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响应号召？什么号召？
我刚才不是一直老老实实待在等待区吗？
「抱歉，恕我冒昧。」
我看向眼前那位光头教师，尽量用礼貌的语气开口。
「请问您说的‘号召’是指什么？」
光头教师微微皱眉。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故意装傻。
不过很快，他似乎从我的表情中判断出，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测试已经全部结束了。」
他沉声说道：
「排名结果也已经通过学院系统分发给了每一位学生。」
「学院方面向综合排名前四十名的学生发出了邀请，希望他们加入综合科进行学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而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做出回应的人。」
所以他们才特意过来找我。
分发？邀请？回应？
我完全没有印象。
刚才我只是站在这里看米娅的测试纸，然后安慰她而已。
难道我错过了什么广播？
「兄长大人。」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米娅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凑近我小声说道：
「刚刚确实有讯息传进脑子里，告诉我们自己的排名和选择事项哦。」
传进脑子里？心灵传讯？
我心里微微一动。
难道说……
是我的天赋“心灵免疫”把它挡掉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天赋还真是相当彻底。
连学院的通知都能当成精神干涉一起拦截。
「非常抱歉，老师。」
我重新看向光头教师，低头致歉。
「我确实没有收到任何信息。我想，可能和我的天赋有关。」
「天赋？」
光头教师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透露一下具体是什么天赋吗？」
他的声音不大。
显然，他也知道学生的能力明细不该随便公开。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回答道：
「心灵免疫。」
听到这四个字，光头教师短暂地愣了一下。
那张严肃得像石雕一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意外。
片刻后，他站直身体，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
「如果是心灵免疫，那确实有可能屏蔽学院系统的心灵传讯。看来这次是学院方面的疏忽。」
说完，他竟然认真地向我低了低头。
「在此向你致歉。」
「不，您言重了。」
我连忙回礼。
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像是会把迟到学生直接扔进训练场跑二十圈的教师，居然会这么干脆地承认问题。
「那么，我将改为口头转述。」
光头教师重新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刚才的严肃。
「学员蜚恩，学院整体排名第三十七名。」
「根据学院规定，综合排名前四十名的学生，有资格选择加入综合科进行学习。」
光头教师继续说道：
「综合科会根据学生的实际能力，提供跨科系课程、特殊训练计划，以及更多自由选课权限。」
「不过，是否加入，最终仍以本人意愿为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若你不愿意加入，也希望你能简要说明理由。学院会根据你的意愿，重新安排适合的科系。」
综合科。
听起来像是专门为高排名学生准备的精英班。
只是——
我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米娅。
她正抬头看着我，似乎也在等待我的回答。
如果我加入综合科，那么米娅呢？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米娅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兄长大人。」
「米娅？」
「米娅一个人也可以的。」
她挺起胸膛，努力摆出一副可靠的样子。
虽然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完全没问题”，但她的眼神却比平时认真得多。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加入综合科。」
米娅笑着说道。
「所以兄长大人不用担心啦。」
她向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是和平时撒娇时不同的笑。
有点逞强，也有点骄傲。
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看来，我一直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妹妹，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成长。
「……我知道了。」
我轻轻点头，随后转向眼前的光头教师。
「承蒙学院邀请，我愿意加入综合科学习。」
光头教师看着我，确认般地点了点头。
「好。」
他的语气依旧严肃，却没有多余的废话。
「那么，请你随我走一趟。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先和你的担任教师沟通一下。」
光头教师说完，便转身向训练场另一侧走去。
走了几步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上。」
「是。」
我刚准备迈步，袖口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回头一看，米娅正站在原地，笑着朝我挥手。
「兄长大人，加油哦。」
「你也是。」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她眯起眼睛，轻轻笑了笑。然后，松开了我的袖口。
我跟上光头教师的脚步，向训练场另一侧走去。
「雷伊德老师，这里有个你们班的学生，需要和你说明一下情况。」
训练场的另一侧，临时搭起了几顶帐篷。
每顶帐篷前都立着不同的牌子，陆续有完成测试的学生朝这边走来。看来这里应该是各个班级进行最终登记的地方。
而光头教师带我来的这顶帐篷，门口挂着一块写有“综合科”的木牌。
综合科。
听起来倒是很正经。
只是，帐篷里面的景象和“正经”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一名教师正靠在椅子上，双脚毫不客气地翘在桌面上。脸上盖着一顶类似牛仔帽的帽子，整个人几乎陷进椅背里，看起来完全没有半点正在工作的自觉。
如果不是这里是学院的测试会场，我大概会以为他只是哪个睡过头的流浪佣兵。
光头教师见状，眉头明显抽动了一下。
他刚准备开口，躺在椅子上的那位老师却依旧没有反应。
片刻后，光头教师深深叹了口气。
「……不要再用心灵传讯叫他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他听不见。你们班这个学生的天赋是心灵免疫。刚才没有响应学院通知，就是因为心灵传讯被完全屏蔽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像是睡着了一样的教师终于动了。
「哦？」
他懒洋洋地发出一声鼻音，随后坐起身来，伸手拿下盖在脸上的帽子。
帽檐移开的瞬间，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棕色短发。
红色瞳孔。
头顶还生着一对类似猫耳的兽耳。
他的嘴里似乎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副刚从午睡和零食中被人强行拉回现实的模样。
亚人种吗？
而且从耳朵和瞳孔来看，应该是猫科系的亚人。
雷伊德咽下嘴里的东西，眯起那双红色眼睛看向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懒散并没有消失。
