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重新睁开眼。
刺目的圣光仍然从四面八方照来。
空气里全是圣光净化后留下的干净空气,干净到近乎令人作呕。
她现在脑子有点乱,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不在现实,但她却本能地不会去想幻境中的那个人会骗她的可能。
莉莉娅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周围的人。
她低下头。
诺娅还在她的怀里。
少女被斗篷和外套裹着,苍白的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无法察觉。
她还活着!
莉莉娅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诺娅被圣光照了还能活,但结果是好的就对了。
不对!
那她怎么也还活着呢。
圣光确实照在了她身上。
可她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不是忍住了疼痛,也不是身体已经麻木,她真的没有了之前被照射的感觉。
为什么?
之前明明稍微被折射的光照到都会给血核造成那么大的伤害,明明刚刚还因为圣光直接进了走马灯。
莉莉娅下意识去感受血核。
什么都没有。
胸口空荡荡的。
对血核的感知彻底消失了。
这对血族而言,已经是判了死刑。
可她还活着。
莉莉娅试着调动魔力。
下一瞬,某种陌生到极致的力量从身体中涌了出来。
这既没有经过血核,更不是血族的魔力。
这是什么?
这种力量更深,更冷,也更庞大,有一瞬间,她感觉这力量像一片被强行压进这躯壳的无边黑海。
她只是稍微碰到一点,耳边立马重新响起了那些熟悉而杂乱的声音。
用这力量毁灭一切令你痛苦的东西,让一切顺从你,一切臣服于你......
原来如此,这就是被解放出来的力量吗?
这些充盈在身体中的力量,都是顺着灵魂中被打开的那道缺口涌进来的。
“赫尔薇娅?能在圣光中撑这么久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已经废人一个的你还能干什么?”
一个自信的声音传了过来,莉莉娅正专注着观察身体中这股力量,完全没有去理维尔萨雷恩。
试着使用【无门之匣】,和上次一样,它立马浮现在意识表层。
莉莉娅对这异能这么‘热情’,反而有些不适应,不过想到它也是从出生起自己就有的能力,能被这样像调用魔力一样轻松反而才正常。
维尔萨雷恩没有多说。
圣光对血族致命,这是这个世界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在他的认知里,阵中的莉莉娅已经不是需要谨慎对待的敌人,而是一具还没彻底断气的尸体。
既然尸体还会动,那就碾碎。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仓库地面猛地一震,原本维持圣光大阵的白金色光辉都在这一瞬被另一股暴烈的魔力压得轻轻颤动。
黑紫色雷光从维尔萨雷恩脚下炸开,沿着地面裂缝、墙壁术式和空气中的魔力脉络同时蔓延。
那雷光像无数条被强行驯服的漆黑巨蛇,盘绕着、嘶鸣着,最后在他抬起的手掌前凝成一柄近乎实质的雷枪。
九阶魔法——【黑雷王权·终刑之枪】。
黑雷枪成型的瞬间,仓库里的空气像是被全部抽空,地面碎石无声浮起,又在下一刻被雷光碾成细灰。
直到那股死亡般的压迫逼近眼前莉莉娅才抬起头。
或许是耳边低语太过嘈杂,也或许是她过于专注体内那片黑海,在她反应过来时那柄黑雷凝成的处刑之枪已经穿过圣光,直直刺向她和怀里的诺娅。
莉莉娅本能地挥手,没有任何使用力量的想法,只是挥手。
那柄黑雷之枪,连同圣光阵边缘维尔萨雷恩所在的那片空间,都顺着她挥手的方向强行扭开。
黑雷之枪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刺在了莉莉娅后方的墙上,一时雷光大作。
而那股扭曲并没有就此停下。
它沿着黑雷之枪与维尔萨雷恩之间仍未断开的术式回路反卷了回去。
那股扭曲像顺着枪柄拍回去的无形手掌,重重落在维尔萨雷恩身上。
轰!
维尔萨雷恩整个人也被直接砸飞出去。
他撞穿一排木箱,狠狠嵌进仓库尽头的黑色墙壁里。
一时碎石和木屑四散飞溅。
周围的人都呆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圣光对血族的伤害是致命的,但为什么莉莉娅反而更强了。
这超出了其他人的认知。
“这怎么可能,魔王大人竟然被拍飞了!?”
“为什么圣光没有作用?神啊,您抛弃我们了吗?”
“......”
短暂的安静后,众人的声音顿时乱成一团。
莉莉娅也惊了,她没想到自己的肉体已经被拉高到这种层次了,明明她只是想抬手挡住维尔萨雷恩的攻击,但挥手这个动作带起的力量却夸张到连面前的空间都被硬生生拖偏了。
接着,耳边的低语又开始活跃。
她必须马上用异能封住这股力量,虽然她现在还扛得住,但她不能保证这股力量带来的这些声音不会让她再像幻境中那样迷失。
不过这一幕让本来打算用【无门之匣】直接将缺口重新堵住的莉莉娅产生了新的想法。
能不能只将力量中混杂进来的意志分离封印?
