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烟尘翻涌,黑兽巨口横扫,不断吞噬、撕扯空中的机器人。接二连三的蓝色机器人被切割、裂解、粉碎,如同燃烧的枯草。紧接着一阵短促沉闷的爆炸过后,空中的机器人纷纷坠落地面。
即便距离战场很远,夏纪也能感受到那边战斗的猛烈。
“它们,感觉很吃力呢。”
忽然又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辆电车剧烈摇晃起伏。魔法少女的身影骤然弹射而出,拔出藏在腰后的燧发枪。夏纪能感受到远方一股无形气浪随着魔法少女的动作奔涌升腾。
她以极致速度掠至黑兽正上方三十米处,刹那间,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迸出火光,子弹裹挟着淡淡的诡异虹光飞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密集弧线。
浓郁硝烟之中,魔法少女清晰看见黑兽庞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一双赤红的兽瞳死死凝视着她。
最后一瞬,漫天子弹覆盖黑兽的黑色鳞甲,擦出耀眼火花,紧接着噼里啪啦的轰鸣声炸开,整片天空都为之震颤。
一栋高楼轰然倒塌,地面裂开巨大的沟壑。
轰鸣裹挟着漫天烟尘,遮蔽了天地间所有视野。夏纪静静注视着远方,明明只是瞬息之间的事,对她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尽管夏纪已经小心翼翼隐藏自身气息,可黑兽依旧察觉到了她。如同磁石相吸般的牵引,哪怕相隔遥远,那股淡淡的羁绊依旧存在。
它的视线穿透烟尘,精准锁定了电车中的夏纪,看见了她。
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如此奇异的眼眸。
那是浓郁到极致的猩红色,毫无温度,满是刺骨冷意。
仿佛在无声诉说:你明明是我们的同类,却袖手旁观,隐匿在人群之中。
明明她已经打算放下过往,过着平淡无趣的日常。可死去的过去依旧在追逐着她,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就算强行甩掉,也会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她冷漠地瞥了黑兽一眼,缓缓转过身。
电车仿佛听懂了夏纪的心声,缓缓驶离,渐行渐远。后续的战斗与破坏,她再也不关心。
车厢里,有人惊魂未定,有人低声咒骂,也有人庆幸欢呼。
生活总要继续,不会因为魔法少女的降临,也不会因为黑兽的肆虐,就停下脚步。
电车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魔法少女的历史回顾新闻。近来频发的黑兽袭击事件,打破了往日漫长的和平岁月。
“森田君,魔法少女的出现,到底是阴谋骗局,还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被称作森田的中年男人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觉得,魔法少女无论出身何处、因何诞生,都牵动着人类的内心。面对日趋严峻的黑兽威胁,毫无疑问,她们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嗯嗯,我也觉得魔法少女是人类对抗黑兽的关键。这段时间国家也拟定了应对黑兽威胁的计划书,其中就包括组建魔物袭击应对委员会。森田君怎么看?”
夏纪看着新闻里的黑兽入侵画面,心底暗自思索:自己应聘的魔法少女招聘工作,不会就是要专门打倒黑兽的吧?
不过自己本是魔物同类,如今却要招揽魔法少女对抗黑兽。哦,我已经算是脱离族群的前任了,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轻轻摇头,只觉得自己想得太过天真,同时心底隐隐生出一种预感:黑兽,一定还会再找上她。
樱丘高等高校站到了。电车到站的提示声准时响起。
顺着人流走出车站,穿行在车水马龙之间,抵达学校。路边随处可见穿着同款黑白制服的高中生。她步履匆匆,显然被方才路上黑兽出现的变故扰乱了心情。
路上有几个路过的同学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淡淡点头回应。穿过绿植步道,眼前是崭新的教学楼。踏入走廊,她正准备走进自己的班级教室。
拥挤的走廊里,忽然有人从身后靠近,耳边响起百灵鸟般清脆的女声:
“朝仓同学,好久不见。”
夏纪心里猛地一咯噔,动作微微一滞,缓缓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位穿着樱丘高中黑白校服的女生,她是学生会会长浅羽纱织。
她一头亚麻色长发,打理成公主辫垂在身后,端庄温婉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深闺大小姐,或是万花丛中傲然绽放的山茶花。
少女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夏纪,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夏纪表情中看到惊慌。平日处在人群中心的夏纪,可不会表现出这样的失态,让她心里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夏纪歉意一笑:
“没什么,只是身体不舒服,让会长担心了。”
没等少女回应,夏纪便快步溜进教室。她在佐藤裕香身上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只是这份违和感并不强烈,如同春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
少女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夏纪快步走进教室,靠着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找到属于自己的座位。