「哎呀……」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随后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麻烦一样，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学生进我们班啊。」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光头教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商量晚饭菜单。
「喂，光头，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他转班？」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站在旁边的光头教师额角跳了一下。
「雷伊德。」
他的声音低得可怕。
「适可而止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头教师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准确来说，是我的眼睛根本没能捕捉到他的动作。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雷伊德面前。
紧接着，一拳轰出。
轰——！
拳风擦过空气，发出沉闷的爆响。
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整个空间都被那一拳压得震动了一下。
拳头几乎贴着雷伊德的耳侧掠过。
若是普通人挨上这么一下，别说脑袋，恐怕连上半身都会当场消失。
然而雷伊德只是轻轻偏了偏头。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躲一片落叶。
那记足以震碎空气的拳头，就这么从他耳边擦了过去。
下一秒——
他身后的帐篷无声地裂开。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破洞从帐篷后方贯穿出去。支撑用的木杆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整顶帐篷剧烈摇晃了两下，随后轰然坍塌。
布料、木屑和尘土四散飞起。
周围正在登记的学生们纷纷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我站在原地，喉咙微微发干。
……这就是学院教师之间的日常交流吗？
如果是的话，我现在申请退学还来得及吗？
「喂喂喂。」
在一片坍塌的帐篷残骸前，雷伊德终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他的表情，第一次僵住了。
「……啊。」
他缓缓眨了眨眼。
「完了。」
刚才面对那记拳头时都没有半点动摇的猫耳教师，此刻耳朵却明显绷直了。
嘴里的东西也不嚼了。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现实击穿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那堆帐篷残骸。
「报告……三份……不，帐篷是学院公共财产，还要追加财务说明……」
雷伊德双手抱住头，头顶的猫耳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麻烦死了。」
……重点是这个吗？
我看着眼前这位刚才轻松躲开恐怖一拳，却因为要写报告而陷入崩溃的综合科担任教师，忽然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光头教师收回拳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少说废话，认真接收你的学生。」
「知道了知道了……」
雷伊德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随后抬起那双红色眼睛看向我。
「你加入班级之后，我以后上课都得开口说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单手烦躁地挠了挠头发。
「而且发布消息的时候，还得想办法单独通知你。只能写纸条，或者找人带话……啊，光是想想就已经很麻烦了。」
说到最后，他像是被未来的工作量压垮了一样，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
雷伊德抬起头，用毫无欢迎意味的语气说道：
「非常不欢迎你加入综合科。」
这算什么入班欢迎词。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他又瞥了一眼身后的帐篷残骸。
「喂，小子。」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这个算在你头上，没问题吧？」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宿舍钥匙。
这是刚才那位猫耳教师丢给我的东西。
在把坍塌的帐篷残骸简单收拾完之后，他便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业一样，把这把钥匙随手抛给了我。
然后只留下一句：
「有问题直接问舍友。」
说完，他就彻底不再开口了。
看来，他是真的很不想说话。
「X-2-3……」
我一边念着钥匙上刻着的字，一边在宿舍区里寻找对应的建筑。
不得不说，柏斯特联邦学院的宿舍区也大得离谱。
最外侧是几栋高耸的学生宿舍楼，灰白色的墙体整齐划一，一层层窗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再往里走，建筑风格逐渐变得多样起来。
有红砖砌成的四层公寓，有白墙尖顶的联排小楼，也有外墙缠绕着会发光藤蔓的魔法宿舍。不同区域之间用低矮的树篱和石板小径分隔开来，看起来井然有序。
走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在一条略显安静的小路尽头，找到了钥匙上对应的编号。
X-2-3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栋装修别致的小洋房。
两层结构，浅色外墙，深色屋顶。门前还有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窗边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整体看起来既舒适又讲究。
……这真的是宿舍吗？
这不是别墅吗？
我带着几分怀疑，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
就在钥匙靠近门口的一瞬间，它忽然化作一粒细小的光点，从我指尖飞出，直接没入了胸口的学生徽章之中。
徽章随即泛起淡淡的光芒。
看来，这把钥匙本身并不是用来开门的。
它像是一次性的引导与认证道具，最终权限会直接绑定到学生徽章里。
我伸手碰向门把手。
咔哒。
伴随着一声轻响，门锁自动解开。
真方便。
虽然这个世界的文明发展路线很混乱，但在这种地方，学院的技术倒是意外地先进。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客厅。
柔软的沙发、低矮的茶几、靠墙摆放的书架，还有通向二楼的木质楼梯。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让整个空间显得明亮而安静。
而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男生。
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虽然拿着一本书，却明显没怎么认真看。
他的视线时不时飘向门口，手指也有些不安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当我走进客厅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脸上的紧张像是被阳光融化了一样，瞬间变成了明显的喜悦。
他站起身，甚至有些急切地朝我挥了挥手。
「蜚恩大人！」
「我等您很久了！」
「啊……嗯。」
