
「莱茵斯特家的次子，还真是有本事啊。」
坐在他身旁的几名贵族学生顿时发出压低的嗤笑声。
那种笑声并不响亮。
却像细针一样，精准地扎进教室里的沉默之中。
「低级的挑衅。」
这次开口的是莉莎。
她坐在座位上，姿态没有丝毫变化。
声音也依旧平静。
可正因为太过平静，反而让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银发少年像是早就等着她出声一样，立刻把视线转了过去。
「哟，这次又轮到苍翼少当家替他说话了？」
他笑着说道。
「真让人感动啊。」
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家里可还好吗？」
「和仇人的儿子待在同一个小队里，感觉应该很愉快吧？」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达因的笑容消失了，维伦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书。
安的脸色也变了。
而莉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银发少年。
只是耳后的羽翼状翅片，轻轻张开了一点。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某种极细微的风声。
危险。
非常危险。
讲台上，雷伊德依旧没有出声。
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晃着饮料杯，一副“继续，我在听”的表情。
……这家伙果然完全没有教师该有的自觉。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终于从蜚恩残留的记忆里，翻出了眼前这个银发少年的名字。
阿尔伯恩·塞维尔·尤里。
帝国旧贵族阿尔伯恩家的三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尔伯恩家虽然表面上是帝国南部的传统贵族，但在三个月前那场针对莱茵斯特家的刺杀事件之后，曾经被老管家列入过调查名单。
原因很简单。
他们和莱茵斯特家并不和睦。
或者说，帝国里和莱茵斯特家不和睦的贵族实在太多了。
只不过阿尔伯恩家，属于其中格外积极的那一类。
想到这里，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得意微笑的银发少年。
「别吵了，尤里。」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银发少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老管家还在查那件事。」
我看着他，语气尽量平静。
「按照进度，应该很快就会排查到阿尔伯恩家了。」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刚才还在嗤笑的几个贵族学生，表情同时僵了一下。
尤里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我没有停下。
「希望你们确实没有参与此事吧。」
「毕竟——」
我微微一笑。
「如果真的查出什么，阿尔伯恩家应该会比苍翼氏族更需要担心自己的处境。」
短暂的沉默落了下来。
那不是刚才被嘲笑压住的沉默。
而是局势被猛然反转后，所有人都在重新判断状况的沉默。
达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尤里，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哦……」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小哥，你这张嘴也挺会咬人的嘛。」
莉莎侧过视线，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说话。
但耳后的羽翼状翅片，慢慢收了回去。
安像是松了口气，维伦则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至于尤里，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莱茵斯特……」
他缓缓念出这个姓氏，眼神阴冷。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
我靠回座位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道：
「只是提醒一下。毕竟低级的挑衅听多了，偶尔也该换点有实际内容的话题。」
就在这时，讲台上传来杯底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
咚。
雷伊德将饮料重新放回桌面。
「好了，临时演出到此结束。」
他懒洋洋地开口。
「虽然还挺有意思，不过继续吵下去就要影响上课了。」
……原来你知道自己正在上课啊。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雷伊德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台下微妙的气氛，随手敲了敲讲台。
「接下来，讲第二件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漂浮在各小队前方的半透明文字板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折叠整齐的纸质资料，从讲台旁边的魔导箱中缓缓浮现出来。
「除了刚才通过徽章显示的基础情报外，每支小队还可以领取一份纸质资料。」
雷伊德抬了抬下巴。
「这份资料里，会记录除本小队成员以外，其余三十五名学生的详细分析。」
教室里顿时响起轻微的骚动。
三十五名学生的详细分析。
换句话说，这几乎就是接下来小队大乱斗的预备情报。
雷伊德继续说道：
「当然，不会直接公开每个人的完整属性。」
「力量、敏捷、体质、智力、感知、魅力这些细项，不会原样写出来。」
「不过资料中会给出学院系统推算出的擅长领域、可能的战斗方式，以及弱点倾向。」
这一次，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不少学生的表情都认真起来。
毕竟，对于综合科这种水平的学生来说，情报本身就足以决定战斗走向。
知道对手擅长什么，弱点在哪里。
哪怕只是模糊的推测，也能在实战中占据巨大优势。
如果资料全部准确，那这几乎就是学院提前送给每支小队的攻略书。
然而，雷伊德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不过。」
他打了个哈欠。
「这份资料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正确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疑惑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百分之五十？」
