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是苏华这个人，又好像不是苏华这个人。
意思是说，我对苏华，尤其是对活在他人评价与期望中的那个苏华相当了解，但对我自己却似乎一点都不了解。
我读过博尔赫斯的《南方》。
大病痊愈后，我准备像《南方》中的主人公一样——我要回老家镜城一趟，顺带参加一位高中同学的葬礼。
火车窗前，望着往后迅速飞离的熟悉景物，我不仅感到异常熟悉，更感到异常诧异。
我总觉得火车不是在空间中——至少不是在永恒流变的物质空间中行驶。
我总觉得火车不是在时间中——至少不是在永远熵增的热力学时间中穿行。
火车似乎既在将我的身体带回当下的镜城，又在将我的心灵带回过往的镜城。
自从12年前，去梦城念大学后，我便一直没有回来过。
……
自从梦见自己冒着暴风雨在潮湿的沙漠中狂奔之后，我便一直反复感冒。
这几天，大概是因为天气突然转晴，从皑皑白雪切换成了炎炎烈日的缘故，我的感冒越发严重。
我强撑着身子，步履沉重的来到医院。
更适合去当兽医的家伙像是催眠般反复告诉我，我的身体很棒，很有活力，不需要吃药。
“如果想吃药的话，建议您去精神科看看。那里的大夫更能对症下药。”离开时，他最后这么说道。
我没有听从庸医的愚蠢建议。
我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的某家小诊所那里，开了物美价廉的感冒药和退烧药。
后面几天，晚上我失眠，睡不着，头痛欲裂。心脏砰砰直跳，有时心口疼的要命，有时喘不过气来，仿佛濒死。
我一旦入睡做梦，梦就会带我回忆最尴尬，最难堪的过往。我总会半夜惊醒，然后意识模糊地、无眠地等待天明。
白天，我有时会猝然昏睡倒地。
我耳朵里似乎有许多个声音。
有些声音在劝告我，说教我，让我跪在尘埃里忏悔，让我去见那些我害怕相见甚至偶遇上的那些人……
有些声音在蛊惑我，引诱我，让我像野兽一样全凭本能活着，让我随便去找一把刀或者任何锋利的东西来切掉身上的痛苦……
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动，只想一直躺在像棺材般狭窄的破床上，直到被自己懒死或者饿死，又或者愁死。
至于看到一半的《怪人日记》？我在好几天前，就把这让我感到心烦意乱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把读完它的念头搁置在了角落的角落。
就在我觉得自己恐怕会成为第一个栽在区区感冒手上的21世纪人，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回不了老家镜城，而打算第二天动身起草遗书的当天晚上，我猛的睡眼惺忪的睁开双眼，发现病奇迹般的好了。
原来，病早在几天前就好了。只不过在火车站候车的我，因为这几周失眠的缘故，忍不住猝睡，做了一个这样的噩梦。
在梦里，我差点就死了。但还好，这只是一场梦。
回到父母家时，正好赶上中午饭。
父亲苏东篱的座位仍旧是空着的。在我高二第二学期时失踪的他，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母亲照旧摆上三双筷子、三碗米饭，正如12年来我和父亲都不在家，只有她一人孤守在这个家的时候。
饭桌上，我和她互相编织善意的谎言，互相欺骗对方，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正如12年来远在外地的我和母亲打的无数次电话那般。
母亲衰老的模样，自家的布局摆放，完全符合我这些年来的想象。
我始终不敢跟她打视频通话，我怕她知道我12年来一直住在脏乱差的狗窝里。
我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因为一时冲动而丢了饭碗，现在正领着月薪负几千的工资。
帮母亲洗完碗筷之后，我提着礼品，走向同一小区的李彩家所住的单元楼。我在他们家楼下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上去。
要不，明天再去拜访吧。可我又很想弄明白写出《怪人日记》这部作品的李彩的现今情况。
回去问我妈？不，高二那年，她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必要的精神压力和经济负担了。
这件事涉及一个人是否仍在世上，可能会很沉重。问她的话，就是在扰乱母亲花了12年才堪堪平静（或者麻痹）的心境。
“哟，这不是李华吗？好久不见啊。”就在我犹豫不决时，一道揶揄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
一位长发妙龄女子快步朝我走来。她是李彩的双胞胎妹妹李黎。她也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
对了，我不是有她的电话号码吗？我怎么把这忘了——不，不是我忘了，是我不敢打过去，是我不敢去直面那个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真相。
至于她为什么管我叫“李华”？这个嘛……说实话，我不太想过多叙述。
简单说，就是高中的某堂英语课上，讲月考卷子的miss刘在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时，顺口把我喊成了李华，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从此以后，大家都管我叫李华了。但更多时候，是叫我“爱拜托别人帮他写英语作文的小子”，简称“作文小子”。
我与班上的电击小子、大头小子，并称为“五班三幻神”。因为我们语数外中的某科，总是拿全年级第一，而剩下的两科虽说不是拉完了，但却只是NPC。
我呢，是古希腊执掌语文的神，而电击小子则是……咳咳，话扯的有些远了。
在去李叔开的绝对精神面馆的路上，我和李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比如，我问她，李叔的赫拉克利特火锅店没开了吗？
李黎讲完李叔怎样怎样把火锅店的生意搞砸之后，又提到了李苏现在的面馆的经营状况上来了。
她说，八、九年前，绝对精神面馆迎来了一位因病休学，正在穷游全国的大学生。
