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守序者打开的归路，莉莉娅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刚准备离开，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等等！”
守序者回过头，唇角微微扬起，像是早已预料会被叫住。
“诺娅什么时候会醒？”
“那个染指异端后的产物？”
莉莉娅皱了皱眉，又想起了另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说起来，诺娅究竟为什么能够被制造出来？她确实已经诞生了，可我还是无法理解，异端的血液真的能与我母亲的基因融合吗？”
“‘血液’没有提供基因，它为实验提供了能量，虽然也让诺娅的基因出现了一些偏移，但真正的生命蓝本是你妈。”
守序者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虽然其中也寄宿着异端的一缕意识，但祂的本质是‘虚’，实际上说诺娅是你妈的克隆体也不为过哦。”
“她是我妹妹！”
“好好好，是你妹妹。”
守序者拖长声音，抬手捂住心口，身体还煞有介事地向后飘了一小段，就连眉梢也跟着耷拉下来。
“明明我和她对你来说都是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待遇怎么差这么多？我都要吃醋啦！”
“......”
莉莉娅无语了，怎么这么强的存在却总是这么不正经，最开始那个感觉才对吧。
“咳咳，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守序者很快收起玩闹的神情。
“那个异端先前出手帮你时，并未亲自越过边界，而是唤醒了留在诺娅体内的那缕意识，借她的身体完成降临。但强行占据身体，也使她的灵魂与躯体产生了一点错位。”
“难道她有危险？”
“没有，错位很小，算不上什么大问题，等个几十年自然就会恢复。”
“几十年！？”
“几十年很长吗？对你我而言，不过须臾。”
“须臾……”
莉莉娅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才活了十几年，有没有办法让她早点醒？”
“唉，行吧，谁让你刚刚帮我维护了秩序呢。”
守序者故意皱起小脸，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回去吧，我再送你最后一个惊喜。”
莉莉娅看着祂那副苦瓜脸，莫名有些过意不去。
“谢谢。”
“看来你还有点良心。”
守序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笑容重新变得明媚，主动向她挥了挥手。
“拜拜。”
莉莉娅点了点头，迈入归路。
周围纵横交错的时流迅速远去，等视野重新恢复，内廷第三封存库已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莉莉娅感知了一下外界。
天色依旧深沉，留在封存库中的延迟传讯也尚未触发，时间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放松下来以后，积攒的疲惫顿时席卷全身。
明明在里面打了那么久……
外面竟然连一瞬都没有过去吗？
莉莉娅已经没有精力纠结这个问题了，刚刚那个地方本就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再多一件无法理解的事也不算奇怪。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守序者所说的惊喜。
自从开始代行魔王职责，诺娅便被她从格雷摩尔领转移到了魔王殿的内廷疗养室，这里有整个魔族最好的医生与疗愈术式，莉莉娅还去找了黑塔的相关研究者，可诺娅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莉莉娅下意识抬起手，准备像往常一样划开空间，指尖却在半空停了下来。
守序者灌入意识中的庞大信息仍在脑中回荡。
莉莉娅闭上眼，锁定诺娅所在的位置。
她让源质沿着刚刚理解的方式流动，将自己所处的空间与目的地悄然置换。
下一瞬，莉莉娅出现在诺娅的病床旁。
疗养室里只亮着几盏光线柔和的魔晶灯，浅色帘幔垂在病床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味。
一名猫耳护士正坐在床边削苹果，余光中突然多出一道银白色身影，头顶的猫耳与身后的尾巴瞬间绷得笔直，手中的水果刀与苹果也一同滑落。
还没等它们坠地，一股无形力量便将其托住，轻轻放回托盘。
护士僵硬地转过头，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看清突然出现的人是谁以后，她反而更加慌乱。
“魔...魔...魔...”