这个念头刚出现,【无门之匣】就在灵魂深处无声打开。
她能感觉到那些嘈杂的低语被一缕一缕从黑海中抽出,像黏附在水面上的污泥,被看不见的手剥离,卷入无门之匣深处。
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这已经不是方便与否的问题了。
这个异能像是比她自己更了解该怎么处理这股力量。
这样做应该也不会将异能的全部能力都用来封住缺口,可能还能用来做其他的,这么看这还是一举两得。
阵外的人开始冷静下来,维尔萨雷恩起身后没有再次上前,知道了莉莉娅并不是待宰羔羊后他又重新谨慎,指挥着魔族士兵想要探莉莉娅的底。
圣光大阵仍然维持着,教会术师额头渗出冷汗,但没人敢停。
“赛勒斯。”
维尔萨雷恩走到赛勒斯旁边,脸色铁青。
“这是怎么回事?”
赛勒斯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这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阵中那个双膝跪地仍紧紧抱着诺娅的莉莉娅。
“虽然剿灭血族时超出了预期连备用的圣辉器具也一起用了,但这个临时搭建的圣光大阵也绝对有和那时候一样的圣光强度。”
“圣光确实照到了她,她的血核应该已经被净化了才对。”
维尔萨雷恩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回去继续观察莉莉娅的情况。
莉莉娅原本以为变化只发生在身体上。
可随着那些意识的剥离,她很快发现不是这样。
莉莉娅慢慢抬头,她感觉自己的视野也有种说不出的变化。
她能看见圣光阵纹中流淌的白金色光。
能看见那些教会人员身上缠绕着细细的金线,金线从他们体内更深的地方延伸出去,通向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方向。
她也能看见魔族士兵盔甲里的金属层次,看见仓库墙面后方被加固过的暗格,看见地面阵纹下埋着的晶石已经因为过度运转而布满裂痕。
这些绝非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她不理解为什么她能看到,并且她完全感觉不到有一点大脑过载,甚至感觉不到违和感。
就好像她原本就该看到这些,只是她的这些感知能力因为耳边嘈杂的低语而减弱了。
数名黑甲禁卫从不同方向逼近,盾牌与长刀同时亮起暗红色纹路,准备以合围之势压制她。
她没有其他动作,仍然只是抱着诺娅,专注地清理那些声音。
第一名禁卫冲进圣光阵边缘。
他的长刀刚刚抬起,身体便突然停在半空,像被看不见的手掐住喉咙。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按进地面。
黑色甲胄砸碎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凹陷声。
接着一名又一名,车轮战没用,一上前发起攻击就会被废掉行动能力。
一起上也没用,无非只是倒在地上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多个。
所有靠近的人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们没有被杀,但却不可能再站起来。
维尔萨雷恩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明明已经算好一切,但在这怪物般的强大面前却显得如此可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能回答他。
就连莉莉娅自己也还在适应。
随着越来越多的声音被关回匣中,她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她能看见的东西也变多了。
她能看见圣光阵的每一处节点,每一笔勾勒的意义。
能看见每个人身上流转的魔力,能看穿一个人的强弱。
她甚至能隐约看见每个人身上残留着的过去,能看见仓库之上的灰天,能看到这座城市强撑的从容。
她也看到了维尔萨雷恩狼狈的表情,但她没有笑出来,也没有感到愤怒。
如今的报仇目标看起来太过弱小,想杀死他也太过容易,就像是已经在看一个死人,自然生不出过多的情绪。
维尔萨雷恩似乎察觉到莉莉娅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强行压下脸上的失态,没有走近。
“赫尔薇娅,我们或许可以谈谈。”
【无门之匣】快封印完了,莉莉娅将诺娅放在一旁安置好后站了起来。
“谈什么?”
维尔萨雷恩看着她安置诺娅,破绽很多,指尖动了一下,但最终他没有轻举妄动。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力量。”维尔萨雷恩缓缓说道,“血族的事,是过去战争中的错误判断。只要你愿意停手,我可以恢复赫尔薇娅的名誉,也可以承认那个实验体是你的亲族。”
“你想复仇也可以,我可以把当年直接参与行动的人交给你。”
他顿了一下。
“包括教会的人。”
赛勒斯猛地看向他,手无意识地摸向挂在脖子上的圣十字架。
“维尔萨雷恩!”
维尔萨雷恩没有理会,他盯着莉莉娅,想要看到一点动摇。
“你想成为新的血族始祖也好,想重建血族也好,我都可以允许,你甚至可以重新获得领地。”
莉莉娅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还以为会说些什么。
“维尔萨雷恩。”
上一次觐见时,她都还尊敬地称他为陛下,现在呢,她只觉得对方连摇尾乞怜的狗都不如。
“你真可怜。”
维尔萨雷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青筋暴起,目光狰狞。
“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吧!”
黑甲禁卫继续上前,发起攻势。
圣光仍然照在她身上。
白金色光辉落在银白长发上,却再也无法剥夺她的存在。
正好,莉莉娅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她抬起眼。
血色眼瞳深处,仿佛有一片无边黑海正在安静地翻涌。
“看来,你还不明白我现在有多强大。”
莉莉娅抬起手。
“鲜血王庭。”
没有任何血液储备,术式构建,她只是这样说了一声。
下一瞬,整座仓库的空气凝固了。
除莉莉娅和被她护住的诺娅外,几乎所有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压得无法起身。
只有维尔萨雷恩能勉强站着。
接着,一股巨大的能量柱冲天而起,暗红色领域随即向外展开。
三十米,一百米,五百米,一千米!这本该只是九阶魔法的术式早已超越了理论上最大的一百米半径,像是忘了自己的极限一样疯狂地扩张。
它越过仓库,越过外城阴暗的街巷,越过排水沟和废弃屋顶,越过魔王城冰冷的城墙。
三十秒不到,【鲜血王庭】覆盖了整座魔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