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抵达黑塔的过程并不轻松。
虽然路上其实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危险。
但在走完这条路后，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没有设防。
危险的不是人，是这条路本身。
塞缪尔的情报员或许没有实际走过这条路线，完全是凭建筑图纸得出的结论。
这里几乎不算是路。
有的地方已经塌陷，有的地方被巨石阻拦，有的地方前面一眼看不到头完全不像是有路的样子。
在抵达目的地的途中她至少向上攀爬了四五次，做了三次自由落体，脚刚一踩下土地随之坍塌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她可以肯定如果不是血族的夜视能力极好，想在没有光的情况下走这里肯定是十死无生。
虽然除了血核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但如此高强度的复健就算是她也有些吃不消。
血核并不是真实存在于血族身体的器官，它是一种虚无但却能明确感知到的概念，从上次高强度地运作后就一直有些奇怪，明明还能感觉到，但这种感知变淡了。
她不清楚是圣光导致的还是说只是没恢复，其他同族都已经死了她也没办法求助其他人。
莉莉娅最后停在一面几乎完全被黑色岩层吞没的石壁前。
地图上的标记就在这里，周围也看不出其他明显通道。
可眼前只有一段塌陷的旧墙，墙面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几块断裂的浮雕斜斜插在碎石里。
这里没有门，也没有术式反应。
不过，如果情报并不是实地考察得来的，那可能只是位置偏差？
毕竟她来的这条路如果没有被考虑的话，那也不可能专门给这里开个入口。
莉莉娅绕着这片废墟静步走了一段。
果然。
真正的入口藏在旧墙另一侧。
那里有着非常明显的术式波动。
但出于谨慎，她没有拿识别片开门。
放在以前，她肯定只会粗略的扫一圈后就直接进了。
但之前米娅在进入中转站前的处理让她也会开始注意一些不会在意的细节。
她站在阴影里，在【血影衣】的作用下与其融为一体，安静地看着那片“废墟”。
周围很自然，没有脚印，风声被石壁切得细碎，分不清其中是否混入了呼吸声。
似乎没有人，但感官很容易被误导。
她没有米娅那样敏锐的洞察力。
但那次之后她也学会了一点只有她能使用的观察手段。
莉莉娅垂下眼，指尖随之渗出一滴血。
血液没有落地，而是被她压成薄薄一线，顺着阴影悄无声息地贴地滑了出去。
真的有人，一个人在回廊右侧那尊断头石像后。
莉莉娅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放出更多血液如法炮制，直到爬遍这片区域才将血液聚集起来。
一共有三个人，第二人在回廊左侧的塌柱里。
第三人藏得更深，几乎贴在入口上方的横梁阴影中。
如果换成普通潜入者，大概会在靠近入口的一瞬间被三面夹击。
但他们的藏匿都在血液的流动下无所遁形。
石像后的守卫反应很快，本来一刻不停地死盯着入口的他突然感觉到魔力的流向出现了偏差，但手刚刚按上通讯术式。
聚集起来的血液就纷纷化作小锤朝他们三人的头上重重地砸下。
动静不大，连闷哼都没有就被砸到在地进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虽然血核的感知变淡了，但莉莉娅对血液的操控却更加熟练，从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没什么精神力的消耗。
已经能略胜塞缪尔了也说不定。
朝躺倒的三人伸手翻了翻。
除了身上挂着的同一个刻着王印与鸦羽纹的黑色短牌之外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里面有术式波动，他们或许就是用这个铭牌进行的交流。
她没有杀他们。
他们不是灭族的主谋，也不是必须现在杀死的目标，杀死他们得不到任何东西，却可能会毁掉三个家庭。
她很理智，现在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被愤怒奴役的样子。
只是将这些铭牌捏扁并摧毁里面的术式，就重新走到回廊尽头。
那堆堵死道路的落石后方，有一块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黑色石板。莉莉娅取出那枚从中转站带出的识别片，贴了上去。
暗红色纹路从识别片边缘亮起，像沉睡了太久的眼睛缓缓睁开。
片刻后，落石后方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墙面向内陷下，露出一条狭窄、漆黑、笔直向下的阶梯。
冷白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莉莉娅看着那条通往地下的路，握紧了手中的识别片。
黑塔。
她终于到了。
......