换作以前，莉莉娅兴许会安抚一下这个小护士，但她实在太累了，也确实想维持几分魔王的威严，于是没有开口，目光始终停留在诺娅身上。
床上的女孩依旧安静地沉睡着，呼吸均匀而轻浅，稚嫩的脸庞仍然苍白。
或许是感应到了莉莉娅的到来，诺娅平放在床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呼吸也随之乱了几拍。
莉莉娅眼中浮现出惊喜，立刻俯下身，用双手轻轻包住了诺娅的手。
“诺娅？”
房间里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诺娅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莉莉娅难掩失望，却也没有继续打扰她，确认诺娅的身体没有异常后，她收回手，再度瞬移离开。
银白色身影消失在病床旁。
那名猫耳护士依然呆呆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是大脑彻底宕机了一样，嘴里还在重复着同一个字。
米娅的房间中一片漆黑。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微光，空气中残留着熟悉的淡淡香气。床上的身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散乱的浅紫色长发。
莉莉娅猜，米娅已经睡着了。
她让身上的长裙变成宽松的睡衣，随后小心翼翼掀起被子一角，悄悄钻了进去。
米娅睡觉时似乎把大半被子都卷到了身下。莉莉娅只能侧着身体躺在床沿，肩背还有一部分露在外面。
她试着扯了扯被子。
纹丝不动。
莉莉娅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米娅被自己吵醒，结果只能保持这种不舒服的姿势。
身旁的人却突然翻过身，双手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了上来，脸颊也埋进了她的颈侧。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莉莉娅浑身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哼，胆小鬼……”
米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落在耳边时却像带着勾人的魔力。
“都偷偷钻进我的被子里了，为什么不对我做点什么？”
她将耳朵贴在莉莉娅胸前，听着里面慌乱的心跳，满意地轻声嘟囔：
“身体倒是很诚实。”
莉莉娅实在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却又舍不得将米娅推开，只能把脸偏向另一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一下，米娅……”
“把头转过来。”
米娅的语气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莉莉娅没有照做，身体却随着落在颈间的温热呼吸轻轻颤抖。
米娅眸光微动，在她颈侧轻轻吻了一下。
莉莉娅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柔媚的轻吟。
米娅眸色微暗，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莉莉娅终于受不了，只能顺从地转过头，刚刚面对米娅，嘴唇便被熟悉的柔软轻轻堵住。
积攒在灵魂中的疲惫仿佛也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莉莉娅闭上眼睛，伸手搂住米娅，回应着这个带着睡意的吻。
她原本想将时间坟墓中发生的一切讲给米娅听，可此刻的米娅显然对那些事毫无兴趣。
断断续续的亲吻持续了许久，两人最终相拥着沉沉睡去。
醒来以后，莉莉娅将昨晚那段堪称离奇的经历告诉了米娅。
她本以为米娅会因为自己的擅自行动生气，可米娅只是靠在床头，笑着摩挲了一下手上的订婚戒指。
“你不用什么事都先告诉我。”
“我之前会生气，是因为我们明明在一起行动，你却突然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丢下了。”
米娅抬起眼睛看向她。
“现在你已经是魔王了，我也不可能每件事都帮你分担。”
说到这里，她忽然竖起戴着戒指的手指，抵在莉莉娅额前，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
“但是有一件事绝对不行！”
“不准在外面偷吃，也不准和别人做任何暧昧的事！”
莉莉娅被她逗得弯起嘴角，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莉莉娅重新审查了那桩官员擅自打开粮仓的案件。
她补全了旧法在灾情与紧急状况下的漏洞，加入相应的处置条款，也将那名官员救下的人命与造成的损失一并纳入裁定，最终以功过相抵的方式免去了剩余刑罚。
这项决定在魔王城中引起了不少争议。
莉莉娅没有理会那些毫无根据的闲言碎语，反对意见可以照常递交，所有理由与证据都必须摆到她的桌面上。
也正是在这场争论中，几名借旧法牟利、刻意阻挠修订的高官露出了破绽，随后被她一并查处。
等一切暂时处理妥当，莉莉娅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内廷书房。
她坐在书桌后处理政务，米娅则坐在靠窗的软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没多久，一道标记着紧急的传讯在桌面上亮起。
