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对血线的操控速度取决于她的专注。
操控本身是一种接近无意识的行为,但资料上的每一个字都需要自己一个一个确认。
血线在纸面上迅速游走。
它不像普通墨水那样渗进纸纤维,而是如同一条被莉莉娅驯服的细蛇,沿着原本的字迹进行复刻。
最后一笔落下时,血线微微凝固,颜色从鲜红转成接近墨水的暗褐色。
莉莉娅从储物戒指取出其他已经被复刻好的纸页,迅速过了一遍现有的材料。
还不够,现在的资料只能证明教会的人确实是被特殊的方式引入,也确实不是偶然出现在魔国境内。
但魔王完全可以将边境官员拿出来当替罪羊。
“还不够。”
莉莉娅重新将它们放回储物戒指中,而原件则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这些只能证明他们进来过,没法对魔王造成威胁。”
米娅歪着头用手指点了点脸颊,似乎在思考。
“那还需要什么?”
思考后的结果就是让莉莉娅告诉她。
莉莉娅点了点米娅的额头,面无表情的冷脸看上去很不满,但却还是耐心地解释着:
“还要找他们的武装物资记录,证明教会过来是别有用意的,这样魔王就不能明面上保他们。还有有着魔王盖章许可的材料,这样魔王就不能置身事外。”
“噢噢,莉莉娅真聪明!”
米娅两眼放光的样子好像真的在由衷地称赞莉莉娅。
但莉莉娅一点都没感觉高兴,只是将放在米娅额头的手指又点了点。
关上柜门。
两人继续重复着之前的步骤,一个柜子接一个柜子被打开,刚开始的生疏也变得越来越熟练。
两个小时过去。
莉莉娅翻看完最后一张复刻资料,确信证据已经搜集完毕,将它们放进戒指中。
“走吧,已经够了。”
“等一下。”
米娅正站在如果接下来会继续查就会打开的柜子,脸上显得很疑惑。
“这个柜子......的精神术式好像和刚刚遇到的都不一样,好像更......复杂的多。”
莉莉娅闻言也被勾起了些许好奇。
这个房间名字叫暂存室,里面保存的资料种类很多。
每一个柜子都有着双重封条,且其中还嵌入了精神类术式。
也就是说这里的资料都可以算是机密内容。
那么比之前的封印还要复杂......是不是也意味着机密等级更高呢。
“米娅大人,能拜托你帮忙破解吗?”
米娅很是受用,得意地翘起鼻子,拍了拍胸脯。
“哼哼,交给我吧!”
莉莉娅绷不住了,忍不住小小的笑了出来。
但米娅已经全神贯注地开始了破译,没有注意到这声笑。
粉色的魔力萦绕在指尖,随着触及术式而将其覆盖在上方。
即使有了充足的经验,这一次封印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很快被破解。
术式上的白金色细线先是亮了一瞬,随后立刻暗下去,像是在假装自己已经被成功骗过。可米娅的指尖刚要继续往下压,暗红色术式便从柜门另一侧重新浮出,绕过她的魔力,试图直接触碰她的意识。
米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
莉莉娅立刻伸手扶住她的细肩。
“没事。”
米娅感受到莉莉娅的动作心中一暖。
“刚刚的是精神类的判断术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被允许读取内容的人。本来会因为判断没有资格而接着触发后面的一系列连锁警报,但我在中招之前让它独立了出来。”
“米娅加油!”
莉莉娅现在只能做到给她打气,如果是寻常的封印术式她自己也能破解,但精神类太抽象了,她一直不能理解。
说实话,她也没看懂米娅到底是怎么破解封印的,比起破解,不如说是让封印停止运作?
她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米娅重新集中精神,粉色魔力不再强行覆盖封印,而是沿着暗红术式的缝隙一点点渗进去。
封印中嵌入的精神术式不断制造出细小的错觉,但米娅如同天生就和错觉绝缘一般,非自然引发的错觉对她起不了一点效果。
不如说这些术式对她来说就是画蛇添足的存在,反而让她更容易找到突破口。
她闭着眼,指尖顺着看不见的脉络轻轻划过。
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就好像彻底臣服于了她的手指一样,都听话的没有触发。
即使如此,这项工程依然不简单,过了快半小时,米娅的额角上一点点细密的汗珠向下流淌。
莉莉娅想擦掉,但考虑到可能会让她分心于是放弃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米娅的身上被汗液浸湿,诱人少女香汗淋漓的画面看得莉莉娅的喉咙微微发紧。
“找到了。”
米娅猛地睁开眼睛,其中似乎有着满天繁星,闪闪发光。
粉色魔力忽然收束成极细的一点,钻进白金色细线与暗红术式交错的位置。
下一刻,柜门上的所有光芒都停住了,像是被迫忘记自己还在运转。
米娅转头笑眯眯地望向莉莉娅。
“成功啦!”
已经习惯了米娅的莉莉娅知道她是在求夸奖,于是一边替米娅擦着脸上的汗液一边伸手摸了摸米娅柔顺的头发。
“好棒好厉害。”
虽然声音中的情绪不是很到位并且有些不自然,但不妨碍米娅因为这个夸夸开心。
放开手。
温度从头顶离开让米娅立马不满地嘟了嘟嘴。
没发现自己还是没完全理解米娅的莉莉娅迫不及待地打开柜门。
里面没有成排的册子,只有一只黑色文书匣。
它看上去比其他资料匣更薄,表面没有魔王城纹章,也没有圣辉教会的圣印。
只有边角处压着一枚很浅的塔形印记。
莉莉娅突然想到之前管事提到的词语。
黑塔。
这个会不会就是?