魅魔领的夜晚总是很安静。
米娅回到贝尔菲家的第一天，侍从们几乎都松了口气。
她没有受伤，没有伤痕，身上甚至连一点外出的狼狈都没有。
但这种放心只维持到了晚餐被端上桌之前。
精致的银盘被摆满了整张小桌。
甜酒、烤得松软的白面包、用花蜜腌过的果子，还有米娅平时最喜欢的奶油炖肉。
可米娅只是坐在桌前，低着头，用勺子戳了戳汤面。
视线明明放在这些以前绝对很快就能吃完的美食上，现在却吃得很慢。
慢到食物冷下来还留下了很大一部分。
侍从不得不出言提醒是否需要更换，但米娅只说吃饱了就让她们移了下去。
后面几天都是如此，明明看起来很正常，但总是心不在焉。
消息很快传到薇洛妮卡那里。
魅魔女王平时的政务安排很多，可听完最新的一次侍女的汇报后，她没有放着不管，把手中的文件合上。
一开始侍女说起这件事她只以为是坐马车累到了，现在她算是反应过来宝贝女儿不得劲了。
正好，以前的这个晚上也是留出来陪女儿的。
“剩下的明天再说。”
侍从有些为难。
“可是女王大人，今晚是您特意空出来处理边境情报的时间……”
“那就更好了。”
薇洛妮卡站起身。
“现在它会有更重要的用途了。”
米娅的房间在贝尔菲家主宅最安静的一侧。
房间里和外面那些带着梦境香气的华丽装饰不同，更多的是少女喜欢的柔软颜色。淡粉色的床幔垂在床边，圆桌上摆着几只陶瓷小兔，墙边堆满了抱枕和玩偶，最大的一只白熊几乎有米娅半个人那么高。
薇洛妮卡推门进去时，米娅正穿着宽松的睡裙躺在床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看。
她听见开门声，却没有回头。
只是默默地把身体转过去，抱紧了陪她躺在旁边的大白熊，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
薇洛妮卡看着女儿的背影，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米娅的头。
米娅没有躲，但仍然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魔晶灯轻微的流光声。
薇洛妮卡就这样坐着，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过了很久，米娅的肩膀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米娅哭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抱着白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眼泪很快打湿了白熊胸前的一小片绒毛。
薇洛妮卡看着女儿这样心里也很不舒服，但她仍然没有出声安慰。
她太了解米娅了，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如这样默默陪在身边摸摸头。
直到米娅哭得有些累了，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薇洛妮卡才轻声开口。
“妈妈今晚也很难过。”
米娅的肩膀停了一下，薇洛妮卡知道机会来了。
于是叹了口气，故作伤心。
“妈妈最近很忙的，但妈妈还是特意空出时间来看我的可爱女儿，但一进来宝贝女儿却一直背对着妈妈。只肯抱玩偶，妈妈也想抱抱都不行吗？”
米娅没有反应，薇洛妮卡也没急着追击。
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慢慢起身转了过来，眼睛红红地看着薇洛妮卡。
薇洛妮卡微笑着朝她张开手。
米娅终于松开白熊，挪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薇洛妮卡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替她理顺乱掉的发丝。
“现在可以告诉妈妈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致人魅力。
“是谁把我的宝贝弄得这么伤心？”
米娅埋在她怀里，没有马上回答。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哑。
“妈妈。”
“嗯？”
“我可以和妈妈亲亲吗？”
薇洛妮卡的手僵了一下。
作为上位者的习惯让她即使面对如此雷霆的话语也仍然会下意识地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可怕的念头。
米娅才出去三周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到底是谁教坏了她？
塞缪尔那个恶魔大公的府上到底都住了些什么东西？
薇洛妮卡差点没能维持住脸上的笑。
但她毕竟是魅魔女王，见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
于是她很温柔地低下头，问：“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米娅抬起头，眼眶里还含着泪。
“莉莉娅可能不喜欢被亲亲。”
她说到这里，又有些委屈地垂下眼。
“她总是不想让我亲的样子，后来还瞒着我一个人走了。会不会她就是讨厌被亲亲才走的？可是我明明觉得很舒服，所以我想亲亲妈妈……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觉得舒服。”
薇洛妮卡僵住的手慢慢放松下来，额头上的虚汗也退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女儿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教坏了。
听上去女儿只是被喜欢的人牵动了心。
薇洛妮卡心底那点荒唐的崩溃退下去后，随之涌上来的却是更复杂的情绪。
她曾经放米娅离开，不是因为知道莉莉娅一定在那里。
甚至正相反。
她更希望那里没有莉莉娅。
米娅想帮助莉莉娅的愿望落空，发现外面也没什么意思，然后失落地回来。
但命运却导向到了最坏的结果。
不仅让米娅找到了她，还喜欢上了她。
莉莉娅·赫尔薇娅，灭族的痛苦让那孩子注定要走在一条沾满鲜血和荆棘的路上。
薇洛妮卡比谁都清楚，复仇不是童话。一个只剩下复仇的人，最后大多不会活着走到尽头，就算真的活着，大概率也只是一具被燃烧殆尽的行尸走肉。
她现在确实感到了难过，不仅是为莉莉娅这几乎无解的未来，也是为自己这同样可怜的女儿。
但现在不是黯然神伤的时候，在孩子面前自顾自地发泄情绪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大人。
薇洛妮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只剩下母亲的温柔。
“妈妈当然不讨厌米娅亲近我。”
她低头，在米娅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但妈妈和恋人是不一样的。你想知道莉莉娅怎么想，不能用妈妈来代替她。”
米娅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可她什么都不说。”
“那就把她说过的、做过的，都告诉妈妈，我来帮你一起分析怎么样？”
米娅安静了一会儿，真的开始断断续续地说。
她说莉莉娅一开始不理她。
说莉莉娅总是逞强练魔法。
说自己每天端着托盘追着她喝血，监督她睡觉。
......
