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大概真的已经死去了。
顾诺安就这样仰着头,看那艘鲸鱼形状的飞艇从头顶缓缓驶过,直到它的尾翼消失在浓雾里,那遮天蔽日的阴影才终于渐渐移开,她也总算回过神来。
寒冷是她第一种感觉,无止无休,侵扰裸露的脖颈和脸皮,封缄她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然而意外的是,长袍质地奇佳,似乎有绒毛保护,所以顾诺安赶紧把长袍上拉了点,刺骨感才算是消减下去。
现在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哭?叫?找警察?
这扯淡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算了吧,先站起来再说。
“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难不成真的是穿越吗?”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从棺材里出来还变成了少女,恐怕说出去也没人信。
想着的同时,由于在湿冷泥土里跪了一会儿,双腿膝盖早就麻木了,加上这具少女躯体重心偏高,骨架又轻,她刚一发力便踉跄了一下,差点重新跌回那个被她刨开的土坑里。
稳住身形后,顾诺安才得以看清周围的地势。
冷风从下方倒逆而吹、吹得她长袍飘起,她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处地势颇高的地方。
再顺着向下看,崎岖不平的荒地陡降,从这里刚好能俯瞰到远处的裂谷和尖塔,尖塔还稍微阻挡了大风车和巨型水轮。
她现在就站在这荒芜山丘的最顶部,刚刚从坟里爬出来。
“真的穿越了啊……”
顾诺安的感觉就是眼睛一睁一闭就埋土里了,也没继承原主人的记忆,脑子里可以说干干净净,两眼一抹黑。
考虑再多也没用,这地方风太大了,得先找找有没有什么能避寒的东西,或者看看原主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顾诺安拢了拢衣袍,转过身打算在四周摸索一圈。
然而,她才刚迈出半步,脚尖就突兀踢到了某个坚硬的阻碍。
“卧槽——!”
这具身体的平衡感她还完全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绊阻让她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脚踝一痛就朝前扑去,好在她勉强用双手撑住地,这才免了吃一嘴土。
“痛死了……什么鬼东西?”
掌心有点火辣感,顾诺安咬着牙咒骂,撑起半身,回头看去。
一块灰色石碑,下半部分还被她扒出来的腥土掩埋着,正好立在她捣毁的木棺前方。
看来它就是罪魁祸首了。不过顾诺安却愣住,她顾不上满身泥污,赶忙半跪着凑近过去,用手背蹭开石碑表面的泥灰。
石碑上雕刻着几行字,字体的笔锋利落,且转折怪异。
看不懂。
顾诺安原本高涨的情绪又低落下去,她人生里见过最多的就是普通话和英语,顶天加上日语,从来没见过这种奇形怪状的文字,连象形文都不如,后者起码她能理解一点点。
找到一些线索了,却没啥意义,虽说这应该是身体原主人唯一的线索,但这几行具体的意思是什么?名字还是墓志铭?谁都不知道。
顾诺安仔仔细细观察着,始终看不出碑字的含意。
也就是她尚且在仔细查看之时,异响突发。
碎石窸窣滚落,惊动少女本就紧绷的神经,顾诺安猛地抬头看去,却未没见到人影,只有喘息声急促传来、来者听起来跑得很狼狈。
但顾诺安却选择立刻回头看石碑。
那几行奇异的文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不妨碍她把它们记下来。飞快地翻了翻衣袍内侧,遗憾的是口袋比脸干净得多,看来为她下葬的人没有留下任何陪葬品。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顾诺安当机立断,俯身在石碑正前方的泥地上,用食指描摹第一行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压进湿土,绘出其轮廓和痕迹。
她描完两行,第三行刚起笔,一个人影从山坡下猛地冲了上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山丘顶端,差点撞进顾诺安怀里。
两人同时顿住。
顾诺安抬起头,对方也正低着头看她,大口喘着气,发髻散了大半,脸颊泛红,身上披着件深色外袍,翻领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路,即使此刻狼狈至此,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族派头也没散掉分毫。
是一个可以用年幼形容的少女,大概只有十二、三岁左右,而外表虽可爱,却难掩惊慌之色。
在顾诺安观察时,那贵派少女的视线也飞速下移,落在顾诺安的衣袍领口,也就是那条紫色纹线上,一看见,她就二话不说,闪身躲到了顾诺安身后。
她嘴贴到顾诺安耳旁,压低了声音,用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
顾诺安没听懂,但那贵派少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换了另一种语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当然,顾诺安还是没听懂。
然后贵派少女换了第三种,这一种声音稍微快了一些,语调也更轻快,略有弹舌感,与贵派少女形象不是很符合。
还是没听懂。
于是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顾诺安感觉到她身后的人在深呼吸,像是在压抑怒火一样。
但也正是借着这份安静,顾诺安终于听清了风中夹杂的另一重动静,那或许是让贵派少女慌不择路的真正原因。
——另一串脚步声。
不知何时起,从山丘更低处传来了新的步伐声,那步伐清晰,远比身后这贵派少女稳得多,动静可说不疾不徐,甚至漫不经心。
顾诺安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看向雾气弥漫的坡道下方。
先出现的是一双靴子,靴筒高及膝盖,皮革磨损,沾了不少泥巴。然后是整个人,个子不高,甚至比顾诺安这具身体还矮了半个头,外披深灰色的翻领短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把大半张脸都藏进了阴影里,只露出下巴,看不出年龄也分不清性别。
对方似乎也看见了顾诺安,脚步一顿,但很快恢复,最终停在距离顾诺安五步开外的地方。
顾诺安的目光往那人腰侧移了一下,刀鞘窄而长,刀柄上缠着黑色皮绳,绳结的方式很奇怪,绕了七圈,最后打了个类似于眼瞳的怪结。
身后,那个少女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顾诺安察觉到了,于是她微微扭头向后,压低声音,用中文说了一句:“你认识对面?”
贵派少女当然听不懂,不过她倒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地抓住了顾诺安的袍子。
顾诺安顺着贵派少女的目光往前看。
刀子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