暂时压下心中疑惑,打开了文书匣。
里面只有几页薄纸,以及一枚半掌大的黑色路引片。
薄纸上的文字很少,大量内容都被编号替代。莉莉娅迅速翻过前两页,在第三页看见了一行被夹在转运校验中的备注。
血族残留样本。
后面跟着三组数字。
原数量三。
转运确认七。
交接留存二。
莉莉娅有些不理解,黑塔为什么会和血族有联系。
接着往下看,又是一行行极短的备注。
活体适配。
北线设施。
第七实验室。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莉莉娅只是继续翻看,但后面的内容没有再进行备注。
莉莉娅像被播放键按下了暂停一样整个人维持着盯着这些拿在手里的纸页思考的动作。
她想抄录这份资料的全部内容。
她们来这里是为了获取证据,是为了推翻魔王,她们已经达成了任务,现在也已经快过去三个小时了。
如果继续复刻这份资料很可能会出现变故。
但直觉告诉她这份因好奇得到的信息很重要。
不仅是直觉,客观上也能看出来,不仅用了更独特更复杂的方式进行封存,还将内容也全部进行了加密。
比起可能遭遇的未知风险,莉莉娅选择了从心。
指甲伸长,划过手腕。
血线从伤口引出复刻纸上所有的内容。
由于抄录的不再是自己能理解字,而是一个个抽象的图形符号。
这次即使是全神贯注,也比上次慢了很多。
米娅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乖巧地没有说话。
直到莉莉娅抄完最后一串编号,她才指了指文书匣里的那枚黑色路引片。
“这个呢?”
莉莉娅看着那枚路引片,依旧从心地收进戒指中。
“带走。”
如果真的是和血族相关的实验,她觉得她高低得看看,当然,优先级不会放在打败魔王之前。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停住。
脚步声很轻,听起来很悠闲,并不急促。
随后,门外传来钥匙和金属牌轻轻碰撞的响动。
莉莉娅立刻合上文书匣,把它放回原位。
米娅则抬手重新贴上封条,额角渗出细细的汗。
粉色魔力迅速铺开,将刚才被打开过的痕迹一层层压回去。
柜门合上的同时,暂存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名穿深灰色文书官制服的中年魔族。
他手里拿着清点册和一枚术式钥匙,身后没有跟随守卫。看起来只是例行复核,可他一进门,视线便落在莉莉娅和米娅身上。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莉莉娅的手已经按在腰侧,如果对方开口呼喊,自己有自信在声音传出之前割断他的喉咙。
但米娅已经行动了。
“您好呀。”
米娅往前走了一步,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一缕贴着耳边的风。
看上去很轻松,但实际上只要莉莉娅将手放在米娅的胸口就会肉眼可见地感觉到胸腔的震动。
米娅下意识的应激反应,让她一瞬间没有再主动地抑制自己的天赋。
那双玫红色的瞳闪烁着点点紫光,逸散在外的魔力也更有针对性地袭向他。
被吸引着迎向米娅目光的魔族仿佛被巨蛇缠绕的猎物,只能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米娅松了口气。
这个状态下他的意识会很混乱,所以就算现在直接走也不会有问题。
但米娅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您现在要做什么?”
文书官声音迟缓,就好像控制着身体的是他的身体自己。
“...封条复核...排查异常...”
米娅指向她们刚刚打开的柜子。
“那么刚才的封条复核已经完成了,异常是有一个,这个柜子里面的文书匣中的石头,被你检查时弄丢了。”
米娅想了想,感觉原因好像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
“是你打算拿走专门复核石头的功能时被弄丢的,额,算了,反正这个石头不见了,总之不管怎样绝对是你的问题。”
文书官慢慢地歪起了头,似乎在拼命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的...路引片被我弄丢了...”
米娅满足地点了点头。
“没错,继续进行你的工作吧,这里只有你在,除了你弄丢的石头...路引片,没有任何异常。”
文书官听话地在旁边开始了检查。
魅魔族不是主攻魅惑吗,这也算魅惑?
莉莉娅全程看完下来仍然只能用一句表达她的内心。
她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突然想到,既然这个路引片能带走那那些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呢?
想法很快就被自己否决了,丢的东西太多且针对性那么强很容易让人发现不对劲。
算了,只要这些遗物不被销毁,那她的未来只会是重新获得它们,或者死。
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压下心里隐隐的焦躁,对米娅说:
“该走了。”
按照惯例,摸了摸米娅的头,尾巴尖因此激烈地摇晃。
“好!”
两人从他身侧经过时,文书官仍然只是低头翻动清点册,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
中转站外,原本停在低坡旁的马车已经翻倒。
一只半悬空的车轮被风吹着缓慢转动,破碎的车厢板压进泥地里。
车夫倒在不远处,没了声息。
他原本应该用来传讯给塞缪尔的符牌,此刻正被人捏在指间。符牌已经裂成两半,里面残留的魔力也被某种更强硬的力量碾碎了。
夜风吹过废弃联络站。
认知干扰术式还在运转,枯草和树影依旧重复着摇晃。
一个身高约两米的巨大身影站在破损翻倒的马车前。
他身上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下方露出的手臂覆盖着暗色鳞片。脸上戴着一副没有任何纹饰的铁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两道狭窄缝隙。
而缝隙后方没有遮掩的,是一双冷金色的竖瞳。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夫的尸体,又抬头望向旧马厩的方向。
地下升降平台的方向传来极轻的术式震动。
面具下的人影握紧手中断裂的符牌,将其碾作齑粉后缓缓从指缝流出,自言自语道: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