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领域没有带来风，也没有带来声音。
但整座城市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外城街道上，行人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滚出很远，却没有注意到似的转而抬头。城门口的守卫下意识握紧武器，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地下区深处，正在搬运货物的魔族也停下动作，茫然地抬头看向头顶厚重的黑石。
血色纹路延伸包围了整座城市，城中的人全都在这一时间顺着这些纹路看向了领域中心所在的方向。
外城废弃仓库里，空气几乎凝固。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莉莉娅展现出的力量震住了。
有些人跪倒在地。
有些人用武器支撑着身体。
还有些人已经趴在地上，连抬头都做不到。
莉莉娅站在圣光大阵中央。
信徒被压力压倒在地却仍然祈求希望发生般的维持着大阵的运行。
但白金色圣光现在唯一的效果只是给莉莉娅打光。
莉莉娅低头看了一眼诺娅。
确认她没有受到影响后，莉莉娅才重新抬眼。
维尔萨雷恩还站着，像是魔王的尊严不允许他下跪。
但他也并不轻松。
黑色王袍边缘垂在地上，肩膀微微下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脚下的石板已经裂开几道细纹。
不愧是魔王，再怎么说他也是魔族最强的人。
莉莉娅这样想着。
可维尔萨雷恩想做的事却与莉莉娅的佩服大相径庭。
“赫尔薇娅，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
维尔萨雷恩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王印。
王印亮起的瞬间，整座仓库墙面上的术式都随之回应。黑色石砖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仿佛有什么隐藏在魔王城地下的庞大机关正在被唤醒。
仓库外，远处内城方向，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纹路沿着城墙亮起。
那是魔王城本身的防卫术式，也是只有魔王才能真正调动的象征王权的回路。
维尔萨雷恩没有再试图命令黑曜禁卫。
这些人拦不住莉莉娅。
他的心脏正没有规律地狂跳。
这是他多年以来感受到的最清晰的死亡信号。
留在这里继续战斗只有死路一条。
他要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回到内殿，只要启动魔王城核心术式，只要还能强制调动各族王庭，他就未必没有翻盘机会。
大不了最后鱼死网破，让所有魔族连同赫尔薇娅一起和我陪葬！
王印在他掌心旋转。
一道漆黑裂缝从他身后缓缓张开。
可下一瞬，裂缝停住了。
无数暗红色细线涌出，缠住了那道漆黑裂缝，被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维尔萨雷恩瞳孔骤然收缩。
莉莉娅只是看着他，她甚至没有抬手。
【鲜血王庭】覆盖的范围内，所有血液与流动的生命气息都变得异常清晰。
维尔萨雷恩体内奔流的血。
王印中燃烧的魔力。
连接魔王城核心术式的回路。
甚至连他试图打开空间裂缝时，魔力在指尖绕过的细小轨迹，都清楚得像在告诉莉莉娅他想干什么。
莉莉娅感觉自己狭小的认知，自己的魔法，自己的肉体都被这黑海撑开了一样，每一个举动都超乎常理，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莉莉娅垂下眼。
在那一瞬间，她透过维尔萨雷恩看见了很多断裂的画面。
赤月冻土上燃起的圣光。
魔王城内殿里，维尔萨雷恩将一份写着“异常灾害”的公告递给侍从。
黑塔深处，刻着N-0A编号的培养仓第一次亮起。
教会的人在王庭外低头行礼。
维尔萨雷恩站在高处，听着下方汇报赫尔薇娅血族的残余战力、领地独立性，以及初拥可能带来的未来威胁。
莉莉娅终于明白，维尔萨雷恩为什么一定要灭掉血族。
并不是因为某种迫不得已的政治牺牲。
只是恐惧。
他害怕血族强大和独立。
害怕有一天，赫尔薇娅的血会越过他，成为魔族真正的中心。
“原来如此。”
莉莉娅用近似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妄图逃跑的王。
“真是个胆小鬼。魔王这个身份向来是由最强大的人来当的，但你，却只是个沉醉于权力，害怕自己的玩具被夺走的胆小鬼而已。”
这句话比任何魔法都更尖锐，深深刺痛了维尔萨雷恩。
维尔萨雷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声音逐渐变得嘶哑。
“你懂什么！血族几乎不参与任何政事，前来觐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放任这样的种族肆意妄为才是王的失职！”
莉莉娅：“所以，你就为了报复杀光了我的族人。”
“和人类国家的教会合作。”
“把魔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每说一句，仓库里的空气就安静一分。
维尔萨雷恩握紧掌心的王印。
“王权必须稳固。”
莉莉娅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