被他这种过于热情的反应迎接，我一时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我以前和他认识？
可在蜚恩残留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蜚恩大人，快请坐。」
他连忙走过来，动作甚至有些慌张地把我迎到沙发前的位置。
「刚刚雷伊德老师传话过来，说让我先帮您讲解一下宿舍和综合科的情况。」
雷伊德？
原来是他提前安排的吗？
没想到那位看起来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麻烦的猫耳教师，居然还会特意替我通知舍友。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就在我刚刚对雷伊德老师的评价稍微上升一点点的时候，眼前的男生又小声补充道：
「不过……雷伊德老师大概半个钟头前就传话给我了。」
「他说钥匙里应该附带了地图，正常来说应该不会花这么久才到……」
「……」
原来如此。
我懂了。
现在完全不意外了。
那家伙根本不是贴心地安排舍友接待我。
他只是明知道我听不到心灵传讯，还故意把“钥匙里有地图”这种重要信息省略掉了而已。
我在沙发上坐下，看向眼前这个紧张得背脊挺直的男生。
「请问，这位同学，你怎么称呼？」
「啊！」
他像是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一样，慌忙站直身体。
「非常失礼，蜚恩大人！」
「我叫艾伦·维伦。出身于帝国北部的平民家庭，目前也是综合科的学生。」
说完，他像是担心自己的介绍不够正式，又补了一句：
「能和蜚恩大人成为同班同学，是我的荣幸！」
「那什么……」
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喊我“大人”了。
帝国的平民。
而我是莱茵斯特家的次子。
在帝国那种贵族制度根深蒂固的环境里，平民面对贵族时会有这种反应，倒也不奇怪。
「维伦。」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在学院里，没有那么多贵族和平民的区分。」
他微微一愣。
「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我们是同班同学，不是吗？」
「直、直接喊名字？」
维伦像是听到了什么难度极高的要求，眼镜后的眼睛明显动摇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笑了笑，伸出手。
「以后请多关照，维伦。」
维伦低头看着我的手，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小心翼翼地握了上来。
「那、那我就失礼了……」
他深吸一口气。
「……同学。」
虽然声音还有些生硬，但至少已经不再是“蜚恩大人”了。
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嗯。」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维伦的肩膀，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那就麻烦你帮我讲解一下情况了。我因为天赋的原因，没办法接收到学院的心灵传讯。」
「非常感谢。」
「不、不用这么客气！」
维伦连忙摆手。
不过大概是因为我的态度比他想象中随和，他紧绷的肩膀也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始认真说明起来。
简单来说，综合科和普通班级最大的不同，首先体现在住宿上。
普通学生大多住在大型宿舍楼或者多人公寓中。
而综合科则不同。
综合科采用的是独栋宿舍制。
也就是我眼前这栋怎么看都不像宿舍的小洋房。
每栋宿舍住五个人，男女混住。
当然，房间是完全独立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卧室，基础隐私倒是不用担心。
除此之外，宿舍内部的配套设施也相当齐全。
厨房、客厅、书房、浴室、储藏室……甚至地下还设有专门的魔法研究室和小型工坊。
根据维伦的说明，综合科的宿舍不仅仅是生活空间。
它本身就是一个小队单位。
住在同一栋宿舍里的五名学生，会被自动编为同一支小队。
综合科的课程经常涉及外出探索、任务执行、实地调查、遗迹考察。
因此，学院并不会只看个人成绩。
综合科的评定，基本都是以小队为单位进行。
从今天开始，这栋宿舍里的五个人，就是一个共同体。
同时综合科还实行末位淘汰制。
如果某支小队连续三次评测排名垫底，就会被强制解散。
成员则会根据各自适性，被重新编入普通学科。
综合科待遇优厚，自由度极高，但竞争压力也相当直接。
「也就是说，我是最后一个到的？」
听完说明后，我看向维伦。
「是、是的。」
维伦点了点头。
「其他几位现在应该都在各自房间整理行李，或者去熟悉宿舍设施了。」
说着，他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样，从桌上拿起一张简单的人员名单，递到我面前。
目前，这栋宿舍的五名成员分别是——
帝国出身的人族男性学生。
也就是正在向我说明情况的眼镜少年。
艾伦·维伦。
帝国、亚人族女性：苍翼·莉莎。
联合王国、精灵族女性：米拉·安。
联合王国、亚人族男性：夜牙·达因。
以及最后一个。帝国、人族男性：莱茵斯特·弗雷·。
「喂。」
就在我查看名单的时候，楼上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这里可不是帝国，别摆你的贵族架子。」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一僵。
我抬头望去。
二楼走廊的围栏旁，正靠着一名体格健壮的少年。
他双手抱在胸前，姿态相当随意。灰色的狼耳从凌乱的头发间探出，面部两侧还生着浅灰色的鬃毛。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
不用介绍也能看出来。
这位大概就是名单上的亚人族男性——夜牙·达因。
「不、不是的。」
维伦像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解释。
「蜚恩同学是因为天赋原因，没办法听到学院的心灵传讯。雷伊德老师让我帮他讲解宿舍和综合科的情况而已……」
「嗯？」
狼耳少年眯起眼睛，视线从我身上移到维伦脸上。
「真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
达因摸着下巴，像是在认真判断维伦有没有被胁迫。
片刻后，他忽然双手一撑围栏。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从二楼翻了下来。
「喂——」
维伦惊呼还没出口，达因已经轻盈地落在了一楼。
明明体格健壮，落地时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随后，他伸手搭住维伦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一拉。
「维伦。」
达因压低声音，语气却一点也不小。
「你要是被这家伙威胁了，就直接告诉我。」
「诶？不，我没有——」
「不用怕。」
达因完全没有听他说完的意思，目光依旧盯着我。
「老子才不在乎什么贵族不贵族的。既然你是我的舍友，那我肯定罩你。」
说到这里，他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
「要是这家伙敢欺负你，我就帮你干翻他。」
……喂喂。
我才刚进宿舍不到十分钟，就已经被室友列入“可能被干翻对象”了吗？
维伦被夹在中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达因同学，真的不是那样……」
「不用解释。」
达因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相当认真。
「被贵族欺负的平民，一开始都会这么说。」
「所以说真的不是啊！」
维伦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就在这时，达因忽然停下动作。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一样，猛地抬起头，灰色狼耳也跟着竖了起来。
「嗯。」
