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王城回到格雷摩尔领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莉莉娅抱着诺娅掠过夜空,快得越过音障。
空气在她身后炸开沉闷的爆鸣,耳旁的风声尖锐得像要撕开一切,怀里却听不见半点风声。
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屏障贴着诺娅展开,将风压和寒意全部隔绝在外。
莉莉娅低头看了她好几次。
诺娅仍然闭着眼,银白色长发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格雷摩尔府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大概是魔王城上空的异象传到了这里,府邸内仍然灯火通明。几座平时不会开启的警戒术式已经开始运转,深紫色魔力沿着外墙缓慢流动。
莉莉娅没有从正门进入。
银白色身影从空中落下,径直落在府邸中庭。
她控制了落地的力度,铺满中庭的石砖却还是以她为中心凹下去了一小块。
附近守卫立刻举起武器。
看清来人后,他们脸上的警惕迅速变成了惊愕。
“赫尔薇娅大人?”
莉莉娅没有理会他们。
“塞缪尔在哪里?”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回廊方向传来。
“我在这里。”
塞缪尔快步穿过回廊。
他身上还穿着平日处理事务时的深色长袍,头发却比往常凌乱一些,显然没有休息。
莉莉娅隐隐散发出的气场让他哑然。
看向她抱着的孩子,他很快就判断出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什么。
“医疗团队已经待命。”
莉莉娅微微一怔。
塞缪尔转身示意她跟上。
“魔王城上空出现异象的时候,我就让医师全部待命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您回来以后可能会用上。”
“她没有受伤。”
莉莉娅抱紧诺娅,跟上他的脚步。
“至少我看不出她哪里受了伤,但她却一直没有醒。”
“先让医师看看。”
塞缪尔没有追问魔王城的情况,也没有询问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让莉莉娅稍微轻松了一些。
两人穿过回廊,进入府邸深处。
医疗室正是莉莉娅当初醒来的那一间。
墙上的治疗术式已经全部亮起,几名医师站在铺着洁白床单的床边,器具与药剂也已经准备齐全。
可走到床边,莉莉娅却迟迟没有把诺娅放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诺娅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她胸前的衣料。抓得并不紧,甚至只要轻轻拉开就能挣脱。
“没事的。”
莉莉娅像是在对诺娅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不会丢下你的。”
诺娅当然没有回应。
莉莉娅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将她放在床上,又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她身下。
几名医师立刻围了上来。
她没有让开。
直到确认每个人手中的器具都不会伤害诺娅,莉莉娅才向后退了半步。
魔力检测、生命反应、血液状态。
一道道术式从诺娅身上掠过。
莉莉娅发现自己或许不需要等待检查结果。
在她如今的视野里,诺娅体内的一切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她能看见血液沿着细小的脉络缓慢流动,能看见微弱却稳定的生命气息遍布全身,也能看见灵魂深处存在着某种连她也无法完全看清的金色光芒。
诺娅确实还活着。
身体也没有因离开培养仓迅速衰弱。
可她为什么无法醒来,莉莉娅依然看不明白。
她已经如此强大,却无法叫醒一个沉睡的女孩。
这种落差让莉莉娅刚刚放松的手指重新攥紧。
过了一会,为首的医师收回检测术式。
“赫尔薇娅大人,她的生命状态暂时稳定。”
“暂时?”
医师被她突然冷下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们......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身体,无法保证离开原本的维生环境后会不会出现变化。但至少现在,她没有衰弱的迹象。”
莉莉娅盯着医师看了一会,她知道对方没有隐瞒。
“照顾好她。”
“是。”
莉莉娅抬起手。
暗红色光芒从指尖散开,在床铺周围形成一层近乎透明的屏障。它不会阻止医师接近,却会将任何可能伤害诺娅的力量隔绝在外。
做完这些,她又替诺娅整理了一下斗篷才放松下来。
这时,莉莉娅才意识到米娅没有来。
她看向塞缪尔,问道:“米娅呢?”
塞缪尔早就预料到了这个迟早会问的问题,回答得很快。
“米娅小姐看完信心情很不好,她回魅魔领了。”
莉莉娅沉默了,她考虑过米娅可能会回家,但真的听到时心还是会忍不住泛起一丝痛楚。
她下意识地转身,想要去找米娅。
但没走几步,塞缪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尔薇娅大人,您看起来心情很糟糕。”
“我没事。”
莉莉娅本能地脱口而出,但说出口后却停了下来。
她现在心情确实很差,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小莉莉娅在打架。
如果以这个状态去见米娅,米娅她肯定不会开心的。
塞缪尔虽然一直表现得很谦虚,但他活过了漫长的岁月,经历了她无法想象的时间。
自己在烦恼的问题或许确实可以问问他。
于是,莉莉娅回头。
“去书房。”
“好。”
书房距离医疗室不远。
塞缪尔推开门,正准备让侍从送些热茶过来,却被莉莉娅阻止了。
“不用了。”
她现在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塞缪尔关上门,走到平日处理事务的长桌后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主位,而是在莉莉娅对面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
莉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人倒下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她轻轻划动手指,一个又一个人的生命便随之消失。
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
莉莉娅缓缓开口:
“如果一个人突然获得了远远超出自己想象的力量,她的心能够支配这份力量吗?”
