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阴雨未歇。
我醒来时,身侧的位置是空的。
慕容焰没上朝。她躺在寝殿的软榻上,玄色中衣松散,长发散在枕间,像一匹铺开的玄色绸缎。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汗,唇色浅淡,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我端着药进来,看见这一幕,心口抽了一下。
“陛下……”
她抬眼看我,凤眸里没了往日的慵懒和锐利,只剩一片被阴雨浸透的疲惫。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腕往被子里缩了缩——那道旧疤泛着不正常的红,像一条苏醒的火龙,在阴雨天气里肿胀发烫。
我走过去,坐在榻边,笨拙地替她擦汗。手指不敢碰她的旧疤,怕弄疼她。
她却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掌心按在那道滚烫的疤痕上。
“碰。”她声音发哑,“朕让你碰。”
我掌心贴着那处凸起,烫得吓人。眼眶莫名其妙地酸了:“陛下……疼为什么不喊?”
她笑,虚弱却慵懒,像只收了爪子还在逞强的豹:“朕是女帝。女帝不喊疼。”
我低头,对着那道疤,轻轻吹了吹,像小时候妈妈哄我那样:“那臣替陛下喊。陛下疼,臣也疼。”
她瞳孔微缩。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臣也疼”。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睡着,她却忽然收紧手指,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再吹一下。”
我愣了一瞬,然后低头,又吹了一下。
她闭上眼,嘴角微扬,像只终于被顺了毛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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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雨小了。
慕容焰非要起来批折子,说她躺了一天,再躺下去要长霉。我不准,两人拉锯,最后妥协:她靠在榻上看折子,我在旁边的小案上蒸千层糕。
小案是临时搬来的,矮矮的,我盘腿坐在地上,像只蹲守在灶台前的仓鼠。她靠在软垫上,朱笔走龙蛇,偶尔低头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沾着面粉的手指上。
第一笼出锅,分层清晰,琥珀色的切面映着烛光。
我掰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咬,却故意咬到我手指。
“嘶——”我缩手,耳尖红,“陛下……”
“朕手疼,拿不住。”她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腕,那道旧疤在袖子里若隐若现,“你喂朕。”
我只好坐在榻边,一块一块喂她。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咬得很轻,舌尖偶尔卷走我指尖的糕屑,眼神却落在折子上,像只被投喂的大型猫科动物,餍足又漫不经心。
喂到第三块,她忽然说:“朕三年前吃的那块糕,是甜的。”
我手一顿。
“但朕现在觉得,”她偏头,鼻尖蹭过我耳廓,声音低下去,“你喂的这块更甜。”
我耳尖烫得能煎蛋,低头狂喂糕,不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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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凌霄阁驿馆。
萧嫣然站在高楼檐角,手里捏着一架凡人用的黄铜望远镜——她本可以用神识,但她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像是要把自己隔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
镜筒里,沈家祖宅的后厨清晰可见。
她看见沈知白蹲在矮案前,后背微微弓着,手指沾着面粉,正往蒸笼里铺桂花。她看见慕容焰靠在窗边,披着件玄色斗篷,长发散着,嘴角带着笑,目光落在那个蹲着的背影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看见沈知白端着糕走到榻边,坐在慕容焰身侧,一块一块喂她吃。她看见慕容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像只收起爪子的猫,闭着眼,呼吸平稳。
她看见他替她擦汗,看见他握着她的手,看见他对着她的旧疤轻轻吹气。
萧嫣然放下望远镜,从怀里取出那块珍藏了三个月的桂花糕化石——沈知白退婚时塞给她的那块,硬得像块砖,边角发黑,却一直被她揣在心口的位置。
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烛台前,亲手把它放进了火焰里。
糕体在火焰里蜷缩、焦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她盯着那缕烟,轻声说:
“沈知白,本座不看了。”
“本座祝你……糕常甜,人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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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后院,水井边。
苏晚棠已经洗了三十只蒸笼,手指泡得发白,嘴里念念有词:“公子在喂陛下吃糕……公子在喂陛下吃糕……公子在喂陛下……”
突然,一只蒸笼底部裂开,她整个人栽进了水桶里,溅起三丈高的水花。
“噗——”
我闻声赶来,慕容焰也撑着身子跟出来,披着件玄色斗篷——罩在她身上像件袍子。她头发还散着,明显是刚被人从榻上扶起来的样子,倚在门框上,凤眸半眯。
苏晚棠从水桶里抬起头,看见慕容焰披着我的斗篷,头发散乱,嘴角似乎还带着糕屑,整个人僵住了。
“洗完了?”慕容焰挑眉。
“没、没……”苏晚棠声音发颤。
“那就继续洗。”慕容焰淡淡道,“洗到学会做千层糕为止。”
苏晚棠:“啊?!”
我:“陛下,她……”
“朕的皇夫需要徒弟,朕需要有人替朕试毒。”慕容焰伸手,把我拽回怀里,下巴搁在我肩上,“她双赢。”
苏晚棠默默把脸埋回水桶里,吐出一串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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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雨停了。
慕容焰的旧伤在我一天的照顾下缓了过来。她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榻边,替她掖好被角,准备离开。
忽然,她开口,眼睛没睁:“去哪?”
“……去外间。”
“不准。”她伸手,拽住我手腕,往榻上一拉。
我跌进榻里,被她顺势搂进怀里,手臂横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头顶。她的体温透过中衣传过来,带着龙涎香和一点桂花糕的甜。
“今日朕让你照顾了一天,”她声音含糊,带着困意,“现在轮到朕照顾你。”
“陛下……”
“嘘。朕困了。”
我僵在她怀里,听着她呼吸渐沉。
半晌,我鼓起勇气,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我抬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是她亲我,是我亲她。
慕容焰呼吸顿了一瞬。
“……朕没睡着。”
我:“!!!”
“再亲一下,”她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懒洋洋的,嘴角却弯着,“朕就真睡了。”
我脸上瞬间充血,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炸膛。
她等了三息,没等到,睁开眼看我,凤眸里带着促狭:“不亲?那朕亲你。”
她低头,在我额角落下一个吻,比我的更轻,更烫。
“睡吧,”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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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礼部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署名,但盖着凌霄阁的暗印。
里面是一盒桂花糕。糕体金黄,分层清晰,虽然卖相依旧可疑,但比“玄铁糕”还是强上许多。
附一张纸条,凌厉字迹,却少了锋芒:
> “本座不看了,也不查了。这盒糕,贺你们新婚。”
“沈知白,你欠本座一句‘三十年河东’,本座不要了。”
“你欠本座一块桂花糕,本座自己做了。”
“两清。”
慕容焰看着那盒糕,挑眉,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硬了点。”
我:“陛下……”
“但朕吃了,”她淡淡道,把剩下的糕推到我面前,“因为朕的皇夫,只欠朕一个人的糕。”
她凑近,鼻尖蹭过我鼻尖,声音低下去:
“沈知白,你欠朕的,用一辈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