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市场的午后总是慵懒的。阳光像一块被反复淘洗的旧绸缎，软绵绵地搭在青石板路上，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灰尘与岁月交杂的气味。
顾沉舟穿行在摊位之间，脚步不快。
他今天本来只是来随便逛逛，没指望淘到什么真东西——这个位于城西的旧货市场，十件货里有十一件是上周刚从义乌批来的"做旧新品"，剩下那一件，摊主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但命运这东西，向来喜欢在不经意间伸出脚绊你一下。
在一个连招牌都快掉漆的摊位前，顾沉舟停下了。摊位上堆满了铜锈斑斑的铜钱、颜色可疑的玉镯，以及几本线装书——书脊上的"乾隆御制"四个字印得比现代仿宋体还标准。吸引他的不是这些，而是角落里那个被一块脏兮兮的蓝布半掩着的金属物件。
它约莫巴掌大小，主体是个浑圆的球体，被一圈精致的同心环架托着。球体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文字。
最外层的三道铜环可以转动，环上镶嵌着几颗已经黯淡的宝石，在午后的光线下偶尔折射出一点幽微的色泽。整个装置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它既有古代青铜器的厚重质感，又在某些细节处精密得不像人力所能及。
"老板，这个怎么卖？"顾沉舟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刷短视频，闻言抬眼皮扫了一眼："哦，那个啊。上周收来的，据说是民国仿前清的浑天仪小摆件。你要喜欢，八百拿走。"
顾沉舟指尖轻轻拂过那几道铜环。触感冰凉，但奇怪的是，当他沿着某个特定方向推动时，环与环之间的咬合顺滑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百年老物该有的滞涩。球体表面的纹路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某种等待被解读的密码。
"三百。"顾沉舟说。
"七百，不能再少了。"
"四百五，现金，现在付。"
摊主终于放下手机，用一种"今天总算遇到个冤大头"的眼神打量了他三秒："行，拿走吧。反正放这儿半个月了，问都没人问。"
顾沉舟付了钱，把装置包进背包里。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时，那几颗黯淡的宝石似乎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后眨了眨眼。
回到单身公寓时，太阳已经傍晚。顾沉舟的住处不大，但书很多。大部分都是通史类的书籍，这揭示了他历史爱好者的身份。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割出一小块温暖的领地。
他把装置放在桌垫上，去冰箱拿了一瓶可乐，然后戴上黑框眼镜。
"浑天仪不像浑天仪，罗盘不像罗盘……"他自言自语，指尖轻轻拨弄着最外层的铜环。装置比他想象的更重，密度大得不合常理。球体表面的纹路在台灯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感，仿佛那些刻痕不是一次成型的，而是在漫长的时间中层层叠加。
顾沉舟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凑近了观察。那些"文字"确实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已知体系。它们不像甲骨文那样象形，也不像楔形文字那样规整，反而带着一种流动的、近乎有机的韵律，仿佛某种藤蔓在金属表面自然生长而成。
"奇怪……"他皱起眉，食指无意识地沿着球体赤道位置的一道凹槽滑动。
就在指尖划过凹槽尽头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像是某个精密的锁扣被解开。
顾沉舟还没来得及反应，球体表面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反射台灯光线的那种亮，而是自内而外的、幽蓝色的荧光。
那些藤蔓般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金属表面游走、重组。三道铜环开始自动旋转，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等等——"
他下意识想后退，但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定住了他的手腕。光芒从装置中喷涌而出，不是刺眼的光，而是像浓稠的液态月光，迅速填满了整个房间。
顾沉舟感到一阵眩晕，仿佛书桌、书架、墙壁都在光芒中溶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无数光影碎片构成的隧道。
然后，在光芒最盛的中心，一个人影轮廓渐渐凝聚。
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娇小，穿着一身样式古怪却异常精致的服装——有点像改良过的学者长袍，又带着某种异域风情。
深蓝色的衣料上绣着银色的纹路，与装置上的文字如出一辙。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灰色，在光芒中像流动的汞液，被一根造型古朴的发簪松松挽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淡金色的，此刻正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以及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扫视着四周。
光芒如潮水般退去，装置的旋转渐渐停止，房间恢复了正常。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细微臭氧味，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少女站在顾沉舟的书桌上，赤着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僵在椅子上的青年。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
顾沉舟的大脑正在以毕生最快的速度运转。他试图用理性解释眼前的一切：幻觉？新型投影技术？某种气体导致的集体癔症？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住，而且刚才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如果这是癔症，那幻觉未免太过高清。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你好？"
少女歪了歪头，淡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审视。她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书架上那些历史典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哼。"
这一声"哼"里包含了至少三层意思：对房间大小的鄙视，对书架内容的不以为然，以及对顾沉舟这个人本身的初步评估。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完成基本社交礼仪。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让他比站在桌上的少女就高了一个头——然后尽量沉稳地说："我叫顾沉舟。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沉舟'。刚才……呃，如果是我无意中的行为打扰到了你，我道歉。但我必须承认，我现在有点困惑。"他说完，紧张地等待回应。
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得意，像是老师抓到了学生作业里的一处低级错误，又像猫看着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老鼠。
"困惑？那是当然的啦~"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甜腻和嚣张，
"毕竟你只是个凡人嘛，突然见到本小姐这样的存在，脑子转不过来也是很正常的。杂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快又自然，仿佛这是什么再标准不过的称谓。
顾沉舟愣了一下："……杂鱼？"
"对啊，就是杂鱼~"少女从桌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像一位正在检阅自己领地的君主，"随随便便就能触发'时溯核心'的召唤程序，运气倒是不错，但看这间房子的样子，你也不过是个有点历史爱好的普通宅男而已嘛。书架上的是L.S.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啧啧，那种东西里的很多观点早就可以丢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她走到书架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戳了戳一本精装书的脊背，然后回头，淡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光芒。
"听好了，杂鱼顾沉舟。本小姐名叫溯夜——'溯流而上'的溯，'长夜将尽'的夜。"
她挺起平坦的胸膛，银灰色的发梢随着她骄傲的动作轻轻晃动，"是个历史学家。不是你们这种杂鱼业余爱好者，而是真正能够穿越时间、亲临现场、见证第一手真相的——时序观测者！"
她打了个响指。指尖迸出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花，与刚才装置的光芒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她眯起眼睛，笑容愈发欠揍，"你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本小姐亲眼看过。怎么样？厉害吧？是不是想跪下来拜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