她彻底改变了曾经对这个魔王的看法，明明已经是魔族最强的人了，却看不出该有的自信，不肯相信他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魔族什么时候是被王权统一的，维尔萨雷恩，王权的唯一支撑从来就只有王的实力啊。上一任王力排众议带着魔族全体从南方来到这里靠得可不是你说的王权，靠的是他的拳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有多伟大吗，你们这些人，张口闭口总是他，你们以为我不想像他一样吗？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维尔萨雷恩像是疯了一样，他没有再试着逃跑，黑紫色雷光在他身后炸开。
王印被他直接捏碎。
碎裂的王印化作无数暗红色光点，涌入他的身体。下一瞬，魔王城各处亮起的城防纹路同时暗了一截，像是被他强行抽取了一部分力量。
“九阶魔法。”
维尔萨雷恩抬起手。
黑雷在他身后凝成巨大的王冠，又在王冠下方化作无数垂落的雷枪。
“【黑雷王权·万钧敕令】。”
仓库顶端瞬间被雷光撕开，厚重墙体在黑紫色雷霆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这一击倾尽了他的全力。
维尔萨雷恩确实很强。
强到即使在这片领域里，也能让整座仓库震动。
强到那些跪在地上的魔族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强到赛勒斯都短暂忘了恐惧，抬头看向那顶黑雷王冠。
莉莉娅抬起手。
只是轻轻合拢五指。
无数即将落下的黑雷忽然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那些黑雷本质上仍然需要魔力流动，需要术式回路，需要施术者体内的生命与血液维持。
而这些东西，如今都在【鲜血王庭】里。
维尔萨雷恩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想切断术式，却已经来不及。
莉莉娅看着他，异常地平静。
“结束了。”
她合拢的五指轻轻向下一压。
维尔萨雷恩体内的血液在同一瞬间静止。
黑雷王冠崩散。
无数雷枪还没落下便化作细碎光屑，像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死去的暴雨。
维尔萨雷恩猛地吐出一口血。
王印碎片从他掌心滑落，落在地上，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维尔萨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似乎到这一刻，他仍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
他想说话，可声音只剩下一点干涩的气流。
维尔萨雷恩向前踉跄半步，随后重重倒在地上。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原本的细语也彻底销声匿迹。
魔王死了。
这个事实发生得太快，快到连那些亲眼看见的人都无法立刻理解。
维尔萨雷恩统治魔族多年，他的强大有目共睹。
但他就这样死了，就这样倒在一座废弃仓库的碎石与木屑间。
他的全力一击甚至不能对攻击目标造成丝毫影响。
莉莉娅低头看着这具尸体，她以为自己会开心，至少会有一点畅快。
她杀死维尔萨雷恩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大义。
她杀死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族人能含笑九泉。
这个目的在幻境回来后就变得无比坚定，哪怕他是不得已这么做，哪怕他本人多正义多正直，她都会杀死他。
对她来说，或许这都不算杀人，她只是在做一件该做的事。
莉莉娅转头看向诺娅。
诺娅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斗篷边缘，像是在寻找之前的温暖。
看着诺娅，感受着胸口因感知不到血核而出现的空洞出现了一点温暖，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这说明她不是淡漠到对杀人感到麻木，这很好。
不远处，赛勒斯跪在圣光阵外，脸色苍白得像纸。
维尔萨雷恩死去的瞬间，他眼中的某种东西也跟着碎了。
他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圣光没有用就算了，最强的魔王也被如此轻易地杀死。
只能用出自己能放心在魔国领土生活的底牌了。
赛勒斯的手颤抖着摸向胸前的圣十字架。
那枚十字架很小，是白金色。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信物。
可当他的手指按上去时，莉莉娅眼中那些连接教会人员身体深处的金线忽然亮了起来。
一根，两根，十根。
无数细细的金线从仓库内的教会人员身上浮现，穿过圣光阵，汇聚向赛勒斯掌心的十字架。
赛勒斯笑了。
“吸血鬼！”
嘴角溢出血，却笑得异常虔诚。
“你杀了魔王，又能证明什么？”
圣十字架的光越来越亮。
那些原本因恐惧而跪伏在地的教会人员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开始用颤抖的声音念诵祷文。
一开始声音很乱，很快，它们重叠在一起。
白金色光柱从赛勒斯身上升起，硬生生刺入【鲜血王庭】之中。
莉莉娅看着那道光，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圣光。
它更远，更深。
莉莉娅试着阻止，却发现阻止不了。
这不是普通术式！
这仪式一发动就好像它的降临已经成了既定事实，连过程都无法被阻止。
莉莉娅有些后悔，明明自己感知已经提升得这么强了却还是因为分神犯了这种错误。
神意味着超出常理。
而她已经见过两次真正超出常理的存在。
如果来得那个圣辉教会的神也是那种层次，自己现在绝对赢不了。
赛勒斯吐着血，声音却越来越高。
“你再强，难道还能强得过神吗！？”
ps：睡衣版米娅（这次能看出来有料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