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冰冷刺骨的夜风从耳边刮过去，枯林、黑石、荒草，全都变成模糊的影子向后倒退。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怀里的米娅很轻，也被保护的很好，没有被撞来的尖锐划伤。
但由于风压太大，米娅想说的话只能憋回肚子里。
莉莉娅几乎快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
不是不痛。
路上时不时划过的小伤口像是针刺，肩侧被龙牙切开的伤口仍在流血，圣光留下的灼痕也在皮肤下隐隐发烫，挤不出一丝魔力无力抵抗圣光灼烫的血核更是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如同被一层名为疼痛的罩子罩住全身，反而让莉莉娅的感知变得迟钝，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血族引以为豪的恢复力也在领域消失后陷入了沉寂，伤口无法闭合，血液无法操控。
但她仍然向前。
脚下的地面忽然一空。
莉莉娅踩碎了一截被草叶遮住的枯枝，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摔去。
但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让自己的背先砸向地面。
砰。
泥土与碎石撞上后背。
莉莉娅闷哼一声，却仍然死死护着怀里的米娅，没有让她受到半点冲击。
两人顺着斜坡滚下去，最后停在一条干涸的沟壑边。
也正是这一停，疼痛感变得更加强烈，莉莉娅的呼吸陡地急促到近乎破碎。她凭着意志试着站起来，失败了。
手、脚、甚至连头都没有力气控制，她已经完全脱力了。
米娅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挣脱了莉莉娅的怀抱，站了起来。
“米娅......”
刚说出两个字，就咳出一口血。
米娅没有看莉莉娅，也没有说话，她起身将莉莉娅搬到了一处能让她靠着起身的小山坡。
“......快跑。”
莉莉娅心里很是焦急，不能理解这有什么用。这里或许已经足够远了，但对那个龙人来说还是不够。
然而莉莉娅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逃跑，她只想让米娅能平安离开。
焦急更甚，或许是这个过程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抓住米娅的手腕，将她推开。
推不动。
“别管我了。”
又是一口鲜血随着开口涌出。
米娅想要帮她擦掉，于是抬起了头。
莉莉娅这才看见，那双紫魅的眼中正流着泪。
“怎么可能走......”
米娅的声音不似之前那般活泼可爱，反而有些低沉且危险。
她虽然没有看见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到了一切。
听见爆炸一声接着一声响起，听见血液切开鳞甲时刺耳的碰撞，听见莉莉娅一次又一次被击飞，又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看着眼前破碎的莉莉娅，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心痛。
米娅跪在她面前一边擦着她娅身上的脏污一边止不住的流下眼泪。
“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一个人走。”
莉莉娅能听见她在说什么，也能看见她在流泪。
但她处理不了这些信息，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这背后的意义，她还能清醒只是因为她的目的还没达到。
莉莉娅张了张口。
想说如果你再不走，我们两个都会死。
想说如果你逃走了，至少我们还能活一个。
可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堵住了声音，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动作，试着推开她，也依然没有推动。
米娅知道莉莉娅想做什么，但她无视了，伸手抹掉她唇边的血。可才刚擦干净，新的血又从嘴角溢出来。
米娅僵住了，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法，能让莉莉娅恢复。
她现在变得这么脆弱是因为血核枯竭，恢复力停滞，只要喝下她的新鲜血液，只要喝的足够多，只要让血核重新运作，她肯定能恢复！
看了看依然双眼无神的鲜红眸子，试着说：“喝我的血。”
她没有反应，于是米娅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打算强行喂给莉莉娅。
鲜红的血液从米娅手腕流出，落在莉莉娅的口中。
莉莉娅下意识咽了咽喉咙，瞳孔开始聚焦，气息也不再像刚刚那样杂乱。
吞入这血真的让她清醒了一些！
米娅很高兴，她压迫着手腕企图让血流的更快更多。
没一会，莉莉娅因这些血液彻底清醒了，看了看周围，瞬间明白了米娅的想法，艰难地伸手把米娅的手打开了。
米娅皱眉表示不解。
“咳咳，为什么不走？我们不知道你的幻术能拖住他多久，你再不走我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她不想听莉莉娅的问责，又重新将手腕对准莉莉娅的嘴。
莉莉娅也不再像刚刚那样老实接受，将头直接偏开了。
“快滚啊，我求你了，就算我状态恢复了我也一样打不过他，我们...”
