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沿着阶梯向下。
冷白色的灯光在她脚边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这座沉睡在地下的设施正在欢迎来访者。
阶梯很长，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
两侧墙壁是黑色石材，表面没有浮雕，也没有多余装饰，只有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的一串旧编号。那些编号有的已经被磨损，有的却被重新描过，暗红色纹路嵌在石缝里，像干涸后又被强行唤醒的血管。
虽然这里的空间能一览无余，不像是能埋伏的地方，但她并没有松懈。
没走几步就会让一滴血渗进墙角与阶梯缝隙。
血液顺着阴影滑行，替她探查前方。
直到血液爬到尽头才安心。
这里确实没有人。
阶梯尽头是一扇很窄的黑色石门。
莉莉娅把识别片贴上去。
随着暗红色光纹亮起，石门无声打开。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
空气比外面更冷，冷得莉莉娅放在外面的血液都差点结冰。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门，每扇门上都刻着编号，却没有名称。冷白色魔晶灯照在黑色地面上，反光干净得近乎刺眼。
莉莉娅一间一间走进去，架子上落着薄灰，实验台被杂乱排列，金属器具生着锈斑。
里面全是空的，看起来已经被废弃了。
莉莉娅不只是用眼睛在看，血液也在跟着搜寻这片区域。
很快她注意到走廊尽头有相似的石门，但纹路和之前不太一样。
她试着把识别片贴上去。
但这次，石门没有打开。
【权限不足。】
果然。
这枚识别片不可能有多少权限。
就在她试图让血液穿过石门找开门的办法时，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轮轴声。
有人！
莉莉娅身影一沉，【血影衣】重新覆住身体，让她整个人贴进走廊转角的阴影里。
很快，两名穿着灰黑色长衣的研究助手推着一辆封存液车从另一侧走来。
车上摆着几只半透明容器，里面的液体呈暗红色，随着车轮晃动缓慢摇晃。容器外侧贴着编号，没有写具体用途。
“外层识别片刚才又有启用记录。”
“又？”
“对，绝对没错，大概又是王影卫进来检查了。”
“搞什么啊？怎么突然这么热闹？”
“少问，不必要的好奇心只会害死你。今晚核心仓要做稳定观测，别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两人压低声音，从莉莉娅藏身的地方经过。
莉莉娅没有动手。
等他们打开石门推着封存液车走了进去后。
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缕极薄的血线贴着地面滑入门缝，像一根无形的楔子卡在门锁边缘。
石门合上时，没有完全闭死。
莉莉娅等了几息，确认门后的脚步声远去，才从阴影中走出。
她抬手一勾。
血线轻轻一拉，门锁发出极轻的喀哒声。
石门重新打开了一道缝。
门后的空间和外层完全不同。
墙面编号更加完整，地面也不再是单纯黑石，而是嵌着一条条冷白色金属线。那些线一直延伸向走廊深处，像把每个房间都连接在同一个巨大的躯体上。
莉莉娅继续向前。
这一层遇到人的概率高了很多。
她先后避开了两队推车的助手，又在一间记录室外看见了一名坐在桌前打盹的低级术师。
那人面前摊着记录册，旁边放着几枚封印晶片。
一滴血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后颈。
术师身体一僵，随后趴在桌上，得偿所愿地得到了优质睡眠。
莉莉娅走进记录室。
桌上的记录册没有写明黑塔，只写着一连串代号。她翻过几页，很快就看到熟悉的词。
魔神塔。
她接着往下翻，这份记录和之前破译的结果差不多，但内容更完整。
这份记录还提到了对血族适配率更高的猜测。
【非血族样本均出现本质崩解。】
【恶魔样本在第七次融合后魔力结构逆流。】
【兽人样本无法承载血液残留中的异质活性。】
【魅魔样本曾短暂稳定，但精神结构在三日内完全崩溃。】
【血族样本表现出最高兼容性。推测原因：血族本身以血液作为生命与魔力的中介，能够在短时间内容纳并重组外来血质。】
继续往后翻，一个名字忽然撞进了她的视线
。
诺娅。
莉莉娅看着那个名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像在很远的地下，有一滴和她相连的血正微弱的牵动她。
后面是针对诺娅的数据记录。
每一项数据都显得很客观，却又过于冰冷。
他们创造出一个生命，给了她名字，又因为她没有展现出自己想要的力量，就把她称为半成品。
他们完全没有把这个鲜活的生命当人看！