莉莉娅立刻将其打开。
“陛下，诺娅小姐很可能快要醒了。”
莉莉娅猛地站起身。
米娅还没来得及询问，周围的景象便骤然变换，书房消失，两人一同出现在内廷疗养室中。
守在病床旁的几名医生显然比那名猫耳护士镇定得多。他们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专业。
其中一名医生主动迎上来。
“陛下，从两日前开始，诺娅小姐的各项生命指标便逐渐恢复正常，生命活动也在持续增强。就在刚才，她的身体状态已经接近同龄女孩清醒活动时的水平。”
莉莉娅一边听着医生的说明，一边快步走向病床。
诺娅的脸色确实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呼吸也变得更加有力。
米娅跟在她身旁，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眼中随即浮现出惊喜。
“她真的快醒了。”
“虽然还很模糊，但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了。”
话音刚落，诺娅纤长的睫毛便轻轻颤动起来。
她缓慢睁开眼睛，淡金色瞳孔起初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莉莉娅惊喜地看着那双眼睛。
比起过去，那抹金色已经浅淡了许多，寄宿在诺娅体内的古老意识，似乎彻底离开了。
诺娅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人，眼中的不安迅速转变为恐惧，像受惊小兽般猛地缩进被子，连脑袋也一并藏了进去。
“别害怕，诺娅。”
莉莉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可从嘴里挤出来的话依旧干巴巴的。
一旁的米娅听得有些无奈。
“我来吧。”
她看向围在病床周围的医生。
“麻烦各位先出去一会儿，她才刚醒，突然看见这么多人会害怕的。”
医生们下意识望向莉莉娅，等待她的准许。
莉莉娅不悦地挑了挑眉。
米娅都已经开口了，照做便是，还看她做什么？
但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几名医生如蒙大赦，医疗室很快安静下来。
米娅在床边蹲下。
“诺娅妹妹，放轻松，你想在里面多久都可以，不会有人掀开你被子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让人本能放松下来的温柔。
“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被子轻轻动了一下，藏在被子里的呼吸依然急促，紧绷的情绪却渐渐缓和下来。
“我的名字叫米娅，旁边这个不太会说话的银发姐姐叫莉莉娅，她算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姐姐哦。”
一旁的莉莉娅补正：“她没有父亲，就是我血缘最亲的亲妹妹。”
“你先闭嘴。”
米娅猛地回过头，压低声音轻喝了一句。
声音不大，莉莉娅却立刻老实地闭上了嘴。
她忽然有些庆幸米娅把那些医生叫走了，不然指不定哪天就会被传是气管炎。
米娅重新看向被子。
“总之，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们也一直在等你醒来。”
被子缓慢向下滑动了一点。
一双淡金色眼睛从边缘露出来，带着尚未散去的恐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床边的两人。
米娅没有催促，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诺娅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喵姐姐？”
米娅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是米娅姐姐哦。”
“喵姐姐？”
“……”
米娅尝试了片刻，最终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她转而指向一旁的莉莉娅。
“那她呢？”
诺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莉莉娅已经尽力收敛自己的气息，可那张缺少表情的脸依然显得有些冷淡。
诺娅眼中重新浮现出几分畏惧，视线在米娅与莉莉娅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还是不想让米娅失望般，小心翼翼地开口：
“莉娅姐姐？”
米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不对哦，直接叫她姐姐就好了。”
在米娅核善的微笑面前，诺娅慌得连连点头。
“姐......姐？”
“对！诺娅真棒！”
米娅高兴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诺娅的脑袋。
原本还有些不安的诺娅很快眯起眼睛，紧绷的情绪也彻底放松下来。
莉莉娅站在一旁，眉梢轻轻颤了一下。
明明人是她救回来的，彼此的血缘也最为亲近，诺娅沉睡时更是经常无意识地寻找她的气息。
可真正醒来以后，诺娅显然更加亲近米娅。
莉莉娅望着眼前和谐的一幕，感觉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忧郁之人。
一定是魅魔天生的情绪感染力造成的。
一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