「什么意思？」
「难道分析结果有误差？」
「学院系统也会出错吗？」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名魔法师模样的学生举起手。
他穿着深色法袍，手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魔导书，看起来像是典型的理论派学生。
「老师。」
他的声音很冷静。
「您说的百分之五十正确率，具体是什么意思？」
雷伊德看向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相当麻烦一样，伸手挠了挠头发。
「啊……简单来说。」
他拖着懒散的声音说道：
「有一半小队拿到的资料，是正确资料。」
「另一半小队拿到的资料，是错误资料。」
教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雷伊德则继续用毫无紧张感的语气补充：
「所谓错误资料，不是单纯有一点偏差。」
「而是从擅长领域到弱点分析，全都被系统故意打乱过。」
「可能把近战型写成远程型，也可能把治疗位写成攻击型。」
「甚至有可能把某个人最大的优势，伪装成他的弱点。」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
「至于你们到手的资料到底是哪一种，就得靠你们自己判断了。」
我看着讲台上那个一脸无所谓的猫耳教师，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学院根本不是在单纯提供情报，而是在测试我们处理情报的能力。
从这一刻开始，情报战就已经开始了。
就在教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时，雷伊德却像是觉得差不多了一样，随手一挥。
下一秒，那些刚刚浮现出来的纸质资料，又被魔导箱重新收了回去。
「下课后过来拿。」
他说得相当随意。
根本不给我们继续思考和提问的时间。
「接下来，第三件事。」
雷伊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的。
他居然站起来了。
教室里的不少学生都下意识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难道这位老师终于要认真上课了吗？
雷伊德慢悠悠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在上面写字。
原来他还会用黑板啊。
黑板上很快出现了几行字。
评测时间：一周后。
参与人员：综合科全体新生。
单位：五人小队。
场地：模拟区域。
目标：评测当天公布。
写完之后，雷伊德把粉笔往讲台上一丢，转身看向我们。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
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评测时间一周后，我们早就知道了。
参与人员是综合科全体新生，也没有任何意外。
单位是五人小队，这更是从分宿舍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确定的事情。
至于场地。
模拟区域。
这四个字简直宽泛到可以塞进任何可能性。
森林、废墟、城镇、地下迷宫、山地、水域。
只要学院愿意，什么都能叫模拟区域。
最离谱的是最后一条。
目标：评测当天公布。
也就是说，最关键的信息完全没有告诉我们。
教室里顿时响起议论声。
坐在靠窗位置的那名魔法师学生再次举起手，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
「老师。」
「嗯？」
雷伊德懒洋洋地看向他。
「这不是相当于什么都没告诉我们吗？」
雷伊德挠了挠头，表情明显变得不耐烦起来。
「我要是提前全都说了，那还测试什么？」
「可是——」
「信息就这么多。」
雷伊德打断了他。
「爱听不听。」
他说着，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一周后”三个字。
「至少我还告诉你们是下周。」
「真正的战斗，会提前告诉你哪天开始吗？」
教室里的声音顿时小了一些。
这句话虽然说得很随便，却意外地有道理。
如果把第一次评测看成实战模拟，那么情报不足本身，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不知道目标、地形。
不知道对手会怎么行动。
甚至连手里的资料是真是假都不确定。
在这种情况下，小队究竟会怎么准备，又会怎么判断。
这大概才是学院真正想看的东西。
……虽然理解归理解。
但这位老师的态度，还是让人很想揍他一顿。
前提是揍得过。
「最后一件事。」
雷伊德像是终于失去了继续解释的耐心，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今天是选课截止日。」
「记得选课。」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们胸口的学生徽章同时亮起。
大量文字像水流一样涌入徽章表面，又迅速整理成一份半透明的课程表。
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一口气浮现出来，看得人眼前发晕。
「选课表单已经发到你们徽章里了。」
雷伊德拿起饮料，语气随便得像是在提醒大家今天食堂有特价面包。
「报名要去窗口填写并且递交。」
「下课。」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雷伊德已经拿着饮料走出了教室。
门被关上。
教室里一片安静。
我低头看了一眼徽章上显示的课程表，又看了看黑板上那几行几乎等于没写的评测信息。
我们的综合科第一节课，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分钟。
其中甚至还包括五分钟的贵族挑衅临时演出。
这真的是课吗？
「在我们班里，你们有认识的人吗？」
我拿着手里的资料，抬头看向众人。
下课后，我们各自去填写并递交了选课表。
等这些杂七杂八的手续结束后，我们便回到了宿舍，围坐在客厅桌边，开始研究从雷伊德那领来的那份资料。
按照他的说法，这份资料需要我们自己判断准确性。
「没有哦，小哥。」
达因第一个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
「夜牙氏族这次确实有人进了学院，不过他们没进综合科。这个班里，老子一个熟人都没有。」
「我、我也是……」
维伦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手。
「我本身出身就比较偏远，能进入综合科已经很意外了。这里的学生，我几乎都不认识。」
安轻轻摇头。
「抱歉，我也没有。」
最后，我看向莉莎。
莉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连她也没有可以直接利用的人脉。
「那就稍微有点麻烦了。」
