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太蠢太蠢……他想要的东西多了去了，想要下个月的绩效奖金，想要家里人别再发那些消息，想要主管那头肥猪下周突然辞职，想要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再大一点，最好有一扇窗，让太阳洒进来。
这些都是想要，但说出来又觉得寒碜——这就是全部的想要？
想要赚钱，想要活下去，想要做得更好，想要让父母看得起自己。
想要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现在这样不行，哪里不行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行，每天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闭上眼还是自己那张脸。
他于是写下了回答：【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第二问：【你愿意为它燃烧吗？】
他几乎要笑出来。
燃烧？什么叫燃烧？他上一次全力以赴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他想，大概是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结果也就那样，考了个普通二本，父母眼里的光熄灭，但本身光就没多少，所以生活会继续下去，区别就是上大学的时候能喘几口气而已。
他不是那种会燃烧的人，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他在乎自己，怕死，怕痛，怕丢脸，遇到麻烦第一反应是绕开而不是穿过去，他见过那种眼睛里有火的人，在公司里，在地铁里，在大学时的镜子里，他看着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和他们不是同一种生物。
但是弹窗依然在等他，算了，这不就是个垃圾问卷吗？
于是他又一次写下回复：【是】。
第三问：【你愿意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他盯着黑色页面上的题目，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有什么，存款够不够两个月房租？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在父母那边是不是负资产？
他想，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舍不得的东西，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二十几岁，活到现在，连舍不得都找不出来一件。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
【所有】
【契约已成，顾诺安。】
他听见了一个很柔和的声音，仿佛小木屋里的石头壁炉，温暖使他想蜷缩起来，静静缩在这股声音的怀里，让她安抚自己所有的不安，如同听着海浪拍打沙滩一样。
【我爱你。】
……
如果说死亡是一场长眠，那现在的感觉就像有人用刀穿过了颅骨缝隙，然后在她的大脑里疯狂搅动。
“呃——！我草，什么情况……”
剧烈的刺痛唤醒了沉眠者，让顾诺安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想要按住两侧的太阳穴，但小臂刚刚举起，她就发觉某个坚硬的物品卡住了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阻碍让她瞬间清醒了一大半，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周围，可惜黑暗无处不在，在一点光亮都没有的情况下，顾诺安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本能地想要缩起身子或者坐起来，但膝盖刚一弯曲，又撞上了上方的硬物，不仅是上方，左边、右边、脚底……全都卡死住。
这种形制……这种触感……一个长方体……
就好像是……一口棺材？！
“我去，可别这么倒霉吧？哪个混账给我塞棺材里来了？！”
早知道就给门换个锁了。
但无事于补，现代人的本能让她一边想着，一边立刻去摸索裤兜——手机，只要有手机的手电筒就能看清周围，还能打出求救电话！
然而，她的手在身侧摸了个空。她还记得自己在出租屋里穿的是牛仔裤，但随着感知回归，她清楚感受到自己身上很陌生，就好像套了件丝绸制服一样，这个观点让她有些恶寒，什么人给她一个大老爷们穿那种洋娃娃穿的东西？
甚至身上的触感都变得陌生，在布料之下，她的手掌似乎太细了。
那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成年男性该有的手，何况长期敲击键盘，她的手指头也应该有一点软茧，可她摩挲自己的无名指和拇指后，发现指头纤细柔软，重心貌似也发生了改变，至少她觉得臂长似乎减少了。
“喂？！有人吗！！救命！！我还没死！！放我出去！！”
幽闭恐惧压倒了对身体异状的探究，顾诺安五指握拳，拼尽全力地捶打这个木板，顺势大声嘶吼。
然后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因为惊恐和干渴，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破音，但依然无法掩饰清脆与单薄。
顾诺安大脑一片空白，这不是我的声音——
“救……唔！”
缺氧让她的视线开始出现雪花斑点，求生的本能接管了这具陌生躯体，她开始用双手并用，向上推搡和锤击那层压在脸上的木板。
出乎意料的是，看似坚固的木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撼动，继续敲了七、八下后就响起了裂痕声。
她尚未反应过来，泥土随之而至，大量腥土簌簌坠落、落在她的脸庞上，碎屑一度渗入眼睛，还有种凛冬霜气一并传达，冻得顾诺安霎时颤抖了一下，但随后又咬着牙硬顶。
扒开泥土，拼尽全身力量往上钻，像溺水者抓挠水面一样，压力施加在她的双肩。直到某一刻，她感觉周遭一空，胸膛终于能开始喘气。
沾满黑泥的白手刺破了地表，新鲜空气灌入肺部，她斜跪于地，颤着手，打量起自己。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手，顾诺安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推测，不止如此，她拎起衣着一角，发觉身上长袍看似简易，实际斜纹繁琐，一条紫色纹线自袖口蔓延向上，两侧皆有。单手一碰，即使泥巴遍布也难以掩盖那股微凉，不冰不燥，几乎感觉不到阻力便从掌心流走。
我为什么会穿这种东西？
疑惑自心中升起，却无法得到分毫解答，顾诺安几乎立刻回想起自己刚才在棺材里的记忆——那三个问题，和最后的那句话。
爱？有人会爱她？不，这个先不论，就算爱她也不可能给自己变了个性再带到棺材里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么冷，这里到底是哪里——唔！？”
蒸汽轰鸣声不绝于耳，突如其来的巨响迫使顾诺安不得不捂住耳朵，数秒后，她才愣愣地恢复过来，视线投向声音传来之地。
太阳不见了。
不，准确来说，是黄铜色雾霾遮蔽了太阳。
远处的山脊在伟力下凄厉断裂，如远古巨兽斩腰于此，颓然蜷卧风里。
左侧，尖塔屹立，塔身凹凸交错，黑管虬结，扶壁将巍峨的塔身蓦地拔高，使塔顶的烟囱犹如深渊巨口，日复一日地喷吐着蔽日的黑尘。越过深不见底的裂谷，右侧密集如林的风车迎风错落，由外至内的排布，底层含着巨型水轮，缓缓转动。
“这、这是……”
忽然黑影蔽光，地上渐渐漆黑，钢铁蒸汽自天空而来，迫使顾诺安不得不停止出声，昂起头。
一艘外形呈鲸鱼状的飞艇缓慢碾过天际，遮天蔽日，底腹有齿轮，庞然而繁多，驱动飞艇向前。
“……”
良久。
“这还是地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