米娅依旧没有听，丢下她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固定住她的头不让她偏，她却闭上嘴巴，她又试了几次，就算是趁她说话的时候喝进去了一些她也直接吐了。
米娅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喋喋不休却又滴血不进的嘴巴有些心烦。
她俯身，亲了上去。
贴上柔软的唇，米娅心里悸动不已。
果然，再硬的唇亲上去都是软的。
效果很好，莉莉娅原本挣扎的身体像个木头人一样瞬间不动了。
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莉莉娅的米娅享受了起来。
却又骤然起身。
她突然想到，既然这样莉莉娅能老实，那就这样喂她不就好了吗。
看着娇羞迷醉的莉莉娅，米娅强忍着心动，咬破了自己的唇，一股甜腥涌入口中。
她又一次贴了上去，趁莉莉娅没注意伸出舌头粗暴地撑进莉莉娅的嘴唇后又继续撬开莉莉娅的牙关，血液就这样混杂在唾液中交换了过去。
血液的灌入让莉莉娅下意识地清醒过来又想反抗，但刚准备闭上的牙齿碰上米娅的丁香小舌，又退缩着没有咬下去。
身体动了动，但却被米娅牢牢的禁锢住动弹不得。
米娅察觉到身下这个人的窘迫后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像是在走访一个从没到过的地方，每一处都要留下她的痕迹。
莉莉娅感受着自己时而被刮擦时而被缠绕，每一次动作都让自己的心尖也跟着颤抖。
心跳开始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加速，在这个过程中莉莉娅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会纵容保护米娅了。
她喜欢米娅，喜欢她总是提出任性要求，喜欢她总是会关心自己，也喜欢她会这样亲自己，她喜欢着米娅的一切。
算了，就这样任她摆布吧。
相通后莉莉娅彻底停止了无用的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莉莉娅已经彻底恢复了。
米娅现在的禁锢她轻轻一挣就能挣开，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将双手回抱住了米娅，让自己被她的柔软包裹。
不要误会，不是因为她也沉迷于其中才没有挣开，而是她不想拒绝米娅，也不想让她伤心。
不过，怎么龙人这么慢都还没到，雷昂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追上，米娅的瞳术有那么厉害吗？
正这么想，一声枯枝断折的脆响出现在不远处。
两人松弛的身体顿时紧绷，米娅也终于放过了莉莉娅。
莉莉娅抬起头。
沟壑上方，雷昂的身影从枯林阴影里走出。
他脸上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原本被匕首刺穿的那只金色竖瞳已经不再流血，但眼角仍留着一道狰狞的血痕。肩上的伤也没有完全愈合，逆鳞铠被撕开的地方露出模糊的血肉。
莉莉娅心口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把米娅护到身后，但没有立刻冲上去。
结果太明显了，她连阻拦雷昂前进都吃力，正面硬刚更是毫无胜算。
雷昂看着她，同样没有动手。
“恢复得很快。”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莉莉娅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微微蜷起，血液从指尖渗出，在掌心凝成细小血珠。
“还要打？”
雷昂又问了一句莉莉娅不明意义的话语。
哪有要被杀了还不抵抗的？
只要雷昂动手，她就继续用血爆......
脑子里的战斗画面战斗画面一闪而逝，那是她之前用血爆将自己从龙人的攻击下推出去的画面。
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莉莉娅小声地对背后的米娅说：
“米娅，再对他使用那个瞳术。”
米娅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瞳术·往生】
雷昂站在原地，像是没有预料到米娅的攻击，动作停了一瞬，似乎又一次中招了。
“鲜血王庭。”
莉莉娅见到此景，立马打算又施展一次，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间隔下再次使用，结果并没有让她失望。
或许是大公府提供的血液没有米娅的纯，也或许是没有一次喝那么多，也可能只是为了回应主人的意志。
成功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来自血核的剧烈撕扯感，莉莉娅没站稳被米娅及时扶住。
莉莉娅顺手紧紧抱住米娅。
“米娅！抓紧别松手！”
血珠自血纹中浮起汇聚在莉莉娅的背后。
“哎？为什么？”
这是米娅能开出口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一股巨大的推力将莉莉娅推向高空后，又一枚血爆珠浮起。
米娅下意识抱紧莉莉娅的脖子，脸埋进她的肩侧。连惊呼都被风压撕碎。
接着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血珠的生成速度极其迅速，一枚接着一枚，从一开始需要生成在背后，到后面必须提前在身前生成。
爆炸声在夜色中连成了一条线，照亮了这片夜空。
荒野在脚下迅速缩小。
枯林变成黑色的纹路，沟壑变成细长的裂缝，连雷昂的身影也在一瞬间被甩到身后。
风压骤然变得尖锐。
莉莉娅感觉怀里的米娅在发抖，于是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
雷昂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道银白与粉紫交缠的影子。
他这次没有被困多久，其实在莉莉娅释放鲜血王庭的时候就醒了。
过去的美好，看一次就够了。
这个距离，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无法追上。
但对他而言，还不够。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胸腔深处传来沉闷的龙鸣，暗色魔力向喉间汇聚。周围的碎石轻轻颤动，枯草被压得贴向地面。
只要这一击吐出。
那道还没完全稳定的飞行轨迹就会被击碎。
她们也会从空中坠落。
雷昂的喉间已经亮起暗色光芒。
可就在即将张口的那一瞬，他停住了。
其实第一次中招，他也没被控多久，来到这里看了一会后才不小心发出的声音。
这也让他确定了她们确实深爱着对方。
莉莉娅说得很对，如果抛开那个词的侮辱意味，他确实是杂种。
脑海深处，刚才那片幻象残留的余温仍未完全散去。
他其实很感谢米娅，能让他又看见了那个早已模糊的身影。
他的父母也曾这样被迫逃走。
龙族是极端排外的种族，容不得血统有一丝不纯。
避无可避的最后，哪怕父亲拼尽全力保护妈妈，也仍然没有救下来，最后的结局理所当然的是死在了一起。
独留他这一个没有暴露给龙族的孩子。
如果这一炮轰下去，任务确实能完成。
但他的心在抗拒，他不可能亲手让这样跨越种族的爱夭折。
之前刚看见她们，隐约察觉到她们的关系时他就有些动摇，而亲眼见证的现在呢？
喉间凝聚的龙息一点点熄灭。
夜风重新吹过荒野。
雷昂抬手摸了摸受伤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莉莉娅匕首刺入时的疼痛。
“任务失败。”
他低声说着，像是在向谁交代，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远处，爆炸的血光彻底消失在夜幕尽头。
雷昂没有追。
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