他盯着半空，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嗯。」
那副模样，就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片刻后，达因重新低下头，看向我。
「雷伊德老师刚刚传话给我了。」
「他说，事情确实和维伦说的一样。」
达因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让我别和你打架。要是弄坏了宿舍，他还得写报告。」
……原来重点是写报告吗？
而且那位老师居然能注意到宿舍里的情况。
达因咧嘴一笑，刚才那股敌意像是被风吹散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说着，他朝我伸出手。
「我叫夜牙·达因，是夜牙氏族的一员。」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握上去时甚至能感觉到野兽般的力量感。
我也伸手握住他的手。
「蜚恩。」
我看着他，尽量自然地笑了笑。
「很高兴认识你，以后请多指教。」
「哦！」
达因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以后就是同队了，有事直接说！」
这家伙，变脸还真快。
不过，比起那种表面客气、背后盘算的人，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反而更容易相处。
站在一旁的维伦像是终于从危机中活了下来一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啊，小哥。」
他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戳了戳我的腰。
「你其实很强吧？说真的，我还挺想和你打一架的。」
这一句话，让刚刚放松下来的维伦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达、达因同学……！」
「没有的事。」
我连忙笑着摆了摆手，试图把话题糊弄过去。
「我综合排名也只是这个班的末尾而已，才第三十七名。」
「哼。」
达因却像是完全不吃这一套似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所以我才不信那个什么测试。」
他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豪。
「我们夜牙氏族，还是更相信自己的鼻子。」
说着，他盯着我，嘴角扬起。
「小哥，你身上有强者的气味。」
……气味？
这说法听起来有点微妙。
不过根据莱茵斯特家残留的记忆来看，夜牙氏族确实是亚人族中相当有名的一支。
由于莱茵斯特家族常年征战，家中自然也保存着关于各个亚种的资料。
其中，对于夜牙氏族的记载是——
拥有极其敏锐的嗅觉，能够感知危险，擅长追踪与夜间作战。
尤其是在夜晚，他们的战斗能力会比白天更加可怕。
简单来说，是天生的猎人。
既然达因出身夜牙氏族，那他所谓的“气味”，大概并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气味。
或许更接近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话说回来，小哥。」
达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你是哪个家族的？」
「莱茵斯特家族。」
「莱茵斯特……」
达因摸着下巴，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
「莱茵斯特……莱茵斯特……」
下一秒，他的狼耳猛地竖了起来。
「铁面将军？！」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明显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维伦的表情也跟着僵了一下。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呀……这下坏了。」
达因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小哥，你对十年前的帝国叛乱还有印象吗？」
帝国叛乱。
这个词从亚人口中说出来，实在很难让人不紧张。
我在脑海中翻找了一下蜚恩残留的记忆。
所谓十年前的帝国叛乱，是发生在帝国与联合王国交界地区的一场大规模叛乱。
当时，数个亚人氏族联合起兵，接连攻破帝国边境的数座城邦，战况一度严重到难以收拾。
最后，帝国不得不将原本驻守北部、负责抵御魔族的铁面将军调往边境平叛。
也就是我的父亲——莱茵斯特·弗雷·格雷厄姆。
据说，那场叛乱最终以铁面将军亲手斩杀叛乱首领而告终。
「有一点印象。」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怎么了？」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警惕，达因立刻摆了摆手。
「啊，小哥你别误会。」
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我可不会因为那件事就对你有什么看法。」
他靠在沙发边，双手抱胸，继续说道：
「铁面将军常年驻守北部，抵御魔族。虽然名声很吓人，但我们夜牙氏族对他的评价不差。」
「毕竟他的铁面军里，也有大量亚人。」
「那支军队不问种族，不问出身，甚至很多时候连国家都不太问。只要愿意上北境抵御魔族，就有机会加入。」
这一点，倒是和我从记忆里了解到的内容一致。
铁面军与这座学院有些相似。
在那里，出身和种族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站在对抗魔族的战线上。
也正因如此，铁面军在帝国内部的评价相当复杂。
一方面，它是帝国北境最可靠的壁垒。
另一方面，一支连敌对国家出身的人都有可能加入的军队，当然会让帝国贵族们感到不安。
或者说，忌惮。
「我们氏族也有人在铁面军中服役。」
达因继续说道。
「他们对将军的评价很高。至少在战场上，铁面将军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但是啊……」
达因看向楼上某个方向，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们宿舍里的苍翼氏族少当家，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苍翼氏族。
我立刻想起了刚才名单上的名字。
苍翼·莉莎。
「什么意思？」
我问道。
「啊……小哥啊……」
达因挠了挠头，似乎也觉得这话题相当棘手。
「十年前那场叛乱里，苍翼氏族就是主力之一。」
「而且，当时被你父亲亲手斩首的叛乱首领……」
「就是她的父亲。」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维伦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砰。」
一声清脆的开门声，突然从楼上传来。
维伦被吓得肩膀一抖，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抬头望去。
二楼走廊上，一扇房门被推开。
紧接着，两名少女嬉笑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少女身形纤细，有着一头浅色长发。她的耳朵比人类更加修长，耳尖微微上挑，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感。
如果没猜错，她应该就是名单上的精灵族少女——米拉·安。
而站在她身边的另一名少女，则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有着轻盈的步伐和明亮的眼睛，耳后生着几枚羽翼般的小型翅片，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那是苍翼氏族特有的种族特征。
也就是说，她就是刚才达因提到的——
苍翼·莉莎。
苍翼氏族的少当家。
十年前那场叛乱首领的女儿。
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里诡异的气氛，只是一边小声说笑，一边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她们经过客厅。