据说，那位大学生吃了这家店的面，之后成了第二个黑格尔，在互联网上当起了收人智商和尊严为学费的哲学讲师。
那人也开了一家面馆。他在某次直播时，略带感慨的提起了这件往事。
总之，因为这件逸事，网上出现了“吃了这家面馆的面可以开智”的离谱谣言。
许多小鬼纷纷从全国各地奔来，云集此地，把这当成了网红打卡点。
只不过，他们太穷了，光是来往的车票或机票就花光了他们几乎大半的积蓄。善良的李叔总是像帮助当年那位大学生般大方的请他们吃面。
小鬼走之前，总说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一回到所在城市，便因吃了面仍没开智这件事而翻脸不认人。
他们在网上破口大骂：“家人们，谁懂啊！黑心老板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竟然编出这么无耻的谎言！宝子们，一定要避坑啊。
我前个月在这家店被当猪宰了，那里随便一碗面都是四位数起步。我啊，在那里刷了一个多月的盘子。后来，一天晚上，才趁机逃离了这恶魔园区……”
因此越来越多人，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几乎不再来这家店吃面了。每天，面馆外门可罗雀。
又比如，李黎问我还记得当年的那些事吗？
我对此感到莫名其妙，反问她说的是哪些事？
她瞪了我一眼，嘲弄道：“哎，李大帅哥，你高中时可是被那么多漂亮女生表白过哟。这样的光辉战绩，你都说忘了，你也太谦虚了吧。”
我耸耸肩膀表示我不李姐。我怎么就不记得自己被女生表白过呢？更别提，是被许多许多漂亮女生表白过了。
李黎用肩膀撞了撞我，恍然大悟道：“哦，哦。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高中时有很多女生找你这位文学社社长投稿作品吗？”
记得，当然记得。可是这跟我被女生表白有什么关系？
见我点了点头，李黎无奈的皱了皱眉，露出“集美们，姐无语了”的神情。“唉，能把情书当成投稿给文学社的作品，然后无情拒稿，这样的人在感情这方面到底该有多迟钝呢？”
再比如，李黎问到了让我感到特别尴尬难堪的地方——你现在在哪发财啊？——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啊？
说实话，我完全可以扯谎，吹自己有多么多么牛逼哄哄，在外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天生不会撒谎——准确来说，是天生难以在女生面前说谎的我，根本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
可是我又想要维持我那可怜的尊严和面子，不想让她知晓自己沦为了失业的无职Loser。
于是，我在纠结中回答她，说我是一位作家，正在全职写作。但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要是她好奇我在写怎样的作品呢？
要是她问我笔名和作品名呢？
要是她轻轻敲击键盘，在某小说平台上搜索呢？
为了避免谎言不攻自破，我急忙补充了我的作品，因为过于血腥暴力而被举报下架了，现在你是搜不到的。
但不解释还好，这一掩饰似乎引起了李黎的怀疑。她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有鬼，于是旁敲侧击询问我被封作品的具体内容。
也许是在社会性死亡这一大危机的威胁下，我的思维要比往常灵活1万倍。我在短短1分钟的时间内，想出了一本小说。
小说名叫《第五受害者》。里面有个疯子叫李彩，他喜欢戴假发，装扮成一个女人。
他为了写一本书，成就自己的艺术，而按照预先构思好的小说情节来进行犯罪。
他连续杀了四个人，将小说发表出去后，选择以疑似被他者杀害的方式自尽。
公众误以为李彩是连环杀人犯的第5个受害人。直到李彩同母异父的兄弟，大侦探苏本华才让骇人真相水落石出。人们这才意识到神秘凶手兼小说作者的怪十七与受害人李彩是同一人。
就这样聊着聊着，我们终于来到了绝对精神面馆。
就在我觉得可以避免社死，想要放下心来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了一个异常熟悉的背影。
那个背对着我应该正在吃面的金发女孩……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白雅，这位是我高中同学，他叫李华。你记住了吗？”李黎向白雅介绍起了我。
白雅转过身来，惊讶的瞪大了碧绿的眼眸。“咦，苏……苏本华前辈，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拜托，这位前同事，这句台词该由我来说吧。是我该问你，你咋不好好上班，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嗦面。还有，在公司里我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叫苏华，不叫苏本华！
“对，华子他还养了一条狗叫Atma。”低头不知是在十刷还是在百刷《精神现象学》的面馆老板，这位长相女性化的中年大汉没好气的补了一刀。
不管怎样，这下天塌了。只要李黎多问白雅几句有关我的事，我花了1万个谎来圆的那个谎马上就会让我沦为聚光灯下的过街老鼠。
……
我的双腿到底是怎样带着我连夜逃离镜城，坐上返回梦城的火车的呢？
李叔又是怎样将我父亲苏东篱失踪前托付给他的笔记本，转交回我手上的呢（我记得，李叔似乎嘱咐过我，让我多加注意镜子。）？
从我走进绝对精神面馆到我躲进梦城的出租屋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这些我好像都忘了，又好像都没忘。
我试着去回忆，但想起来的全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场景画面：他人的闲言碎语、被撕碎又被拼贴好的小说、从烂尾楼一跃的身影、漫步在城市中的几人、突然的告白、房间内的争吵打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