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抬手一挥。
血月开始缓慢消散，化作无数暗红色光点，从魔王城上空落下。
本来因新鲜感而产生的喜悦因为赛勒斯的死而迅速冷却。
倒不是说她有多舍不得他死。
她只是遗憾。
她能够毁掉他信仰的神，却毁不掉他的信仰。
力量再强，也无法事事顺心。
莉莉娅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抬起头。
消散的血月中，一团并不起眼的白金色能量正沿着延伸向远方的金线飞速逃离。
还想回去？
莉莉娅眼神微凝。
【无门之匣】随之开启。
无形的匣门在白金色光团前方张开，连同它与远方尚未断开的金线一起吞入其中。
将其彻底封住后，莉莉娅才意识到一件事。
她皱了皱眉。
这里的信徒人数不算多，只凭这些人就能召唤出足以制造那颗白金太阳的神，这很不合理。
它很可能只是完全体的分身。
莉莉娅心中的一点骄傲迅速消失。
虽然不想这样承认，但只有这个可能性非常合理。
看来自己还需要多花点时间适应和学习使用这种能量，之后很可能会被圣辉教国攻击。
她回头看向诺娅。
少女安静地躺在临时构成的防护罩中，斗篷将娇小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受到刚才战斗的影响。
莉莉娅不由得笑了笑，看来自己现在有能保护人的能力了。
对了！
保护这两个字让她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她还要去找米娅！
想到米娅，原本放松的心情变得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米娅会不会原谅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这堪称奇迹的遭遇，自己真的会死。
想到正常情况下米娅只能得到自己的死讯就感觉特别愧疚。
但她并不打算逃避。
正当她准备上前抱起诺娅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赫尔薇娅...不，阁下，请留步。”
转头。
一名身穿灰黑色长衣的男人正从废墟间踉跄走来。黑色披风已经破损，兜帽也在刚才的冲击中脱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走到莉莉娅面前后，单膝跪下。
“王影卫统领，鸦影。”
“负责魔王直属情报、监视、暗杀与隐秘行动。”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解下披风下的短刃，将它放在地上。
莉莉娅转回身，没有说话，只觉得疑惑。
领域已经消失，压迫他们行动的压力也跟着消失了。
她没有注意这些与废墟融为一体的人，既然如此，躲着不动等着自己离开不才是活命的最佳选择吗？
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血族清剿当日，我负责封锁赤月冻土外围的三条撤离路线。”
“我亲手下令处死了十三名试图突破封锁的血族。”
“清剿结束后，我负责寻找可能存活的血族血脉，抹去行动记录，并将所有与圣辉教会有关的证据列为最高机密。”
莉莉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意识到，维尔萨雷恩和赛勒斯虽然死了，但自己的仇似乎还没有完全报完。
“北境的维曼伯爵，因在宴会上表达对魔王的负面言论而被我设计连同他的两名子嗣一起处死。”
“内殿的博兰官员因追查冬季赈济粮的去向被我杀死在了回家途中。”
“还有......”
鸦影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名单，流利得过分。
这个男人确实该死。
莉莉娅不想继续听下去了，打算直接用魔法给他扬成灰。
就在她准备打断这场漫长的自白时，鸦影身上残留的往生碎片突然闯进了她的视野。
她看到了鸦影的过去。
温暖的阳光落在陌生的魔国街道上。
年轻许多的鸦影坐在庭院里，身旁是他的家人。桌上摆着刚切开的水果，远处有人嫌弃天气太热，他则笑着把装满冰块的杯子递过去。
那时的他看起来很幸福。
不像现在这样，说起死亡时连眼神都不会变化。
画面迅速向后跳动。
魔族迁往北方以后，鸦影加入军队，只希望家人能够在陌生而寒冷的土地上活下去。
维尔萨雷恩似乎是看中他的能力主动找到了他。
最初只是让他监视一名可能勾结人类的贵族。
“只要排除这些隐患，魔族迟早能回到南方。”
鸦影相信了。
后来，维尔萨雷恩下达的行动变得越来越奇怪。
直到一次没有搬上台面的私自处决。
他拒绝了。
第二天，他的家人便被以“善待重要将领亲属”为由接进了内城。
维尔萨雷恩没有威胁他。
只是笑着告诉他，魔王城会保护每一个忠诚者的家人。
从那以后，鸦影再也没有拒绝过命令。
他害怕了。
他只能用“为了魔族”麻痹自己。
他一遍一遍的做着该做的事，直到会因违心而疼痛的自我彻底麻木。
莉莉娅停了下来。
她突然想知道这个男人的目的是什么，明知必死却还要将自己的罪业公之于众。
明明维尔萨雷恩已经死了，明明他可以苟且偷生地重新回到幸福的生活中。
她继续听着，同时，她注意到周围的魔族竟然纷纷从废墟中站了起来，用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魔族会成为如今的模样有我的一份。”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显得无比真挚，像是那麻木的良心因为魔王的死而被重新唤醒了。
“这些都是我的罪，和我的家人没有关系，也和整个魔族无关。”
“他们只想好好活着。”
“请您杀死我吧。”
“如果我的死能让您稍微解气......”