穿过我们三人之间凝固般的沉默。
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推门走出了宿舍。
「砰。」
又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维伦，还有达因，就这样呆在原地，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达因才终于打破沉默。
「小哥。」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微妙。
「还得告诉你一个更坏的消息。」
我看向他。
达因挠了挠头，露出一副“这事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那位少当家，相当强。」
他顿了顿。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我们这届新生的综合排名第一。」
「……」
现在，我正和维伦一起走在前往食堂的路上。
在两位少女出门之后，我又和维伦、达因稍微聊了一会儿。
等回过神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到了晚饭时间。
于是我和维伦便决定一起去食堂吃饭，
至于达因，则去见和他一同入学的氏族同伴了。
按照他的说法，夜牙氏族这次也有几名年轻人考入了学院，只是没能进入综合科。作为氏族的一员，他总要过去打个招呼。
顺带一提，学院徽章除了身份认证和区域通行之外，还兼具通讯功能。
只要喊出对方的名字，并通过徽章发出通讯申请，就能与对方进行远距离对话。
听起来像是魔法道具。
实际用起来，几乎和手机没有区别。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我也正是通过这个功能，联系了米娅和莱特，约好一起在食堂吃饭。
「对了，维伦。」
走在路上，我随意找了个话题。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家吗？」
维伦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拘谨。
「家父只是一个普通铁匠。主要替军队修理装备，也会接一些农具和马具之类的活。」
他稍微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因为我们家住在北部，所以经常会和铁面军来往。」
北部。
也就是铁面将军长期驻守、抵御魔族的地区。
难怪维伦在听到莱茵斯特这个姓氏后，并没有露出太多畏惧或敌意。
对他来说，铁面军恐怕不是遥远的帝国军队，而是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存在。
「我们家一直受铁面军照顾。」
维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次能来柏斯特联邦学院，也是因为军中的一位魔法师说我有点魔法天赋，推荐我来参加选拔。」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
「没想到真的合格了，哈哈……」
有点魔法天赋。
我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相当谦虚的少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能以平民出身进入综合科，还在一千多名新生里排到第三十名，这可不是“有点天赋”能概括的程度。
这家伙，大概是典型的本人完全没有自觉的天才类型。
「你也别太谦虚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排名可比我还高呢。」
之前在宿舍里，我们已经简单交换过排名。
我的综合排名是第三十七名。
维伦是第三十名。
而达因则是第十六名。
如果莉莎真的是第一名，那我们这栋宿舍的平均排名，恐怕高得有点吓人。
「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维伦连忙摆手。
「要不是同学受了伤，你的排名肯定会比我高很多的。」
他的语气相当认真。
看来他并不是在客套，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外界传闻中的“莱茵斯特家次子遭遇刺杀，实力大不如前”，在他这里似乎已经被自动翻译成了“本来应该很强，只是暂时状态不好”。
毕竟，真实情况是、我根本没有原本蜚恩那种水平的战斗能力。
「也许吧。」
我没有否认，只是随口带过。
「不过排名这种东西，也不能完全代表实力吧。」
「嗯……确实。」
维伦点了点头。
「尤其是综合科，听说之后很多评价都会以小队任务为主。个人排名虽然重要，但真正决定我们能不能留下来的，还是小队整体表现。」
小队整体表现。
我想起宿舍里的成员构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帝国贵族、帝国平民、夜牙氏族、精灵族、还有苍翼氏族的少当家。
这支小队如果能正常合作，确实会相当强。
问题是、
光是“正常合作”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已经很困难了。
带着这种微妙的不安，我和维伦来到了学院食堂。
推开食堂大门的瞬间，热闹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大厅里坐满了学生。不同种族、不同服装、不同口音的人聚在一张张长桌旁，有人高声谈笑，有人低头研究刚拿到的课程表。
空气中混杂着烤肉、面包、炖汤和香料的味道。
学院的食堂采用完全自助形式。
吃饭不需要额外付费。
学生只需要拿起餐盘，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然后找位置坐下就行。
对于刚离开贵族宅邸的我来说，这种形式倒是有些新鲜。
就在我环顾四周寻找空位时，远处的一张桌子旁，有人朝我挥了挥手。
是莱特。
他已经提前占好了位置。
我和维伦走过去时，发现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
烤肉、炖蔬菜、白面包，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蜂蜜黄油的东西。
这些全都是蜚恩记忆里比较喜欢的食物。
看来，莱特已经提前替我拿好了晚饭。
明明早上才说过进入学院之后就是同学，可这家伙照顾人的习惯，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掉的。
「久等了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同时示意维伦也坐到旁边。
「没有，我也刚到没多久。」
莱特下意识挺直了背。
「蜚恩大……同学。」
他在称呼上明显卡了一下，最后还是勉强改了过来。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维伦身上。
「这位是？」
「我的室友。」
我介绍道：
「艾伦·维伦。和我一样，是综合科的学生。」
「维伦同学，你好。」
莱特立刻露出礼貌的微笑。
「有什么想吃的吗？你告诉我就可以，我去帮你拿过来。」
「不、不用那么客气！」
维伦被他这过于自然的照顾姿态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我自己去拿就可以了。」
「没关系，顺手而已。」
「真的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维伦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像是再晚一步就会被迫接受贵族式服务一样，抱起餐盘逃向了取餐区。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认真准备帮忙的莱特，忍不住叹了口气。
「莱特。」
「是，蜚恩同学。」
「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那样比我更像贵族少爷？」
「……诶？」
就在我打趣莱特的时候，食堂入口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兄长大人！」