一路上,她能察觉到不少人看见她后惊讶低语。消失多日的夏纪突然回归,自然在班级里掀起不小的波澜。
之前传言夏纪遭遇车祸,直接被送进医院,作为学校的知名人物自然会有不少同学想去医院探望,然而结果出乎众人的预料。
去探望夏纪的同学一个个吃了闭门羹。医院护士都对这名病人讳莫如深,哪怕连哪间病房都不肯透露。
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种种诡异的情况,更是让众人对她消失的真正原因充满好奇。
不出预料,率先开口询问的,是她的邻座川岛里香。
“唉,朝仓同学,你前些天生病请假,我们想去医院探望,都找不到人,同学们都很担心你呢。”
邻座的女生见夏纪坐定,迫不及待凑过来问道。
夏纪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能告诉她们,你们认识的夏纪已经死去,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个超乎常理的存在。
时间拉回三天前,那时很多事至今还在脑海里回荡。
道路旁艳阳高照,暑气弥漫。
逃离收容所没多久,001就已经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
原本他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哪怕世界再大,也没有他一寸容身之所。
许久没有进食的缘故,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格外虚弱。
可001的体质特殊,普通的人类食物对他毫无用处。
他需要的是庞大的魔力。
无论是魔法少女力量源头的魔力,还是魔物暴乱本能的魔力,都能填补他自身深不见底的魔力缺口。
仿佛神明听见了他的召唤,悄然为他指引了一条道路。
以魔力源头为中心如蜘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一道道微不可查的细线如同不受重力约束般地悬在空中。
这些细线构成蔓延不绝的魔力网络,在阳光的渲染下镀上一层淡淡的光点,给人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001猜测到这是来自人类的魔力,倒不是因为魔物的魔力和人类的魔力性质差别很大。
只是双方使用魔力的技巧天差地别,人类因其自身魔力的稀少,运用魔力更加精巧,与此相对的魔物是天生的魔力储存库。对于拥有庞大魔力的它们来说,技巧更像是一种浪费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接触魔力
她触碰细线,魔力细线产生反弹,上面有轻微的魔力流动,这是能感应魔力源头的方法
60度方向大约距离5公里。
这是个不远不近,刚好是个有些尴尬的距离。
他先是四处张望,寻找有没有路标之类的指向标识,往前拐进一个巷子里,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女人就映入眼帘
他寻思这应该是个认路的主儿,赶忙跑上去询问
“额,你好阿姨,那个方向是去哪儿的?”
边说边抬起手往要去的目的地指了指。
中年女人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开口。
“我说小伙子,你说的应该说平屋町吧。”
中年女人好心劝道,怕眼前的少年还不能理解接着缓缓解释道
“那儿可是著名的贫民区,经常有极道出没的,指不定哪儿枪子就把你小命给送了。”
001一脸云淡风轻,看来丝毫没有被极道两个字给镇住。
“没事的阿姨,我只是找人,不会有事的。”
阿姨撇了他一眼,少年人的轮廓长得确实好看。眉目清隽如画,肤色白皙,最关键的是有一种岁月洗刷的疲倦又期待明天的气质。很难想象这水火不容的气质能重合在一个人身上。
““往左边走,然后拐进一个小巷,从巷口出来看到大道,径直往前走三十几分钟就应该到了。”
他冲阿姨轻轻鞠了一躬。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反应,阿姨有些惊讶,连忙摆摆手。
“没事没事。”
告别了好心的阿姨,他又踏出了前进的步伐
徒步走了一个小时,他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是一栋老旧公寓,灰白的墙壁满是涂鸦,下水管道泛着铜锈,处处透出苍凉和破败,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的老古董。
公寓门口有个保安大爷。
他刚准备往里走,就被保安大爷当场拦了下来。
“小鬼,你来这里干嘛?”
“我来找我姐姐,我姐姐住在这里。”
001扯谎极快,脸上不红心不跳,看不出半点异样。
老大爷皱着眉,满脸怀疑。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少年,不过这栋公寓里的确住着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姑娘。
就在此时,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大叔从里边楼道走了出来。
他头发浓密,丝毫没有秃顶的迹象,脸上带着熟络的亲切,一看就是个热心肠的大叔。
大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001说道:
“大爷,不好意思,这孩子是夏纪的弟弟,估计夏纪忘了跟您说了,今天过来串门的。”
“没事没事,原来是小姑娘的弟弟呀,这次我认得了,下次肯定不会拦他,这不是最近治安不怎么好嘛。”
大爷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再阻拦。
001谢过老大爷,跟着中年大叔走到了楼梯口。
楼道里采光很差,只有几盏昏暗的白炽灯勉强照明。
灰白的墙皮大片脱落,凹凸不平的孔洞随处可见,透着陈旧破败感。
“你是来找夏纪的吧?”