米娅真的事无巨细的全盘托出了和莉莉娅相处的每一段时间。
她就这样说了很久，时而生气时而开心，虽然表现没有往常那么明显，但情绪的波动却真切地藏在每一句话中。
薇洛妮卡认真听着，感觉到了米娅真的很爱莉莉娅，也断了怂恿米娅别去喜欢莉莉娅的念想。
说到最后，米娅又把脸埋进薇洛妮卡怀里。
“就给我留封信就走，不带我也不肯当面说。”
声音很闷，但情绪已经好了很多，会让人去想这声音是不是其实是被薇洛妮卡巨大的柔软闷的。
“她明明说我是恋人，可她什么都不和我商量。她只想自己去危险的地方，自己受伤，甚至自己死掉。”
薇洛妮卡轻轻拍着她的背。
“米娅，魔族有很多种族，这个称呼让我们看起来像一个整体，但其实每个种族都不一样。”
米娅没有抬头，仍然埋在那片柔软中。
薇洛妮卡继续说：“但有一点很像，我们大多都太随心所欲了。”
“血族孤傲，恶魔执拗，魅魔更是忠于自己的欲望和情绪。我们顺应我们的情绪，也天生拥有让他人的情绪顺从我们情绪的天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所以我们也很容易过于依赖这天赋导致被自己的情绪欺骗。”
米娅闷闷地说：“我才没有。”
“那妈妈问你。”
薇洛妮卡的声音依然温柔。
“如果莉莉娅这次行动死了，你会伤心吗？”
米娅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会！”
“那她瞒着你离开以后，你就不喜欢她了吗？”
“当然不会！”
这次回答得更快，完全没有被诱导。
薇洛妮卡轻轻笑了一下。
“那不就对了吗？”
米娅怔住，有些不理解对在哪。
“你现在很伤心，所以你觉得她抛下你，就是不在意你。可如果换一个角度呢？”
薇洛妮卡抚着她的长发。
“她一个人走，不正是因为她害怕你受伤吗？”
薇洛妮卡轻声道：“你说的那个龙人，连妈妈都没有把握对付。如果是妈妈遇到那种情况，第一反应也一定是让你走。不是因为你没用，也不是因为你是累赘。”
她顿了一下。
“是因为妈妈爱你。”
米娅的手指慢慢抓紧了薇洛妮卡的衣服，埋得更深。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沉默不像刚才那样沉重。
过了很久，米娅才小声说：“可是我更想和她一起。”
“嗯。”
“我明明也能帮她。”
“嗯。”
“她不该一个人决定。”
“嗯。”
“她明明就不爱我。”
薇洛妮卡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继续附和。
米娅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薇洛妮卡感受到胸口被染湿了一片。
“她甚至连喜欢都没有说过！”
薇洛妮卡终于明白了。
让米娅真正难过的，或许不是被“抛弃”，这只是诱因。
更让米娅难过的是莉莉娅从来没有亲口给过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那孩子确实保护了米娅，也确实在意米娅。
可对米娅来说，如果这些都没有被说出口只是作出行动，就会演变成另一种不安。
薇洛妮卡想了想，忽然说：“那这样吧。”
米娅抬起头，认真听着妈妈给出的办法。
薇洛妮卡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如果莉莉娅安全回来，还想来找你，妈妈就替你拦住她。”
米娅眨了眨眼，有些错愕。
“拦住她？”
“嗯。”
薇洛妮卡微笑起来，语气很认真。
“不准她进贝尔菲家的门。除非她当着妈妈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她喜欢你。”
米娅愣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然后，她慢慢把脸重新埋回薇洛妮卡的胸怀中。
声音还是有些哑，却终于没有那么难过了。
“好。”
薇洛妮卡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所以在那之前，一定要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精神饱满地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才眼神湿润地抬起头，小声补了一句。
“那要让她说很多遍。”
薇洛妮卡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可爱女儿的头。
“当然！”
她低头，又亲了亲米娅的发顶。
“让她说到我们米娅满意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