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沉默了三秒。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丫头说话真的好欠揍。
第二反应是：但她好像真的会魔法。
第三反应是：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自己可能刚刚召唤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溯夜小姐，"顾沉舟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沉稳的声线，"你刚才说，这个装置叫'时溯核心'？而你是一位能够穿越时间的……历史学家？"
"是'时序观测者'！超级历史学家只是本小姐众多头衔里最平易近人的一个~"溯夜纠正道，然后突然凑近，仰头盯着他的脸。她真的很矮，站在桌子上就比顾沉舟高一个头，但那种压迫感却莫名其妙地强，"怎么？你不信？"
顾沉舟诚实地说："从科学角度而言，时间旅行在目前公认的物理框架下存在诸多悖论，比如外祖父悖论、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不可逆性……"
停停停！"溯夜捂住耳朵，一脸痛苦，"啊——果然杂鱼就是杂鱼，一开口就是无聊的现代物理学！那些东西只是你们这个时代的科学家还没摸到门槛而已！"
她放下手，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她转身走回书桌前，一把抱起那个已经恢复平静的金属装置，然后回头对顾沉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这样吧，杂鱼。看你这么可怜，本小姐就大发慈悲，给你展示一下我的能力好了~"
"展示？在这里？"
"当然不是在这里啦，笨蛋~"溯夜把装置往桌上一放，小手在球体表面飞快地拨弄了几下。
那些幽蓝色的纹路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光芒被约束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在装置上方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
"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沉舟'吗？"她故意拖长声调，模仿着他刚才自我介绍的样子，"那你应该对'沉舟'很有兴趣吧？"
顾沉舟心头一跳，他还在思考溯夜刚才说的话。但——
溯夜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发光的光球上。
"抓稳了哦，杂鱼。第一次穿越可能会有点晕，吐在本小姐身上就宰了你。"
"等等，什么——"
话音未落，光芒炸裂。
顾沉舟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仿佛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书架、墙壁、天花板全部碎成光斑，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风声、潮湿的空气，以及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喧哗。
当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回来时，顾沉舟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一只冰凉的小手拽住了
他的衣领，把他提溜了起来。
"站稳点，别丢人。"
溯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顾沉舟猛地睁开眼。
他们站在一条石砌的堤岸上。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面上停泊着无数船只，桅杆如林。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桐油和某种陌生香料混合的气味。岸边有穿着古装的人在走动，不远处卸货的伙计正在干活。
"这是……"顾沉舟的声音干涩。
"唐，宝历二年，扬州码头。"溯夜背着手，银灰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淡金色的瞳孔映着千年前的日光，
"刘禹锡写'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前一天。怎么样？你书里的插图，有本小姐亲眼看到的清楚吗？"
顾沉舟缓缓转头看她。
少女正仰头望着停靠在码头的商船，嘴角还挂着那副让人想捏一把的嚣张笑容，但此刻在顾沉舟眼里，那笑容背后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重量——那是真正见过千帆过尽、万木春生的人才有的底气。
"你……还真能穿越……"顾沉舟轻声说。显然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顾沉舟艰难地拧过头，风，从千年前的扬州河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暖意。顾沉舟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娇小、嚣张、说话欠揍却莫名可爱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那间堆满书籍的公寓，似乎从此刻开始，变得有点太小了。
顾沉舟喃喃道"……你真的是历史学家？"
"当然~"溯夜骄傲地挺起了贫瘠的胸膛，随后她眼里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们穿着在这个时代这么与众不同的衣服，却没有被任何奇怪的眼光注视吗？"
