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时门轴没有发出声音，里面的温度比外面更冷。
空气不怎么流动，灰尘漂浮在冷白色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四面墙都嵌着黑色封印柜，柜门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扇门上都贴着魔王城的临时封条。
莉莉娅一进来就被最里面那一排吸引了目光。
明明那几只柜子反而被放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封条颜色也比其他柜子暗，像是连这里的术式都在劝人不要去看。
她很确定自己并没有遭遇米娅所说的精神干扰。
莉莉娅也仍然握着米娅柔嫩的小手。
为了探明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什么，她走近了。
封条下方写着一行字。
赫尔薇娅始祖庭。
莉莉娅的脚步停住了。
一瞬间，她像是重新回到了那座已经不存在的庭院。
极北的夜风，廊下的银灯，父亲披在她肩上的斗篷，母亲指尖残留的香料气息。
一切都仿佛还在昨天。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米娅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
“莉莉娅。”
面对莉莉娅的悲剧，她感觉仍然很无力。莉莉娅确实没说过她没用，但或许真正觉得她没用的是她自己。
除了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不要过于沉浸在悲伤中之外她什么都做不到。
“我没事。”
莉莉娅走到那排封印柜前。
柜门上有两层封印。一层是魔王城常用的暗红色术式，另一层则是圣辉教会留下的白金色细线。两种力量交错缠在一起，像故意把胜利者的标记压在死者遗物上。
她有些不高兴，正欲直接摧毁时被米娅阻止了。
“不要撕。”
米娅同样在看着这两层封印，小声说道：“这不仅是为了防盗，还有警报功能。”
莉莉娅看向米娅，收回了手。
“你这个也知道？”
米娅点了点头。
“这个警报功能的术式像是直接作用在人的精神中的。”
莉莉娅懂了，魅魔族天生就擅长这类术式，既然跟精神有关那她能看懂也很正常。
“那你能处理吗？”
“我试试。”
米娅抬起手，指尖浮起一缕很淡的粉紫色魔力。
她没有去破坏封条，而是让魔力轻轻贴在封印边缘，像是在哄骗封印本身随她的意志沉睡。白金色细线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暗红色术式也随之停滞，仿佛它仍然认为柜门从未被碰过。
“现在！”
莉莉娅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王族珍宝。
没有礼冠，没有权杖，也没有始祖庭那些象征荣耀的陈设。
只有几只被粗暴塞进去的黑匣子，几叠没有整理过的文书，一块被烧掉半边的银色桌布，还有一枚裂开的家族徽章。
莉莉娅伸手拿起那枚徽章。
徽章边缘有被火焰熏黑的痕迹，正面的赫尔薇娅纹章已经裂成两半。她用指腹擦过裂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莉莉娅或许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但米娅全都看见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莉莉娅的灵魂硬生生剜开，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比刚刚更强烈的刺痛在米娅心里弥漫。之前的莉莉娅或许一直在强装坚强，直到现在米娅才理解莉莉娅没有崩溃或许已经算是奇迹了。
莉莉娅没有意识到自己对米娅造成的影响，她以为她只是看了看徽章，很快就把它放回了匣子里，继续翻找。
第二只匣子里放着一些衣物碎片和被封存的私人信件。第三只匣子底部压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旧日记。
日记封面已经被血浸过，干涸后的暗褐色沿着边角扩散。封皮中央刻着很小的赫尔薇娅家纹，家纹下方还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莉莉娅拿起日记时，指尖微微发抖。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
可没有。
眼泪像是在血族灭亡的那一夜就已经被圣光一起烧干了。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本日记，胸口的血核一阵阵发紧。
翻开第一页。
【血族是被诅咒的一族，自然繁衍的概率很小，几乎只能通过初拥转化增加同类，想和爱人诞下子嗣几乎不可能，但我不信我们的爱无法跨过诅咒，而这本日记将用来记录这一切，直到我们的孩子也爱上了谁。
这本日记之后会交给孩子，让孩子也能得到一些经验。】
莉莉娅突然意识到后面可能会是什么内容，耳根有些红。
关上日记，死死盯着米娅好奇的目光。
“小孩子不能看！”
说完，再次将日记打开，但这次是将书隔在两人中间打开的。
“我才不是小孩子！”
米娅有些赌气，刚刚的感伤一下就被挤到了一边，没有顾忌莉莉娅的防备，想绕到她背后看里面的内容。
二人就这样开始了二人转。
