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纵起，灰袍人没有任何起手式，刃身宛如一道自下而上的灰线，冲着自己脖颈处而来。
时间都仿佛随之停止，恐惧和惊慌亦来不及从心底升起，她眼睁睁看着森寒刀刃即将触碰到脖子皮肤，触感甚至先于疼痛降临。
【动啊……！】
她的身体愣住，无论大脑怎么催促都还是僵死在原地，连后退都做不到。
要死了。
然后，顾诺安的身体动了。
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一点，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仿佛从骨头里穿出来，把她整个人攥住，紧接着继续沿着她的手臂向下，肩膀、双腿、乃至于心脏。
【——】
祂在说什么？
声音隐隐约约间变得清晰。
【你在说什么？】
【爱你，诺安，我爱你……】
从更里面的地方，像是有人把嘴贴在她脑壳上说话，声音不紧不慢，语调和那三个问题结束后一模一样，如母亲温暖的怀抱，使人沉溺其中。
顾诺安意识到又是这种类似告白的话语，但实际上她每次尝试和祂沟通都是以失败告终，而对方也完全没有要和自己交流的样子。
这时候恐惧心才迟迟赶到，顾诺安浑身冷汗，却什么都做不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概是她这辈子——或者说这具身体的这辈子——最奇异的一段时光。
她的眼睛还是她的眼睛，但手脚不听她使唤了，嘴巴也是。
那个东西操纵顾诺安的双脚向左迈出半步，身体微微侧转，使得刀刃擦过右肩，只斩断了几根黑发。顾诺安能感知到自己的腿，只是腿不听她的，感觉像是有人坐进了同一具身体里，把方向盘抢过去了，而她只能坐在副驾驶看着。
“顾诺安”开口，顾诺安却听不懂，这是一段顾诺安完全插不上嘴的交涉，她只能旁观自己的手势，而自己的声音和表情全部不受控制。
她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但从对面那个灰袍人和身后贵派少女抖了一下的反应来看，大概率就是在用他们这个世界的语言交流。
顾诺安尝试动了动手指，但依然无济于事，于是她放弃了重新掌控身体，转而专心观察灰袍人，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拼凑出谈判内容。
灰袍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顾诺安盯着那只手，意识到对方在认真听，类似于那种突然被说中了什么的感觉，那种感觉她体验过，在公司会议室里，有人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案时，所有人就会这样盯着那个人看，听着看着。
然后入迷了。
“……”
不久，“顾诺安”的声音停下。
灰袍人举着刀，那几乎要贴上顾诺安一样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似乎对“顾诺安”说的东西感兴趣，侧了侧头。
挣扎感在对方身上浮现一瞬，但灰袍人最终收起了刀，多退后了一步，盯着顾诺安看，眼神就如同打量一件还没想好要不要的东西，然后变了又变，对原本追杀的目标看也不看一眼。
然后，灰袍人反转手腕，将那柄利刃猛地刺入脚下的岩石，刃身寸寸断裂，锋利的铁片飞溅，割破了杀手的脸颊，鲜血涌出，但杀手置若罔闻，仿佛那些伤口根本不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仿佛彰显对方的兴奋，而那兴奋且炽热双目紧盯顾诺安。
顾诺安感觉那个从骨头里握住她的力量松开了，也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在她脑壳里响起来，还是那个语调。
【我爱你，诺安……】
【请把你的心脏留给我。】
【我爱你。】
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加诡谲，对方渴求自己的心脏。
【我听见了，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在跟他谈什么？】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声音的主人完全失去踪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诺安拿回了自己的身体，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汗，可古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现在一点慌张的感觉都没有，哪怕那个不知名存在声明就要她的心脏，脑子里也在尽力表达“我很慌张”的情绪，但顾诺安只有旁观感——哦，原来祂要我的心脏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了弯。
“疯了……不对……会无形之术的人本来就是疯子……呕——”
顾诺安五指慢慢收拢，确认自己夺回了控制权，她回头看去。
那个贵族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数米开外，正捂住自己的耳朵，脸色苍白。
一缕鼻血从她鼻腔里流淌下来，滴在丝绸的翻领上，对方说话的同时干呕出声，像是在拼命吐出喉咙里的肮脏物。
不过，贵派少女虽然嘴里喃喃，但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极大恐惧，脚步诚实地立在原地，不敢靠近顾诺安和灰袍人分毫。
但听见她说话，顾诺安却愣了一下，自己居然听懂了。
似乎在那个奇特的附身过后，那个贵派少女说的话就变得清晰了，字字句句落进耳朵里，像是原本就该懂的语言一样。
但顾诺安尝试说了几句话，却还是吐出中文，明显在场另外两个人还是听不懂，灰袍人甚至歪了歪头，做出困惑的姿态。
看来没什么用。
顾诺安闭上嘴，决定先不管这个问题，至少现在能听懂对方说什么了，这已经比刚才强太多了。
贵派少女还在说话，但她语无伦次，而刚掌握现世语言如何阅读，顾诺安完全不理解对方的意思，只知道她脸色充溢恐惧。
半响，贵派少女突然住口，有点不知所措，干脆抿紧嘴唇，重新摆出一副贵族的架子，却因为发髻还是散的，显得不太有说服力。
顾诺安没空管她，因为灰袍人已经走到了三步以内。
近了才发现对方真的不高，比顾诺安还矮了一个头，兜帽虽然还压着脑袋，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是露出来的，此刻在盯着顾诺安看，又专注又直接。
顾诺安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落在那道脸颊上的伤口，那是断刀飞溅留下的，从眼角能看见口子。虽说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洇开，血还在往下淌，滴进领口，染进灰色斗篷的布料里，猩红与灰暗共存。
顾诺安有点说不出话来，受伤不吭声的人没少见，但受伤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可就不多见了，就好像那道伤口不属于她一样。
然后灰袍人开口，声音比顾诺安预想的要年轻，令人惊愕的是，这是女性的声音，但嘶哑吞没字词，导致听起来甚至比刚才贵派少女还要难懂。
直到灰袍少女再度开口，顾诺安才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指引……通向相争的路……请你。”
顾诺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头。
灰袍少女歪了歪脑袋，碧绿色的眼睛盯着她，表情不变，继续站在原地。
沉默拉长，风把顾诺安散开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侧过脸拨开，视线扫过杀手少女的伤口，鲜血已经沿着下颌线爬到了脖颈处，对方依然没有任何要处理的意思。
“……她说她不会说话。”
二人同时回头。
是那个贵派少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几步，虽然脸色惨白，但那副贵族架子已经基本重新撑了起来，鼻血也用袖口蹭干净了，不过发髻却还是散的，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手整理了两下，没整好就放弃了，转而用俯视的眼神打量顾诺安。
“不是不会，是不能，是这样吗？”
顾诺安点了点头。
贵派少女哼了一声，把头转向杀手少女，用一种很努力显得不害怕，但其实明显还是有点害怕的语气说道：“她暂时不能开口，但她听得懂你说的话，你要问什么，我来替她转达，我会她的语言。”
最后那句明显是假的，在唬人，贵派少女显然也在心虚，眼神不自然地飘来飘去。
灰袍少女听完贵派少女的叙述，看见她飘忽的眼神后又沉默片刻，最后看向顾诺安。
顾诺安缓缓点了点头。