她有些生气，母亲的另一个孩子被这样对待，让她心里也很不好受。
桌边的低级术师还趴在那里沉睡。
莉莉娅没有看他，只是把桌边那枚写着N-0A的封印晶片收进衣内。
她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记录室深处的墙上挂着一张巡检路线图。
上面没有写“核心培养仓”，只用代号标出了几个区域。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N-0A前面的N指的就是区域。
而N区确实存在，它在最下方。
莉莉娅离开记录室。
这一次，她没有再一间一间搜查。
研究层的人虽然不算多，但如果一间一间搜查肯定更容易出现问题。
血液沿着墙角与地面缝隙向前铺开，替她探查脚步、门禁和视线死角。
偶尔会有研究助手推着封存液车经过，也有穿着深色长袍的术师低声交谈。
莉莉娅没有和任何人正面接触，只在必须通过的路口用血液封住声音，打晕了一名正准备前往下层巡检门禁节点的助手，拿走了她身上的维护令牌。
越往里黑塔越不像平常的建筑。
墙壁上的黑色石材逐渐被金属和术式覆盖。冷白色光从地面缝隙里浮起，照得人的影子很淡。空气里的药剂味越来越重，混着血液封存液特有的冷腥。
她停在最后一扇门前。
这扇门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凹槽。
确认完周围没人后她将这个令牌放了上去。
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厚重石门向两侧分开。
她猜到了这个令牌权限可能很高，但真的打开这扇门时还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竖井空间。
冷白色灯光从四周层层亮起，照出一圈又一圈环形平台。平台之间有狭窄的金属桥相连，向下延伸到看不见底的深处。墙面上刻满术式，密密麻麻，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而在竖井中央，悬着一座透明培养仓。
暗金色液体中，沉睡着一名少女。
她看上去比莉莉娅小很多，比米娅还要小一些，银白色长发在液体中缓缓浮动。脸色苍白，五官中能看到些许莉莉娅的影子。
几条细长管线连接在她背后和手腕上，像是要把她永远固定在这个囚笼中。
莉莉娅站在门口，几乎忘了呼吸。
她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可在看到她的瞬间，体内那股血缘牵引终于不再模糊。
那确实是赫尔薇娅的血。
是她母亲的血。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同族。
莉莉娅一步一步走向中央平台。
周围没有人。
或者说，本该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操作台上还放着记录到一半的晶片，旁边的封存液容器正在自动更换，几张椅子被推开。
像是这里的人因为什么而临时离开。
莉莉娅当然知道这不正常。
太顺利了。
一路走来她确实避开了很多人，也解决了几名守卫，可竟然完全没有任何威胁。
危机预警在这一瞬被放大无限倍，她应该后退。
可培养仓里的少女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可能只是莉莉娅的错觉。
但这足以将莉莉娅的理智撕开一道口子。
她走到操作台前。
【开启】字样的按钮非常显眼。
没有犹豫地按了下去后整个竖井里的术式随之一亮。
培养仓里的暗金色液体开始下降，管线一根接一根脱落。透明外壁向两侧打开，少女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倒下。
莉莉娅伸手接住了她。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
少女落进她怀里时，湿冷的长发贴上她的手臂。这具身体没有温度，呼吸也极浅，看上去并不健康，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这没有生气的样子让人心口发紧。
注意到培养液的温度似乎比外面温度高不少。
为了防止刚刚获得的妹妹因此出现生命危险，她将披在身上的斗篷和穿着的外套一并脱下来裹住了这具被培养液浸透、没有任何衣物遮蔽的幼小身体。
莉莉娅低头看着她。
“诺娅。”
她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少女没有因此醒来。
可莉莉娅感觉到，她的血在回应。
她再一次明确的断定，这不是半成品，不是实验体，也不是造神的工具。
这是她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