我循声望去。
米娅正朝这边走来。
准确来说，是被一位亚人少女牵着手带了过来。
那位少女有着柔软的浅色长发，身材相当……嗯，相当有存在感。
两只长长的耳朵垂在头发两侧，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副温和又有些害羞的气质，再加上明显的种族特征，怎么看都应该是兔种亚人。
「兄长大人！我好想你呀！」
米娅一看到我，立刻松开了那位少女的手，像小动物一样扑了过来。
「我们才分开半天吧。」
我有些无奈地接住她。
「你真是……」
话说到一半，我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算了。
看她这副精神满满的样子，至少说明分开之后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莱特也站起身，朝那位兔耳少女低头致意。
少女则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动作柔和而礼貌。
「好了，介绍一下吧。」
我看向米娅身后的少女。
「这位是？」
「是和我一个宿舍的舍友哦。」
米娅依旧抱着我的胳膊，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叫草铃·诺拉。多亏了诺拉，我才能顺利找到食堂。」
原来如此。
我就说以米娅那种方向感，要她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学院里找到食堂，难度多少有点高。
「抱歉啊，诺拉。」
我看向那位兔耳少女，露出一个尽量友善的笑容。
「我家妹妹让你费心了。」
「我叫蜚恩，这是莱特。」
「没、没有费心。」
诺拉轻轻摇了摇头，长耳朵也跟着小幅度晃了晃。
「米娅同学很可爱，而且一路上也很有精神。」
很有精神。
这真是相当委婉的说法。
我低头看了一眼还黏在我身边的米娅。
她正一脸得意地抬头看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算了。
在我们交谈期间，维伦也端着餐盘回来了。
于是，又是一轮相互介绍。
等大家都认识之后，我们便围着桌子坐下，开始用餐。
莱特趁着我们聊天的空档，已经替米娅和诺拉也拿好了餐点。
动作自然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也是学生。
不过米娅倒是很自然地接受了。
诺拉则慌张地连声道谢。
一顿饭吃下来，大家也算简单交换了各自的情况。
米娅加入的是魔法部元素科。
这倒是和她的测试结果相当吻合。
以她的元素亲和与感知强化来看，进入元素科几乎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而莱特则进入了学术部开发科。
据他说，开发科主要研究魔导器具、基础工学、术式结构和实用技术。听起来和学院那些手表、徽章通讯、能力测试器之类的东西有很大关系。
另外，缴费入学的学生在我们之后也进行了能力测定。
莱特的综合评分，居然高达330.5。
换句话说，如果他参加普通测试，完全有资格进入综合班。
结果因为老管家的安排，他被强制送进了学术部开发科。
老管家，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替别人规划人生啊。
就在大家聊得越来越热闹的时候，维伦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抬头望向半空。
所有人都被这个场面吓了一跳，
只有我还算冷静。
毕竟这种场景，我今天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
大概又是雷伊德老师在用心灵传讯找人了。
果然，过了几秒，维伦便重新坐了下来。
「雷伊德老师刚刚通知我们，综合科一周后会开始第一次评测。」
第一次评测。
听到这几个字，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内容呢？」
维伦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紧张。
「班内小队大乱斗。」
桌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一瞬。
小队大乱斗。
也就是说，综合科的各支小队，会在一周后进行实战对抗。
「还有……」
维伦像是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
「莉莎同学借用了雷伊德老师的传讯频道，让我们回宿舍开会。」
借频道？
这个心灵传讯原来还能这么用的吗？
我和维伦回到宿舍的时候，达因、莉莎和安已经围坐在客厅的桌边。
看见我们推门进来，达因立刻抬起手，热情地朝我们挥了挥。
「哦，小哥，回来了啊。」
和他的轻松态度相比，桌边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莉莎坐在主位附近，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的姿态端正，耳后的羽翼状翅片微微收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米拉·安则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浅色长发垂落在肩头，尖长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她的气质比想象中更加柔和，像是不太擅长主动开口。
看来，我们是最后到的。
我和维伦在空位上坐下。
几乎就在我们坐定的下一秒，莉莎便抬起眼睛，干脆利落地开口。
「客套的话我就不说了。」
她的声音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气势。
「想必大家都已经收到了雷伊德老师的传讯。一周后，综合科会进行第一次小队评测。」
「既然我们五个人已经被编为同一小队，那么在那之前，至少需要先了解彼此的基本能力。」
她环视了一圈桌边众人。
「所以，我希望大家现在分享自己的综合评分、排名，以及擅长的方向。」
不愧是综合排名第一。
完全没有多余的寒暄。
「那就从我开始吧。」
莉莎率先说道：
「苍翼·莉莎。综合排名第一，总评分370.7。擅长空中作战。」
第一名、370.7。
虽然之前已经从达因那里听说过，但真正从她本人嘴里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分数，比我高了将近六十分。
毫无疑问，是这一届新生中的怪物级人物。
「我是米拉·安。」
坐在莉莎身旁的精灵少女轻轻举了举手，声音柔和。
「综合排名第四十，总评分311.9。擅长治愈相关的魔法。」
排名第四十。
也就是说，她刚好卡在综合班邀请线的最后一名。
不过，治愈魔法本身就相当重要。即使综合评分不是特别突出，只要能在任务中稳定提供支援，她的价值肯定比数字显示得更高。
「夜牙·达因。」
达因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犬齿。
「排名第十六，总评分320.7。擅长夜战，还有近身搏斗。」
他说得相当随意。
但结合夜牙氏族的特性来看，夜战和近身搏斗绝对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擅长”。
如果是在黑夜或复杂地形中遭遇他，恐怕会相当棘手。
320.7。莉莎可是高了将近50分，而达因是十六名。
这么算的话她这个第一的战力可能是断档的。
接着，所有人的视线落到了维伦身上。
维伦的肩膀明显一僵。
「艾、艾伦·维伦。」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综合排名第三十，总评分313.4。我的感知和智力评分比较高，所以……应该是比较擅长魔法。」
应该。
这个词用得实在太没有自信了。
这家伙，果然是完全没有自觉的天才类型。
最后，轮到了我。
四道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
尤其是莉莎。
她的目光很平静，却让我感觉像是被某种锐利的东西轻轻划过。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说道：
「莱茵斯特·弗雷·蜚恩。」