他停顿片刻，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
“我知道自己的死抵不了任何人的命，也没有资格用它交换什么。”
“但如果您愿意……”
鸦影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请考虑成为新的魔王。”
“魔族这些年过得太苦了。”
“而您那份连神都能杀死的强大，一定能让魔族回到更适合生存的南方，带领魔族重新繁荣。”
原来如此，莉莉娅不由得歪了歪头。
说起魔王，塞缪尔也说过，她未来会是魔王这种话。
虽然他说的某些话确实触动了她，但她现在完全没有任何想当魔王的想法。
这一路走来她确实看到了真实的魔族生存环境有多恶劣，也知道普通魔族在维尔萨雷恩的统治下过得并不好。
但这并不能激起她的责任感。
毕竟，作为责任感的源头，她的父母，她的族人，都被一个可笑的理由杀死了。
“你在求一个被你们灭族的人？”
她忍不住反问道，连她自己都觉得语气有些尖锐。
“是的。”
他语气依然诚恳，闭上眼，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看完他的过去，莉莉娅能理解他的身不由己。
或许现在他确实有了良知，或许他一直是被操纵的傀儡。
但他杀死的那些人不会因为理解而活过来。
他必须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
指尖划过，看上去只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痕，但他立马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莉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还是她第一次徒手杀人。
她又低头看向这具尸体，叹了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她明明不觉得鸦影死的多冤，却也没有从这场处决得到半点畅快。
鸦影倒下以后，没多久，一名黑曜禁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旧伤的脸。
他把长刀放在地上，走到鸦影身旁跪了下来。
“血族清剿结束后的第七日，我奉命追捕一支逃向北方的队伍。”
“共计二十一人。”
“其中能战斗的只有六人。”
“我杀了他们。”
莉莉娅透过他看见了他说的那一天。
冰雪覆盖着荒野。
几名受伤的血族挡在老人和孩子前方。
这个男人带着黑曜禁卫追上他们，没有迟疑，也没有放走任何人。
他没有说谎。
“我也请求您，不要因为我们这些人的罪，抛弃整个魔族。”
男人低下头，像是做好了准备。
莉莉娅伸出手。
第二具尸体倒在鸦影身旁。
紧接着，一名王影卫走了出来。
“我伪造过七份通敌证据。”
“因此被处死的贵族与官员共有十九人，他们的家人被驱逐到地下区，后来死了多少，我不知道。”
第三道血线掠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出废墟。
他们逐一说出自己的罪，没有辩解，没有委屈。
莉莉娅听他们说着自己的罪，同时也看着他们的往生碎片。
没有一个人隐瞒自己的罪行，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们都会算在自己头上。
一具又一具身体倒下。
当指尖即将顺势又带走一个生命时，她才想起自己没看这个人的过去。
这一看让莉莉娅彻底怔住了。
她猛地抬头。
这是一名正止不住颤抖的年轻魔族士兵。
他身上的铠甲并不属于黑曜禁卫，只是最普通的城防军制式。
“我......曾经杀过平民......还走私过违禁品......”
他在说谎。
他的过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狭小漏风的房屋，病弱的母亲，总是吃不饱的妹妹。
他几乎没有把时间和薪水留给了自己。
他甚至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一股反胃感涌上莉莉娅心头。
只要她对生命的消逝再麻木一些，这个与血族灭亡毫无关系的人就会倒在前面的尸体旁边。
但他却过来了。
为什么？
难道他真认为自己有罪？
“不用说了。”
莉莉娅打断了这个还在支支吾吾编故事的人。
她一眼扫过后方，发现年轻人开始变多。
莉莉娅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乱。
这些人到底在干嘛啊。
为什么如此轻视自己的生命。
真是荒谬！
莉莉娅应该愤怒。
但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意识到，自己对这些人或许是有一丝敬佩。
哪怕他们曾经是不公的帮凶，但最后却也愿意为了魔族主动赴死。
人为什么会如此复杂？
好人永远只做好事，坏人永远只做坏事不好吗？
鸦影尚且能在自己发生这么痛苦的遭遇后还能留有着为国献身的心。
那自己呢，她真的因为灭族而变得冷漠了吗？
她突然想到，那十二道光瀑落向魔王城时，她还是展开血海挡住了它们。
不，自己或许也一样，她从来就没有变过，魔族有难时，自己仍然会出手相助。
幸福的记忆不会因灭族的惨剧被粉碎。
她的心也并没有完全变质，否则她现在就不该对杀死他迟疑，否则她就不该刻意保全他们的尸体。
仇恨是她的一部分，但不是她的全部，她还有米娅和诺娅。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不能什么都让他们承担......自己明明也是知情者。”
“闭嘴！”
莉莉娅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她也理解不是所有魔族都不配被帮助。
但她脑子实在太乱了，这些和情感有关的问题比弑神还难。
她不想再思考和仇恨以及魔王有关的东西了。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莉莉娅抬起眼，视线越过他，看向那些还准备上前的人。
“到此为止。”
废墟间顿时安静下来。
“与其在这浪费生命求我，不如去看看魔王城现在的状况如何。”
暗红色血液从年轻士兵膝下涌出，将他强行托了起来。
莉莉娅步伐很快，差点误杀的后怕让她脸上冷静的表情差点出现一丝裂痕。
她转过身，抱起沉睡的诺娅。
下一瞬，银白色身影跃入夜空，很快消失在魔王城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