莉莉娅往后看了好几页，发现并不是她想的那种情节，是真的完完全全的一份研究记录。
最原始的繁衍方式、魔法、异能、精灵种的生命之水，还去找大海中的鲛人寻求意见？
......看样子爸妈挺乐在其中。
莉莉娅没有细看，只是粗略的翻着这些内容，这是妈妈的遗物，但理性告诉她，这本日记不能带走，或者说，带走的风险她承担不了。
即使它在自己的心里很重要，但至少现在不能感情用事。
她打算现在就将这本日记看完，记在心里。
但翻到中间几页。
注视着几乎完全涂黑的纸张，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已经发生过，但这明明不可能。
莉莉娅的愣神让米娅得逞，成功看见了日记内容，但此刻看见的却是完全涂黑的部分。
遮遮掩掩的结果是都是被涂黑不让看的内容？
米娅顿时觉得莉莉娅在逗自己玩，用小嘴咬了一口莉莉娅手感极好的小臂。
口感不错。
莉莉娅·赫尔薇娅回过神看了看手臂快要恢复的牙印，瞪了一下米娅。
米娅则偏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这看看那看看。
时间宝贵，莉莉娅接着继续往后翻，后面记录的都是她的成长过程。
翻完后莉莉娅又回到了那几张黑页。
来回翻动，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后面的记录又恢复了正常，写的是她出生后的成长过程。也就是说，被涂黑的正是她刚出生前后的内容。
她刚出生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妈妈宁愿把整段记录全部抹掉，也不愿让后来看到这本日记的人知道？
信息缺失严重，莉莉娅得不到答案。
很多问题不是想了就会有结果的。
她只好将日记放回原处，关上匣盖。
在柜子里扫了几眼，决定不再看这些遗物。
已经停留太久了。
莉莉娅将柜门重新合上，确认两层封印在米娅的术式引导下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才转身看向暂存室另外几排封印柜。
她们需要的不是这些遗物，是能让复仇不再只是私怨的证据，是能揭露魔王肮脏行径的记录。
暂存室里的封印柜排列得太整齐，反而让人很难判断哪一个有价值。每个柜门下方都贴着临时分类，有些写着圣辉器具，有些写着北境通行，有些写着废弃材料，还有些只写了模糊的数字。
莉莉娅一眼扫过去，很快排除了大半。
“这里。”
她停在一排贴着运输副本的柜子前。
米娅抬手贴上封条，粉紫色魔力像刚才一样沿着边缘铺开。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这里的术式更复杂。”
“能处理吗？”
“能是能。”米娅鼓起脸，“但我希望换一个问法，这种的我不喜欢。”
莉莉娅有些奇怪，配合地说：“那我应该怎么问？”
米娅有点高兴，做作的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
“你应该说，米娅，拜托你了。”
莉莉娅有些无语，轻声嘀咕道：“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你说什么？”
米娅为了听清她在说什么凑近了些。
莉莉娅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说道：“米娅，拜托你了。”
米娅立刻露出一点满意的表情，充满干劲地将注意力集中在术式上。
莉莉娅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突然想到，自己会不会也被魅惑了，不然为什么总会纵容米娅这些奇怪的要求。
但这想法刚一冒头就被打断了。
这么孩子气的要求很难不惯着，米娅也没有骗自己的理由。
封条上的暗红术式慢慢暗下去，白金色细线也像被困意侵蚀，短暂失去了反应。莉莉娅趁机拉开柜门。
里面是一排被皮绳捆好的册子。
最上面的封面写着魔王城北境临时通行副本。
莉莉娅把册子取出来，迅速翻开。
前面几页都是普通商队和边境守卫的调动记录，再往后，开始出现圣辉教会的名字。
见习司祭。
圣物维护员。
边境医疗随行。
临时祷告使。
这些身份看起来都很干净，干净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给别人看的。
莉莉娅把日期一行行记下来。
有几批人的入境时间，正好压在始祖庭遭袭之前。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住，很显然，她找到了任务目标。
不能直接撕下来，肯定会暴露。
她用指甲轻轻划破指腹，挤出一点血珠。血珠落在从储物戒指中拿出的白纸上，被她牵成细细的线，迅速复制出日期、姓名、身份和通行章编号。
血族的血可以作为墨水，她不清楚其他同族可不可以，但对她来说，这种程度的血液操控非常轻松。
只要她愿意，也可以在短时间内保持得和原件一模一样。
米娅看得有些不安。
血液被这样操控让她看得有些晕。
“如果受不了就别看。”
莉莉娅注意到了米娅的状态，轻声说道。
本来只是担心米娅，说出口的话语却又自然而然地让人无法往好处想。
米娅很不爽，扁了扁嘴。
“我就要看，反正以后这种情况肯定多的是，现在不看以后也得看。”
虽然听到“以后”这两个字让莉莉娅心里动了动，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血线继续在纸面上安静地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