顾沉舟经溯夜一提醒，立刻反应过来。对啊，为什么周围的人仿佛视他们如无物？难道说——
他看向旁边一脸得意的溯夜。
"没错，我有能力让我们不会被他人注意到，但是如果杂鱼你打算干一些不好的事……"说着溯夜一脸警告地看向顾沉舟。
"放心吧，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顾沉舟摆了摆手。"好，那现在能回去吗？我明天还要上班，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明天过期。"
溯夜的能力非常神奇，顾沉舟同样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溯夜，但是他真的需要时间去消化一下今天的奇遇。
"回去？没问题!"溯夜的手指在装置上飞快操作了一下，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手上的球体发出一声类似哀鸣的"嗡——"，光芒彻底熄灭了。
"呃……"她那张嚣张的小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溯夜抬起头，淡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心虚，但立刻被更嚣张的气焰强行掩盖："哼……听好了杂鱼，本小姐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顾沉舟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好消息是？"
"我们没死。"
"……坏消息？"
溯夜把装置往怀里一抱，扭过头，银灰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闷闷的："时溯核心的长程跃迁模块……烧坏了。现在它只能以目前宝历二年为锚点，在前后两百年范围内做短距跳跃。而且……可能需要几天才能自我修复。"
几天……
顾沉舟感到一阵眩晕，这次不是因为时空传送，而是因为纯粹的、来自现实层面的绝望。
"等等，"他一字一顿，"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被困在……公元六百二十六年到一千零二十六年之间？而且回不了我那个时代？"
"什么你那个时代！本小姐怎么知道你会从那么远的未来被卷进来！"溯夜涨红了脸，"时溯核心在召唤态下会自动锁定召唤者的时间线，这是意外！意外懂吗！"
她说着说着，肚子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咕噜"。
空气凝固了。
顾沉舟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因为肚子叫而耳根发红的雌小鬼，忽然觉得头很痛。非常痛。他一个生活在2026年的现代人，现在被告知要在唐朝附近求生三天。
"……我身上只有手机、钥匙和半包纸巾。"
"本、本小姐才不需要你那些破铜烂铁！"溯夜别过脸，但眼角余光却在偷瞄他，"除、除非……你有吃的。"
顾沉舟长叹一声，认命般地垂下肩膀。他摸遍全身口袋，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颗在古玩市场顺手买的、包装花哨的陈皮糖——那是他怕低血糖备着的。
溯夜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粘在了糖纸上。
"……只有这个。"
"哼，凡人的食物……"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伸得飞快，一把抢过糖果，剥开塞进嘴里。然后她的眼睛瞬间亮了，淡金色的瞳孔里像是落进了两颗小星星，"……好甜！"
顾沉舟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抬头望向这片陌生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来自一千多年前的空气。
"所以，"他尽量沉稳地问，"这三天我们怎么办？露宿街头？"
溯夜含着糖，含混不清地嘟囔："短距跳跃……勉强还能用。虽然到不了2026，但在这两百年里随便找个地方落脚还是做得到的……"
她突然坐直了身体，把装置往怀里一抱，努力摆出最嚣张的姿态，但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听好了！虽然主要责任在你这个乱碰装置的笨蛋身上，但、但本小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作为道歉——对，是超级历史学家溯夜大人的仁慈致歉——这几天里，你可以问本小姐任何问题！"
她挺起平坦的胸膛，银灰色的发梢随着她骄傲的动作轻轻晃动："反正也回不了你的'现代'了，不如好好利用本小姐的专业知识！贞观之治？武则天夺位？安史之乱？黄巢起义？甚至玄武门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本小姐都在现场旁观过！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想跪下来感谢了？"
顾沉舟看着她。
这个自称"超级历史学家"的雌小鬼昂着下巴等待回应，淡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骄傲，却又在悄悄蜷起了脚趾，赤脚踩在地上，看起来其实也有点无措。
"任何问题？"顾沉舟推了推眼镜，"这四百年内的任何？"
"哼，别小看本小姐！"溯夜得意地翘起嘴角，"本小姐的专业素养是毋庸置疑的！虽然这个时代的衣服不舒服了点，夜里的蚊子也多，但——"
"没办法了，成交。"顾沉舟无奈道。
金属装置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像是在提醒他们——在这片被限定在宝历二年前后两百年的时空里，一个关于追问与见证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