说出姓氏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但莉莎没有打断我。
我继续说道：
「综合排名第三十七，总评分312.8。」
「擅长方向是……战局布控。」
这句话说出口后，达因挑了挑眉。
维伦也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而莉莎则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没有明显的敌意，却带着审视，像是在判断我刚才那句话到底有多少分量。
毕竟，在一个以实力为准的综合科里，比起“剑术”“魔法”“治愈”“近战”这种一听就能理解的能力，所谓的“战局布控”听起来实在有些抽象。
或者说，像是拿来掩饰自己不擅长战斗的漂亮话。
「战局布控。」
莉莎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真是抽象的描述。」
她直视着我。
「不过，如果是真的，我倒是很想让你负责指挥。」
说到这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交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说说看。」
「如果以我们五人为一组进行战斗，你会怎么安排？」
客厅里的视线，顿时集中到了我身上。
达因露出感兴趣的笑容。
安安静地看着我。
维伦则明显有些紧张，像是担心我会被这个问题难住。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这个问题假设得太宽泛了。」
莉莎眉头微动。
「什么意思？」
「战斗安排要看条件。」
我竖起手指，逐条说道：
「地点在哪里？敌人是什么类型？双方是否提前知道彼此情报？胜利条件是击败对方，还是取得某个目标？战斗时间是半小时、一小时，还是一整天？」
我看向莉莎。
「这些都会影响布置。」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莉莎的眼神微微变了。
刚才那种单纯的怀疑，似乎少了一点。
「那就假设在森林。」
她很快接上话。
「对手是和我们一样的五人小队。双方都不知道彼此的详细位置，战斗时间为一天一夜。」
「训练战？」
「对。」
「允许使用陷阱和侦查魔法吗？」
「允许。」
「允许撤退、绕行和伏击吗？」
「当然。」
「胜利条件呢？」
「击破对方全员，或者在时间结束时保留更多战力。」
「嗯……」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然后说道：
「那我会躲。」
「躲？」
达因愣了一下。
莉莎也眯起眼睛。
「你说的战局布控，就是躲起来？」
「准确来说，是避开白天的正面交战。」
我平静地纠正道。
「森林环境下，白天视野复杂，但活动痕迹也容易被发现。双方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贸然接触，很容易演变成混战。」
我看向达因。
「而混战未必对我们有利。」
达因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我们队伍里有明显的王牌，也有明显需要保护的人。」
我先看向莉莎。
「莉莎擅长空中作战。她的优势是视野、高机动和突袭能力。但如果白天过早暴露，敌方一定会优先针对她。」
随后，我看向安。
「安擅长治愈魔法。在小队战里，治疗位通常会被优先击破。」
安轻轻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指出这一点。
「所以白天的行动重点不是进攻，而是侦查、布置和保存战力。」
莉莎没有说话，示意我继续。
「我会让你在白天带我进行低空侦查。」
「带你？」
「嗯。」
我点头。
「你有空中视野，我负责观察地形、判断敌方可能行动路线。我们不需要主动接敌，只要确认水源、开阔地、低洼处、可伏击区域，以及适合夜间突袭的路线。」
接着，我看向维伦。
「维伦负责用魔法探查敌方位置，并在我们确认的关键路线附近布置陷阱或干扰术式。」
「我、我吗？」
维伦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
「你的感知和智力很高，适合做这种工作。」
我说道：
「只要让敌人移动得不舒服就够了。」
维伦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
「至于达因。」
我看向狼耳少年。
「你负责守护安。」
「哈？让我守后排？」
达因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
「白天是守护。」
我补充道：
「晚上才是狩猎。」
听到这句话，达因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
「哦？」
「等到夜晚，视野下降，敌方疲劳增加，陷阱和侦查结果也积累得差不多了。」
我看向莉莎和达因。
「那时候再由莉莎从空中压制敌方阵型，达因从地面切入。一个掌握视野，一个擅长夜战，配合维伦提前布置的陷阱，可以最大程度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我顿了顿。
「简单来说，白天收集情报、隐藏王牌、保护治疗。」
「对方摸不清我们的情况，又得保持戒备肯定会陷入疲劳，而我们又有治疗能够帮我们补充体力」
「到了晚上才用我们最强的两张牌结束战斗。」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达因摸着下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小哥，这个打法听起来有点阴啊。」
「这是合理利用条件。」
「哈哈哈哈！我喜欢！」
莉莎没有立刻评价。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我刚才说的话。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确实是不错的战局安排。」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听起来也有很高的实操性。侦查、布置、诱导、保存战力，再利用夜晚发动总攻……如果双方战力相近，这会是很合理的选择。」
她顿了顿。
「但是」
莉莎抬起眼睛，看向我。
「并不需要那么麻烦。」
客厅里的空气微微一沉。
达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维伦则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你的战术，是建立在双方战力相当的前提下。」
莉莎的语气并不激烈。
正因为太过平静，反而显得格外强势。
「可如果从一开始，双方的战力就不对等呢？」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
「白天，由我负责总攻。」
「夜晚，由达因负责总攻。」
「安负责治疗和续航。」
「只要我们三个人轮流压制，对方就没有喘息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到维伦身上。
「至于你们两位人族、」
莉莎语气淡淡地说道：
「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客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维伦的脸色明显僵住了。
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达因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暂时没有开口。
安则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莉莎，又看了看我们。
我看着眼前这位综合排名第一的少女，终于明白了她的问题所在。
她不是看不起战术。
也不是听不懂我的安排。
只是，她太习惯依靠自己的强大了。
强者只要从正面碾过去，就足够了。
这确实是属于“第一名”的思考方式。
可是，小队战并不是一个人赢了就算结束的东西。
我看着莉莎，沉默了片刻。客厅里的空气有些僵硬。
维伦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像是被那句“在旁边看着就行了”压得缩小了一圈。