大叔轻声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最近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是个可怜的孩子,能不能见到她,我也不好说。”
“她快要死了吗?”
中年大叔愣了愣,疑惑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因为你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个准备死去的人。”
中年大叔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夏纪前段时间气色就差得吓人,我猜测她说不定遇到什么事儿,说不定……今天就撑不住了。”
大叔眼镜镜片泛着淡淡的反光,掩不住他眼底复杂的神色。
001向大叔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往楼梯上跑去。
魔力丝线的源头在三楼,他循着丝线爬到了三楼
踩在老旧的走廊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楼道里飘来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气,天气酷热,家家户户都不愿出门,整条走廊静悄悄的。
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在空气里回荡,隔壁还隐约传来年轻人嬉笑打闹的声音,像是在联机打电动游戏。
听游戏音效,应该是名叫《洛克人8》的主机游戏。
001来时在街边门店,刚好看到了洛克人新系列的发售海报。
308室的黄漆门牌钉在泛白斑驳的墙壁旁。
他轻轻抬手,在有些生锈的铁门上连续轻叩着
可房门没有上锁,即使轻微的推力也可以帮我推开。
少女靠坐在墙边,耳旁珍珠耳坠微微摇晃,藏青色底的洛丽塔长裙沾满血迹,一头蓝发随意散落,脸色惨白看不见一丝血色,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四叶窗敞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落在少女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种极致破碎的美感。
客厅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NCK新闻,女主持清甜悦耳的播报声,稍稍冲淡了房间里死寂压抑的气氛。
少女神情安详,像午后安然蜷起身子熟睡的小猫,似乎是开门的动静,惊扰了她的好梦。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一双漂亮的眸子直直地望向001。
少年现在的样子可称得上狼狈。全身上下都湿透了,白色衬衫透出大大的水渍。,如大雨蓬勃中没带雨伞的,脚步不停,奔向目的地的路人,
“我不记得你了……我们曾经见过面吗?”她声音虚弱,低声问道。
“没有。”
少年毫不犹疑地回答道,他低下头,眼底带着几分愧疚,“我只是顺着魔力气息找到你的,想跟你借一些魔力。”
他心里隐隐自责,若是自己能早点赶来,或许事情就不会糟糕到如今无法挽回的地步。
少女想要撑着身子站起来,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手臂止不住的颤抖,凄然地笑了笑。
“咳咳咳,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001皱起了眉头,担忧地问道:
“你快要死了。”
少女没有回话,似乎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希望。唯有解脱,才是她生命的终点。
然而少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001脸上着急地喊道
“但我可以帮你,找出杀害你的凶手。”
世间一直有这样的传说:人不过是灵魂的容器,只要灵魂没有彻底消散,哪怕肉体损毁,也尚有重生的可能。
可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就算在她原本的世界,也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逝者复生。
灵魂是个奇妙的意识体,任何对于它的切割与拼接都是一种极其精密且漫长的工程。
面对前世残破不堪的灵魂,精密的切割融合对于普通魔力应用者来说是个复杂繁琐的过程,但对于她来说却不是什么问题。
恰巧001是对灵魂掌握和理解程度很高的存在,如同精密的机械可以按照计划进行任意改造。
然而这些改造并不是毫无代价的,根据他多年的经验,将两个灵魂进行拼接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其实逃亡过程中,他的灵魂也受到了损害,随即而来的是灵魂的残缺。好巧不巧的是双方的灵魂处于一种破损阶段。这既是命运的馈赠,又是无法逃脱的枷锁,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如果自己的灵魂将要和另一道灵魂共存,那么记忆彼此交错是避无可避的问题,或许会有些记忆片段直接消失,而且自己对于魔力的掌控程度也会降低,但内心的想法却告诉他。
如果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他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001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摆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尝试将我们两个的灵魂进行融合,或许是失败,但没有更糟的结果了。”
少女轻轻地点了头,算是默认了他的心意。
夏纪感觉她或许很痛苦。现在连做出点头的动作都很困难。
“别太悲伤呀。”女孩轻声安慰道。
这一刻,001仿佛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他上前轻轻抱住她,仿佛想在这一刻,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静静凝视着怀中的少女,她的目光渐渐涣散,那是生命即将流逝、走向终点的征兆。
“那就让我们融合吧。”
少年低声开口,眼底一片平静,“我们本就是同类,不是吗?”
就这样,她取代了原本的夏纪,以这个身份存在于这个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