我挠了挠头，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资料。
如果班里有认识的人，事情会简单很多。
只要把资料里关于那个人的描述，和我们已知的信息进行对照，就能大致判断这份资料的可信度。
比如一个人明明擅长近战，资料上却写着远程魔法型。
那我们手里的资料，大概率就是假的。
反过来，如果已知情报和资料内容高度吻合，至少可以暂时当作参考。
可惜，我们这支小队偏偏一个可供验证的样本都没有。
「那就当作没有资料好了。」
莉莎淡淡开口。
她双手抱胸，语气依旧干脆。
「测试的时候直接通过现场收集情报。就像你当初提议的那样。」
很符合莉莎风格的提案。
「之前的安排，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我摇了摇头。
莉莎看向我。
「为什么？」
「因为条件变了。」
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资料。
「如果其他小队拿到了正确资料，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尽快处理掉安。」
我继续说道：
「当时我的安排，是建立在对方不知道我们具体配置的前提下。」
「他们不知道我们有治疗，所以会以为拖延战对双方都一样。」
「只要他们愿意和我们耗下去，我们就能利用安的治疗能力维持状态，再靠莉莎和达因在合适的时间发动突袭。」
我停顿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对方知道安是治疗位，他们就不会和我们耗。」
「他们会优先切断我们的续航能力。」
「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把安列为第一目标。」
客厅里的空气微微沉了下来。
连原本懒散的达因姿势也稍微变了。
他虽然还在笑，但眼神已经认真了些。
莉莎摸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显然，她也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在小队战里，治疗位的存在本身就是优势。
可一旦被敌方提前掌握，这个优势也会变成最明显的弱点。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道：
「我有个提案。」
「小哥，我就知道你早就有主意了！」
达因几乎是立刻笑了出来。
他拍了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刚才绕了这么一大圈，肯定不是单纯为了说情况很糟吧？」
「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苦笑了一下。
「只是目前能想到的办法而已。」
莉莎抬起头。
「说。」
「找一个小队联手。」
我说道。
这句话落下，几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莉莎的反应最快。
「联手？」
「准确来说，是交易。」
我拿起桌上的资料，轻轻晃了晃。
「我们手里的资料里，没有我们自己小队的信息。」
「因为如果有的话，正确与否太容易判断。」
莉莎微微眯起眼睛。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找另一个小队，互相确认资料。」
我说道。
「我们的资料里有他们的情报。」
「他们的资料里，也有我们的情报。」
「只要双方交换各自关于自己的部分，就能判断资料是否准确。」
维伦推了推眼镜，像是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对方资料里关于我们的描述是正确的，那他们手里的资料就大概率是真的。」
「反过来，如果他们资料里关于我们的内容明显错误，就说明他们拿到的是假资料。」
「没错。」
我点头。
「同样，我们也可以把自己手里关于对方小队的内容给他们验证。」
「如果双方都愿意合作，至少可以各自获得一次判断机会。」
达因咧嘴笑道：
「听起来不错啊。」
「这样就能知道我们手里的东西能不能信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
我说道。
「如果我们的资料中关于那个小队的描述基本正确，那整份资料就有一定可信度。」
「至少比现在完全摸黑要好。」
然而，莉莎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的资料。
片刻后，她抬起眼睛。
「我不同意。」
她说得很干脆。
达因挑了挑眉。
「为什么？」
莉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能排除资料是按小队单独混入真假信息的可能。」
「也就是说，我们手中关于某个小队的情报可能是真的，但关于其他小队的情报可能是假的。」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们无法保证合作对象不会撒谎。」
「他们完全可以故意说我们的资料是正确的，诱导我们相信错误情报。」
「也可以故意说正确情报是假的，让我们放弃优势。」
她看向我，语气平静却尖锐。
「如果对方足够聪明，这种交易反而会变成他们误导我们的机会。」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不得不承认，莉莎指出的问题非常准确。
情报交换看起来能验证真假，可一旦对方有意欺骗，我们得到的就不是答案，而是另一层伪装。
「没错。」
我点了点头。
「你刚刚说的，就是整个计划最大的问题。」
「既然如此。」
莉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上了我的话。
「那就按我说的来。」
她站起身，双手抱胸。
「放弃资料。」
「评测当天，通过现场情况判断敌人。」
「可是……」
「没有可是。」
莉莎打断了我。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继续争辩的强硬。
「比起被别人欺骗，或者被牵着鼻子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说完，她转身朝二楼走去。
「莉莎！」
在她即将推开房门之前，我喊住了她。
莉莎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开口：
「你不会被那种单纯的挑衅影响吧。」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莉莎终于回过头。
她站在二楼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平静。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只留下了这句话。
随后，房门被关上。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