「莉莎。」
我缓缓开口。
「你确实很强。」
莉莎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达因也很强。安的治愈魔法也很重要。」
我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五人小队战，依靠你们三个正面压制，也许确实足够了。」
「那你还有什么意见？」
莉莎问道。
「问题在于，综合科的评测不可能这么简单。」
「综合排名前四十名，一共八支小队。」
我顿了顿。
「我们这支小队很显眼。」
达因摸了摸下巴。
「确实啊，光是莉莎断档第一这点，就够招人盯着了。」
「没错。」
我点头。
「所以一旦评测开始，其他小队最先考虑的，未必是怎么赢。」
「而是怎么不让我们赢。」
莉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联手？」
「大概率会。」
我说道。
「如果我是其他小队，看到一个拥有综合排名第一的队伍，我一定不会和你正面单挑。」
「我会先联合两到三支队伍，把你逼到不得不提前暴露战力的位置。」
「如果你白天就开始总攻，确实能击败第一支队伍。」
「然后呢？」
我看着她。
「第二支呢？」
「第三支呢？」
「如果他们轮流消耗你，如果他们专门针对安，如果他们不和你正面作战，只是不断拖延、诱导、撤退，你要怎么办？」
莉莎没有立刻回答。
达因的表情也稍微认真了起来。
「而且。」
我把视线转向维伦。
「你刚才说，让我们两个人族在旁边看着。」
维伦的肩膀轻轻一颤。
我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道：
「如果我是敌人，听到你这么安排，反而会很高兴。」
「为什么？」
安轻声问道。
「因为那意味着我们的战斗方式太容易预测。」
我回答：
「莉莎从空中压制，达因近身突击，安负责治疗。这个组合很强，但也很直观。」
「直观就代表容易被针对。」
「只要限制空域、拖住达因、切断安的治疗线，我们这支队伍就会立刻变得迟钝。」
我轻轻敲了敲桌面。
「但维伦不一样。」
维伦猛地抬起头。
「我、我吗？」
「嗯。」
我点头。
「你感知和智力都很高，说明你适合做侦查、术式分析和远程辅助。」
「敌人未必会第一时间把你当成威胁。」
「这就是你的价值。」
维伦愣住了。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讨论中被认真提起。
「如果你提前布置探查魔法，我们就能知道敌人从哪里靠近。」
「如果你设置干扰术式，就能打乱他们的伏击。」
「如果你能判断敌方魔法类型，我们就能提前调整阵型。」
我看向莉莎。
「这些事情，单靠你飞得高，并不一定能做到。」
莉莎静静地听着。
我继续说道：
「强者的价值，不该只用来正面突破。」
「同伴的价值，也不该因为暂时不适合冲锋，就被放在旁边看着。」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句话出口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重了。
不过，既然已经说到这里，就没有收回去的必要。
莉莎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你是在说我看不起他们？」
「我是在说，你太相信自己的强大了。」
我平静地回答。
「这不是坏事。」
「但如果是小队战，我们需要的是让五个人都发挥作用，而不是让三个人保护两个观众。」
达因忽然吹了声口哨。
「小哥，你胆子不小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通常最容易惹人生气。」
达因咧嘴一笑。
「不过我喜欢。」
安轻轻看向莉莎，似乎有些担心她会发火。
然而莉莎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不否认你的说法有道理。」
她说道。
「但是，道理和实力是两回事。」
她抬起眼睛，直视着我。
「如果你想让我接受你的指挥，至少要证明一件事。」
「什么？」
「你能在战斗中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她站起身。
耳后的羽翼微微张开，像是随着她的情绪轻轻震动。
「明天早上，训练场。」
「你来安排一场模拟战。」
「我、达因、安一组。」
「你和维伦一组。」
维伦的脸色瞬间白了。
「诶？！」
莉莎没有理会他的反应。
「规则很简单。」
她看着我。
「十分钟内，只要你们能碰到我一次，我就承认你的战局布控有价值。」
「反过来，如果你们做不到。」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一次评测的指挥权，由我来决定。」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达因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安则有些为难地低声说道：
「莉莎，这样会不会有点……」
「没关系。」
我开口打断了她。
维伦立刻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有关系，非常有关系”。
我看着莉莎，点了点头。
「我接受。」
莉莎眯起眼睛。
「你确定？」
「嗯。」
我说道：
「不过规则要稍微补充一下。」
「说。」
「既然是模拟战，就不能只用‘碰到你’来判断。」
我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我和维伦能在十分钟内，让你主动改变三次行动路线，也算我们达成目标。」
莉莎微微皱眉。
「改变路线？」
「对。」
我说道：
「你是空中作战型。如果只说碰到你，条件太偏向你的优势。」
「但如果我的目标是干扰你的判断、逼迫你改变飞行路线，那才是战局布控该做的事情。」
达因听完，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哈，小哥还真不吃亏啊。」
莉莎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她点头。
「可以。」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明天早上，别迟到。」
说完，她便径直上了楼。
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维伦，最后露出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容。
「抱歉，莉莎她……」
「没事」
我说道。
「强的人通常都有自己的节奏。」
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微微一怔，随后轻轻点了点头，也跟着上楼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维伦和达因。
维伦缓缓转头看向我。
他的脸色相当苍白。
「费、同学。」
「嗯？」
「我们明天……真的要和莉莎同学模拟战吗？」
「是啊。」
「而且还是二对三？」
「准确来说，是二对一。」
我纠正道。
「达因和安大概率只是维持规则和支援，不会全力参与。」
维伦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这完全没有变轻松啊！」
他抱住头，声音里带着绝望。
「对方可是综合排名第一啊！」
「所以才有价值。」
我笑了笑。
「如果能让第一名稍微认真起来，我们之后在小队里说话就会方便很多。」
达因靠在椅背上，笑着看我。
「小哥，你真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
我看向维伦。
「不过，需要你帮忙。」
「我？」
维伦指着自己，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宣判。
我点头。
「明天能不能赢，关键不在我。」
「在你。」
维伦僵住了。
达因的笑容更深了。
而我看着眼前这位完全没有自信的平民天才，心里已经开始整理明天的计划。
要碰到莉莎，很难。
要让她改变路线，却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空中作战最大的优势是视野。
但同样的一旦视野被误导，优势也会变成判断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