塞缪尔看着莉莉娅,没有急着回答。
魔王城上空那颗覆盖整座城市的血月,以及将夜空照成白昼的十二翼神影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即使没有亲临现场,他也明白眼前的莉莉娅已经发生了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变化。
“您说的显然不是假设。”
“先回答我。”
塞缪尔思考了一会,却反问道:
“那份力量违背过您的意愿吗?”
莉莉娅微微一怔。
“没有。”
莉莉娅的手指轻敲桌面,桌面没有碎裂。
“它很听话。”
“那么危险的就不是力量会失控。”
塞缪尔看着她轻敲桌面的动作。
“而是它会忠实执行您每一个决定,哪怕这个决定是一时情绪所致。”
莉莉娅沉默下来。
这正是她害怕的事情。
她并不怀疑自己能否控制这份力量。
她怀疑的是自己会不会因此肆意妄为,漠视人性和约束。
“没错,在魔王城,我差点失手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只要我对生命再漠视一点,他就会被我轻易夺走生命。”
“我感觉我有哪里发生了变化,但我说不出来,明明我只是得到了这超常的力量,明明会影响我思想的东西都被我排除了。”
塞缪尔终于明白莉莉娅为什么会以这种状态回来。
“所以您其实是在害怕自己。”
“对。”
“但没有人的心能在一夜之间成长到与骤然获得的力量相称。”
莉莉娅皱起眉。
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塞缪尔没有因她的表情改变答案。
“我见过许多强者,他们之中有人仁慈,有人残暴,也有人一开始仁慈,后来才逐渐变得残暴。”
“难道力量一定会改变一个人?”
“未必。”
塞缪尔摇了摇头。
“它本身不具备直接改变人的因素,就像武器一样,不,也不一样,武器尚且能被制衡,但如果这力量足够强大,它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过去犯下的错误、无法弥补的遗憾,都能靠力量强行抹平。”
“普通人作出错误决定,很快就会受相应的后果。士兵会战败,商人会破产,贵族会被政敌抓住把柄。疼痛会提醒他们,自己可能错了。”
“可当一个人足够强大,失败和惩罚都会离他越来越远。”
“没人敢反驳他,也没人能够阻止他。即使决定错了,承担后果的也往往是别人。”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
“久而久之,他便会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从而彻底迷失。”
他说得很对,莉莉娅本来如杂乱毛线一样的思绪被他一点点理清了,也因此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所以我应该给自己的力量设下限制?”
“这只是其中一种办法。”
莉莉娅:“还有什么?”
塞缪尔:“规则,责任,以及能够阻止您的人。”
莉莉娅:“可我的力量几乎不可能被这些东西束缚。”
塞缪尔:“不,您怕自己的心会迷失,那最好的办法就不是给力量设限。”
莉莉娅:“那要限制什么?”
塞缪尔:“约束作出决定的自己。”
塞缪尔看向医疗室所在的方向。
“诺娅小姐和米娅小姐都可以成为您的锚点。每当您想使用这份力量时,先想想这么做会不会让她们害怕,会不会令她们伤心。”
莉莉娅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开。
这确实是个办法。
只要想到米娅和诺娅,她就不会只考虑自己的对错。
但紧接着她刚松的眉头皱得更深,另一个问题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但感情本身也会失控。”
塞缪尔微微点头。
“对。”
“如果有人伤害米娅,我肯定会生气。”
莉莉娅顿了一下。
“甚至有人只是对她说了些过分的话,我都不会冷静。”
过去的她最多教训对方一顿。
现在,她只需要产生一瞬间的杀意,那个人可能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米娅小姐可以阻止您成为一个漠视生命的人,却不能保证您永远不会因她失控。”
塞缪尔:“一个人越重要,与她有关的感情就越强烈。爱可以成为锚点,也可能成为点燃力量的火星。”
“那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不一样。”
塞缪尔摇了摇头。
“问题不在于您的感情太强烈,而在于您心中能够与这份感情相互制衡的东西太少。”
莉莉娅:“什么意思?”
塞缪尔:“当您的判断只关系到自己和几个重要的人时,与她们有关的感情自然会压过一切。”
“但如果您在动手前需要考虑的人,考虑的事足够多呢?”
“您可以试着给自己一个压力,一个几乎和力量等同的责任。”
“您的心或许还不够强大,所以您需要让自己的心习惯承载更多东西。”
“既然力量已经远远走在了前面,那就给心压上一份足以与力量相称的责任。”
莉莉娅抬起眼。
塞缪尔与她对视片刻,终于说出了那个彼此都已经想到的答案。
“例如,成为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